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拆不动，先把少爷钓上钩
周牧第二天一早就来了顾宅。
他从侧门进来，绕过照壁在厢房门口等着，手里提着铺子里买的豆浆和油条。
苏曼开门看见他，先接过油条咬了一口，然后把人领进厢房坐下。
“说吧，柳衍卿查到什么了。”
周牧从怀里掏出一沓折了好几道的纸，在桌上展开，用茶杯和砚台压住四角。
“查了七天，明面上的底细差不多摸清了。柳衍卿，柳家三房嫡出，今年十七，在三房排行第三，上头两个哥哥都在打理盐运铺子，他排最末，家里给他留了一间铺子但他不怎么管。”
苏曼咬着油条含糊问了一句。
“不管铺子他干什么？”
周牧的嘴巴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修钟表。”
“什么？”
“修西洋钟和怀表。津门去年有洋行的人带了一批西洋座钟进来，柳家老太爷花了二百两买了一台四层机关的大座钟，摆在正厅里当镇宅宝贝。结果柳衍卿趁夜把座钟搬回自己院子给拆了，拆得七零八落，齿轮弹簧散了一桌子。”
苏曼手里的油条停在半空。
周牧继续往下说。
“第二天柳家老太爷发现正厅座钟没了，满府上下找了一个时辰，最后在柳衍卿房里找到了。那时候他正趴在桌上拿一把小铜镊子往齿轮上拨弄，桌上摊了一张自己画的结构图。”
苏曼把油条放下来，认真听了。
“装回去了吗？”
周牧摇头。
“没有。拆是拆了，装了三天没装回去，缺了两个零件，据说是拆的时候弹飞了找不着。柳老太爷把他拎到祠堂罚跪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膝盖青了，但第二天就找了个铜匠按他画的图纸重新打了两个零件，把钟装回去了。而且比原来走得还准。”
苏曼两根手指在桌面上交替敲了三下。
这是她想事情时候的习惯动作。上辈子在食品厂算库存的时候就这样，手指头不动脑子就不转。
拆钟这件事本身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件事暴露出来的性格。
第一，柳衍卿好奇心极强，看见一个精密的东西，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欣赏，是拆开看里面的结构。
第二，他拆东西不是为了破坏，是为了弄懂。拆完了还要画图，还要装回去。
第三，他装不回去的时候没有放弃，挨了三天罚跪出来第一件事是找铜匠打零件补上。
这个人有耐心。
有耐心的敌人是最难对付的。
苏曼心里把柳衍卿的人物画像修正了一版。之前她把此人归类为“消息贩子”，现在看来不完全准确。消息贩子的核心驱动力是利益，但柳衍卿的核心驱动力更像是“弄明白一件事情到底怎么运作的”。
他不爱做盐运生意，因为盐运的规则是固定的，没有拆的余地。
他爱拆钟表，因为钟表的结构是未知的，拆开了才能看见。
那他对苏曼的兴趣是什么性质的？
苏曼拿起油条又咬了一口，在心里得出了一个不算舒服的结论。
柳衍卿对她的兴趣，跟他对那台西洋座钟的兴趣是一样的。
他想把她“拆开看看”。
一个五岁的女孩子，被拐卖过，被人从乞丐堆里捡回来，养母是个织坊掌柜，跳了班，读了书，还能让铺子的营业额翻倍。
这不合理。
钟表走得不合理，他就要拆。
人不合理，他也想拆。
苏曼把油条吃完了，擦了擦手，看着周牧。
“他有什么别的爱好没有？交什么朋友？”
周牧翻了一下纸上的批注。
“交的朋友也古怪。他不怎么跟津门那些公子哥来往，倒是跟码头上几个跑船的老舵把子关系不错。还有就是茶楼，他隔三岔五去东大街聚福茶楼坐着，不喝酒不赌钱，就听各桌的人聊天，偶尔跟人换消息。”
苏曼拿起笔在纸上柳衍卿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
“技术宅型人物，核心驱动力是好奇心，暂时不归类为坏人，归类为不稳定设备。”
周牧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不稳定设备是什么意思？”
苏曼把笔放下。
“就是你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往哪个方向转。他可能站在你这边帮你，也可能拆了你的局来研究。取决于你在他眼里是'有趣的东西'还是'碍事的东西'。”
周牧点了点头，虽然不完全听懂但记住了。
苏曼又问了一个问题。
“他跟二太太之间有没有直接往来？”
周牧摇头。
“目前没查到。二太太之前张罗婚书的事是通过柳家大房走的官面渠道，跟柳衍卿的三房没有直接交集。但不排除有间接联系，这个还在查。”
苏曼站起来走到窗边，两手背在身后。
院子里管事在劈柴，阿黑蹲在旁边看劈柴看得津津有味。
“周大哥，你觉得柳衍卿对这桩婚事是什么态度？”
周牧想了想。
“说不好。从他的行为来看，他派管事来买缎子、派小厮踩铺子的底、自己还亲自去聚福茶楼打听苏家的事，这些动作说明他至少对你这个人有兴趣。但有兴趣不等于想娶你，也可能只是想摸清你的底牌再决定下一步。”
苏曼转过身来。
“对，这就是他最危险的地方。他现在处于观望状态，没有明确站在哪一方。如果他在认亲宴上判断我对他有用，他可能会帮我一把；如果他判断我对他没用或者我的秘密比我这个人更有价值，他可能直接把我的底掀了。”
周牧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那怎么办？”
苏曼回到桌前坐下，把那沓纸收起来折好。
“两条路。第一条，在认亲宴之前给他喂足够多的'有趣的东西'，让他觉得跟我合作比拆我更划算。第二条，准备好他万一要拆我时候的应对方案，让他拆不动。”
周牧点头。
苏曼把纸塞进袖子里，最后又加了一句。
“还有第三条。查清楚他跟二太太之间到底有没有暗线。如果有，前面两条都是白搭，那就只能硬碰硬了。”
周牧领了任务走了。
苏曼一个人坐在厢房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五下，然后停住。
柳衍卿这个人比她预想的复杂。
她原本以为会面对一个传统纨绔子弟，那种仗着家世横行、被二太太撺掇来联姻、脑子不太好使的货色。
结果来的是一个好奇心旺盛、动手能力极强、有耐心又会找信息的技术流。
这种人你不能糊弄他，因为他擅长拆穿。你也不能跟他硬来，因为他拆不动的东西他会换工具再拆。
你只能让他觉得“不拆比拆更有意思”。
苏曼叹了口气。
五岁的人生真够累的。
上辈子十七岁的时候最大的烦恼是期末考试考不好怎么办。
这辈子五岁的烦恼是一个十七岁的大户少爷想拆她怎么办。
她拿起桌上剩下的半杯豆浆喝了一口，然后打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阿黑跑过来蹭她的腿。
苏曼蹲下来捏了捏阿黑的耳朵。
“阿黑，你说人为什么不能像你一样简单，给根骨头就高兴，看见陌生人就叫。”
阿黑歪了歪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尾巴摇得更欢了。
苏曼站起来拍了拍手，正要往正房走，管事从院门口快步过来了。
“小姐，巷口来了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说是苏家三姐儿，要见您和顾掌柜。”
苏曼的脚步定住了。
来得比她预想的快了半天。
苏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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