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三姐来,亲女儿先探底
马管事第三天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个年轻小厮,二十出头,穿一身靛蓝短打,肩膀宽得像扛惯了货的力工。
铺子里三个织女正在赶工,梭子来回穿得急,满屋子都是木头和丝线碰撞的声响。
顾婉清站在柜台后面整理布匹,看见马管事进门,手上动作没停。
苏曼今天没有去学堂。
陈先生说这两天讲的是《千字文》后半段的复习课,她已经背过了不需要坐在那里耗时间,允她在家处理事务。
苏曼其实没告诉陈先生她要处理什么事务,陈先生也没问。
师生之间有些默契不需要挑明。
苏曼此刻蹲在柜台后面的矮凳上,手里拿着算盘,正在对这个月的丝线消耗量,听见脚步声从珠帘后探了半个脑袋出来。
马管事一进门就直奔柜台,没有寒暄,也没有上次那种打探的眼神,开口就很直接。
“顾掌柜,上回定的三匹缎子,我家三爷看了样品之后有些想法,想跟您聊聊。”
顾婉清把手里的布匹叠好放在一旁,两手交叠搁在柜台上,姿态不卑不亢。
“马管事请讲。”
马管事侧身让后面的小厮上前,小厮从肩上卸下一个布包,打开来放在柜台上。
里面是两匹缎子。
不是霜月缎,是两匹普通的月牙白锦缎,织工过得去但光泽暗淡,跟霜月缎一比就像井水和泉水的差距。
马管事拿指节敲了敲那两匹缎子。
“这是津门城南林家织坊出的货,月牙白锦缎,十二两一匹。我家三爷的意思是,同样是白缎子,林家卖十二两,顾掌柜您卖三十八两,差了三倍不止,这价是不是定高了?”
苏曼蹲在柜台后面,手指在算盘珠子上停住了。
她心里很快过了一遍。
柳衍卿让马管事带两匹便宜货来跟霜月缎比价,目的不是真的嫌贵。柳家做盐运的,三十八两一匹缎子对他们来说跟买根葱没区别。他要做的是压价,压价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试探顾婉清的底线在哪里。你肯让价,说明你急着做成这笔生意,说明你需要柳家;你不肯让价,他就知道你手里有底气,有底气的人背后一定有值得深挖的东西。
哪条路走都在他的计算里。
不过苏曼也会算。
她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脑袋刚好露出柜台的边沿,看了一眼那两匹月牙白锦缎,又看了一眼马管事。
马管事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挑了挑眉。
苏曼两只手搭在柜台上,声音脆生生的。
“马大叔,你拿井里挑的水跟山上的泉眼比,这不欺负泉眼嘛。”
马管事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苏曼伸手摸了一下那匹月牙白锦缎,又摸了一下旁边展开的霜月缎样品。
“这个摸上去是布,这个摸上去是光,马大叔你再摸摸,手底下感觉一样吗?”
马管事没动。
苏曼也不管他动不动,接着往下说。
“十二两的缎子穿出去别人只说'嗯这件衣裳不错',三十八两的缎子穿出去别人要问'你这料子哪儿买的'。嫌贵是买家的问题,不是缎子的问题。”
铺子里最靠门口那个织女手里的梭子停了一拍,憋笑憋到肩膀在抖。
柜台后面切线头的伙计把脸埋进布堆里,耳根红到发烫。
马管事的脸色变了一下。
不是生气,是那种被一个五岁孩子正面顶回来之后的短暂失语。
他低头看了看苏曼,苏曼仰头看着他,两只手还搭在柜台上,表情平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马管事心里翻了好几个念头。
他跟了柳衍卿三年,见过各种商场上的老油条,嘴皮子利索的大有人在,但没有一个是五岁的。
这个丫头不是寻常货色。
三爷给他的任务是压价试深浅,现在深浅已经试出来了。顾婉清不是一个人在撑铺子,真正拿主意的是这个矮半截柜台的小姑娘。
马管事把那两匹月牙白锦缎收回布包里,朝小厮扛肩上,然后转身面对顾婉清。
“顾掌柜,价钱的事小的回去禀三爷,三十八两就三十八两。剩下七匹的定金明天让人送来。”
顾婉清点了下头,不多不少。
“慢走,不送了。”
马管事走出铺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苏曼最后一眼。
苏曼冲他笑了笑,笑得很标准,标准到像是练过的。
她确实练过。小板凳上练了好几天。
马管事走远了。
苏曼重新蹲回矮凳上,把算盘拨回原来的数,手指继续拨珠子,脸上的笑收了。
她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马管事今天全程没有再问丝源的事。
上次来问过一遍被挡回去了,今天改成了压价试探。这说明柳衍卿已经换了策略,不从正面问了,改成从侧面摸。
压价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还会出别的招。
这个人的路数她大致摸到了:不硬来,总是拐弯抹角地试,试不出来就换个方向继续试。
像拆钟表一样。
把整个局面拆开,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看,看清楚了再决定怎么组装对自己有利。
苏曼拨了最后一颗算盘珠子,在纸上写下今天的利润数字,然后在旁边添了一句话。
“柳家补定七匹,总计十匹,定金到齐。正面试探第二轮已过,对方让步付全价,说明他对缎子本身不在意,在意的是接触机会。”
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晚上回顾宅之后再压到枕头底下那一沓纸里面去。
顾婉清在旁边看着她写字,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柜台上的那匹霜月缎样品。
“曼儿,十匹缎子加咱们自己那两匹,赶得出来吗?”
