第68章 三条礼压住满堂眼
三房派来的人叫钱四，是三老爷身边跟了十多年的老仆。
他进门之后规矩站在院子里没往里走，布包袱放在脚边，两手垂着，见了顾婉清恭敬敬行了个礼。
“顾掌柜，我家三老爷让小的来给您带句话，说认亲宴那天人多口杂，三老爷不方便当面叙，先遣小的来打个照面。”
他把布包袱拎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套水蓝色暗纹缎面料子，叠得�的整齐齐。
“三老爷说这料子是津门时兴的花样，给曼姐儿裁身衣裳穿着去认亲宴，别嫌簿。”
顾婉清看了看那料子，没伸手接。
苏曼站在她身侧，手指碰了顾婉清的袖口，轻轻捏了一下。
顾婉清会意，脸上浮起得体的笑：“替我谢三老爷费心了，料子太好了，我们受之有愧。”
钱四连忙摆手：“三老爷说了，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曼姐儿是苏家的骨肉，穿三房送的衣裳出去谁也说不了什么。”
一家人。
苏曼心里把这个词嚼了一遍。
三房之前在祠堂上一个字没说，老太爷训诫二太的时候三老爷坐在角落里跟隐形人一样。现在突然送料子来，还特意强调“都是一家人”，说不方便当面叙所以提前来打照面。
这是什么意思？
示好。
三房在向她这边示好。
为什么？
苏曼能想到两个可能。第一，三房看清了形势，知道老太爷铁了心要保苏曼入谱，识时务者为俊杰，提前站队。第二，三房有自己的目的，想借认亲宴这个机会拉近跟苏曼的关系，好从中获取什么利益。
不管是哪种，现在不能拒绝。
拒绝就是得罪人，得罪一个她还没看清底细的人。
苏曼在顾婉清袖口上又捏了一下，这次力道不同，意思是“收”。
顾婉清伸手把料子接了过来：“那就替曼儿谢三老爷了，回头到了津门一定当面道谢。”
钱四笑着点头，又寒暄了两句便告辞了。
人走了之后苏曼把那块料子拿到厢房里仔细细看了一遍。
料子是好料子，摸上去细滑冰凉，暗纹是小朵的兰花，低调但不廉价。
没做手脚的痕迹。
苏曼把料子叠好放在柜子里，在三色名单上找到“三房三老爷”那一栏，把原来的黄色问号擦掉，换成了橙色。
从“不确定”升级为“需要注意”。
示好不等于友好。得看他后面还做什么。
这件事暂且按下。
当天下午，吴氏又来了。
她是陈先生的夫人，年约四十，从前是苏州府一个七品官家的嫡女，嫁给陈先生之后随他辗转几个城镇教书，见过大场面也耐得住小日子。苏曼请她来教顾婉清礼仪是挑对了人，吴氏本身不端架子，说话温和有耐心，不会让顾婉清觉得被俯视。
今天教的是入席礼。
认亲宴不是家宴，是正经的族中大事，入席有先后，落座有规矩，筷子怎么拿、茶怎么喝、布巾怎么放，全有讲究。
顾婉清换了身干净衣裳站在正房里，吴氏在旁边一步一步示范，她跟着做。
第一遍还好，顾婉清的动作有些生硬但方向没错。
第二遍开始出问题了。入席时左脚先迈还是右脚先迈她记混了，落座的时候裙摆应该往哪边拢忘了，手一慌把茶杯端歪了，几滴水溅在桌面上。
顾婉清的脸刷地红了。
“对不起，我重来。”
吴氏笑着摆手：“不急，慢慢来，这些东西本来就要练几十遍才成。”
但顾婉清的手已经在发抖了。
苏曼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叹了口气。
她认识这种状态。上辈子参加工厂技能考核的时候她也这样，越怕出错越出错，越出错越紧张，恶性循环。
得破这个循环。
“娘，”苏曼从杌子上站起来，走到顾婉清身边，“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在盯着你看？”
顾婉清低头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睛里的答案很明显。
苏曼拉着她的手走到椅子前坐下。
“我跟你说个事。到了津门认亲宴上，所有人盯的是我，不是你。”
顾婉清愣了一下。
“我是今天的主角，你是陪我去的人。那些人要看的是苏家二房这个五岁的丫头长什么样、说什么话、有没有规矩。你只要站在我旁边稳当不出错就行了，没人会把目光一直放在你身上。”
她停了一下。
“所以你不用完美，你只要'不出错'就够了。不出错和完美是两码事。不出错很容易，就三条：进门右脚先迈，落座裙摆往左拢，茶杯两手端稳。记住这三条，别的随机应变就行。”
吴氏在旁边听着，手指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她教了半辈子的规矩，第一次听到有人把“不出错”和“完美”拆开来讲。这个五岁的孩子说得比她当年嫁人前她娘教她的还明白。
顾婉清的肩膀松了下来。
“三条？”
“三条。今天就练这三条，其他的明天再加。一天三条，十天三十条，够用了。”
顾婉清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站起来。
这一次她走到门口，右脚迈进去，裙摆往左手边拢好，走到桌前坐下，两手端起茶杯，稳稳的，一滴水没洒。
苏曼拍了两下手：“过关。”
顾婉清绷着的嘴角终于松了，抿出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吴氏笑着收了今天的课：“顾掌柜天资好，再练几日就大差不差了。”
送走吴氏之后，顾婉清抱着苏曼坐在廊下。
天色渐暗，院子里的石榴树被晚风吹得簌簌响。阿黑趴在石榴树下啃一根骨头，啃得很专注。
顾婉清低头，声音很轻：“曼儿，到了那天娘不给你丢脸。”
苏曼靠在她怀里，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比下午练礼的时候稳多了。
“娘，你不可能丢脸。你是平阳城最能干的女掌柜，月华缎是你织出来的，铺子是你撑起来的。津门那些人再有规矩，有几个能从头到脚养活一家人的？”
顾婉清没说话，把她抱得紧了一些。
苏曼闭着眼想了一下接下来的安排。
礼仪这条线开始走了，顾婉清的状态在回暖。衣裳那条线也可以开始裁了，月华缎留了两匹，加上三房送来的料子，母女俩的行头够用。
商业线那边月华缎订单还在涨，银子进得稳当，到时候去津门手里不会紧。
情报线周牧在跑，柳家的深度信息过几天就能出来，二太太那边的动态也在监控中。
路线安全管事在查。
舆论线周牧已经安排津门的同行在茶楼带风向了。
剩下的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苏曼从顾婉清怀里探出头来，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沉下去。
她得练一样东西——在所有人面前，被阴阳怪气的时候，保持微笑。
这比入席礼难十倍。
明天找沈牛来帮忙。
那小子嘴欠得很，当坏亲戚的素质不用培训就是天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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