苏曼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
“借的两个织工明天到,加上咱铺子三个,一共五个人。核心工序你一个人做,普通经纬工序五个人轮,一天一匹半,十二匹缎子八天出完。再留两天余量。够了。”
顾婉清放了心。
苏曼却还在想另一件事。
马管事今天带来的那个小厮,进门之后眼睛没有看缎子,一直在看铺子的布局。
哪扇门通后院,哪扇窗朝街面,织机摆在什么位置,原料箱堆在哪个角落。
这个小厮不是搬货的,是踩点的。
苏曼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没有跟顾婉清说。
有些事情说了只会让她担心,不如自己消化掉。
上辈子在食品厂打工的时候,车间里有个大姐跟她说过一句话:“你操心太多,会不会觉得累?”
累。
当然累。
但不操心的后果更累。
上辈子不操心的后果是加班费被扣了才知道、社保断了半年没人通知、劳动合同到期不续签还得自己收拾工位走人。
这辈子不操心的后果是被人卖掉、被人嫁掉、被人从族谱上抹掉。
所以她宁可累一点。
苏曼收好算盘,跳下矮凳,走到铺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街对面的茶摊上坐着一个穿灰布短衫的年轻人,是周牧安排的人,负责盯着铺子门口的动向。
苏曼冲那个方向微微点了下头。
年轻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算是回应。
一切在掌控之中。
但苏曼知道,真正的麻烦不是马管事,也不是那个踩点的小厮。
真正的麻烦是坐在津门城西茶楼里拆钟表的柳衍卿。
她从前文里的种种迹象判断出这个人的行为模式。
他不是那种一上来就亮刀子的人。
他更像是在桌子对面拆一座西洋钟,把每一个齿轮和发条都看清楚了,然后决定要不要把它装回去,还是干脆拿走其中最值钱的那个零件。
而苏曼现在要弄清楚的是,在柳衍卿眼里,“最值钱的零件”到底是什么。
是霜月缎的丝源?是顾婉清的织艺?还是她苏曼这个五岁女孩背后的所有秘密?
又或者,三样全要?
苏曼回到柜台后面,把今天的账目整理完,交给顾婉清核对。
正房那边管事过来传话,周牧下午来过了,留了一句口信:柳家那个踩点的小厮名叫何七,原是津门码头上扛活的,去年被柳衍卿收进三房当差,做的是跑腿传话的活计,没什么大本事,但腿脚快嘴巴紧。
苏曼在脑子里给何七建了一个档:柳衍卿的眼线,级别不高,但对他忠心。
这种人最好的处理方式不是防他,是喂他。
喂他一些你想让柳衍卿知道的东西。
苏曼在纸上又添了一行字:何七,可作为假情报的投喂渠道,待定。
傍晚收铺子的时候,顾婉清把今天的营业额报给苏曼听。
除了柳家的七匹追加定金之外,下午又来了两个本地客人,各定了一匹霜月缎,价钱三十八两,一分没还。
马管事上午在铺子里被顶回去的事,下午就在这条街上传开了。
一个五岁的小丫头把柳家的人怼得哑口无言,还把三十八两的价钱钉死不松口。
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
来买缎子的客人不一定真的需要缎子,但他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自己掏银子时觉得值的理由。
而苏曼给了他们这个理由:嫌贵是你的问题,不是缎子的问题。
言下之意,掏得起这个价的人才配穿这匹缎子。
顾婉清收完铺子,母女俩走在回顾宅的路上,暮色里的巷子安静,只有阿黑在院门口摇着尾巴等她们。
苏曼走到院门口,蹲下来摸了摸阿黑的脑袋。
狗的热乎劲从指尖传上来,她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松了半分。
管事迎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小姐,周牧刚送来的,说是急件。”
苏曼接过信,走进厢房关上门,拆开。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是周牧的笔迹。
第一行:苏家三姐儿苏瑶今日午后从津门出发,往平阳城方向来了。
第二行:随行的马车上挂的是二太太的旧帘子。
苏曼盯着第二行字看了很久。
苏瑶。二太太的亲生女儿。十二岁。上次被她标成橙色的那个名字。
认亲宴前十天,二太太把自己的亲女儿派到平阳城来了。
名义上一定是冠冕堂皇的理由,老太爷赏东西也好、姐妹提前见面也好,但实际目的只有一个。
来探底。
苏曼把信折好压进枕下,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来吧。
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一沓越来越厚的纸,嘴角动了一下。
来一个收拾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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