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小嘴毒，五岁反拿主场
苏曼没有立刻出去迎。
她站在厢房廊下，隔着院门看了一眼。
巷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子是旧的暗花纹饰，颜色洗得发灰但底子不差。周牧说过这是二太太惯用的老帘子，苏曼一眼认出来了。
马车旁边站着两个丫鬟，一个提着红漆食盒，一个抱着锦缎包袱。
中间站着的那个姑娘个子不高，瘦，下巴尖尖的，穿一件鹅黄色对襟褙子，头上别了两支珍珠小钗，站在巷子口的土路上，正拿帕子捂着鼻子，像是嫌灰大。
苏曼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定了格。
苏瑶。十二岁。二太太的亲女儿。三色名单上的橙色人物。
来了。
苏曼转身走进正房，顾婉清正在整理桌面。
“娘，苏家三姐儿来了，你就按平时待客的规矩来，不用额外热络也不用冷淡，端杯茶就行了。”
顾婉清点了下头，手上利落地铺了一块干净桌布，摆了茶盏和点心碟子。
苏曼回到厢房门口站着，等管事把人引进来。
苏瑶进院门的时候走得不快，目光像扇子一样从左往右扫了一圈。
先看了院子，小。
再看了正房，旧。
然后看了门口蹲着的阿黑，黑。
苏瑶停住脚步，把帕子从鼻子上移到嘴边，拿细声细气的腔调开了口。
“这院子倒是清净，就是小了些，住两个人怕是紧凑了。”
管事在旁边没接话，领着人往正房走。
苏瑶跨过门槛的时候又说了一句。
“茶闻着也淡了些，是平阳城的茶叶不如津门的好吗？”
管事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姑娘还没喝呢就说茶淡，靠闻的？
苏瑶在正房客座上坐下，两个丫鬟把食盒和包袱放在桌边。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评价，目光扫向门外。
阿黑正蹲在门槛上，黑油油的大脑袋歪着，两只耳朵一前一后，盯着苏瑶看。
苏瑶放下茶杯，对着阿黑皱了下鼻子。
“这狗也太黑了，吓人。好好的院子养条白的多体面，黑乌乌的跟灶底下爬出来似的。”
阿黑似乎听不懂前面两句关于院子小和茶淡的评论，但这句直接冲着它来的，它听懂了。
两只耳朵“唰”地竖起来，冲着苏瑶就是两声短促的“汪汪”。
不是那种要咬人的凶叫，是那种被冒犯了之后表达不满的抗议。
苏瑶往椅子里缩了一下，手里的帕子攥紧了。
旁边的丫鬟挡在她面前。
苏曼在这个时候从廊下慢慢走过来了。
她个子矮，走到正房门口只到门框的一半高度，站在门槛外面仰着头看苏瑶。
苏瑶也看她。
十二岁的眼睛打量五岁的，从头顶看到脚底，像在评估一件铺子里的货物。
苏曼没有立刻进门，先蹲下来摸了摸阿黑的脑筋，把它按住了。
阿黑不叫了，但耳朵还竖着，鼻子冲着苏瑶方向嗅个不停。
苏曼摸完狗站起来，跨过门槛走进正房，在顾婉清身边的矮凳上爬上去坐好。
“三姐姐好，路上辛苦了。”
苏瑶的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摆出一个客气但淡薄的笑。
“五妹妹好。我是替祖父送补品来的，祖父说你住在外面辛苦，让我带些参片和阿胶过来给顾掌柜补补身子。”
她对旁边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打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匣子参片和一包阿胶糕。
顾婉清依照规矩欠了欠身。
“多谢老太爷惦记，也多谢三姐儿跑这一趟。”
苏瑶挺满意这个态度，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在屋子里转了转，最后落在墙角那架旧木衣橱上。
“五妹妹在平阳城住了多久了？这屋子是租的还是买的？”
苏曼坐在矮凳上，两条腿刚好悬空，脚尖离地二寸。
“租的，住着舒坦。”
“就是小了些。”苏瑶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判断。
苏曼没接这茬。
苏瑶又转了个话题。
“听说五妹妹在正学堂读书，还跳了班？学的什么呀？”
苏曼两手搭在膝盖上。
“学了些认字算数的本事，够用就行。”
“跳班厉害呀，”苏瑶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不过我听人说正学堂是乡下小学堂，跟津门的书院可没法比，五妹妹将来进了苏家，怕是得从头学起呢。”
这句话表面上是关心，往下听就是在贬她的学历不够看。
苏曼心里冷笑了一声。
十二岁的姑娘，嘴上功夫倒是学了她娘七八成。
院子小、茶淡、狗黑、学堂差。
四句话，把吃穿住行全挑了一遍。
这不是在唠家常，这是在丈量你的底线在哪儿。
你要是急着辩解“我们院子不小”“茶不淡”“学堂很好”，那你就输了，因为你在她的节奏里跳舞。
苏曼没辩解。
她从矮凳上歪了歪身子，靠在顾婉清的胳膊上，开口的时候语气很松弛。
“三姐姐一路从津门赶来，风尘仆仆的，先歇歇，这些话等认亲宴上见了面再慢慢聊，不急。你今晚住哪儿？城里有客栈，我让管事帮你安排。”
这是主人的姿态。
苏瑶从到了之后一直在挑毛病，苏曼不接她的茬，直接把话拉回“你是客人我是主人”这条线上来。
你来我家做客，我管你吃管你住管你安排客栈，你在我地盘上。
苏瑶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没想到一个五岁的丫头开口就抢了主导权。
她身后的丫鬟轻声插了一句。
“三姐儿，咱们在城西永泰客栈订了房间的。”
苏瑶“嗯”了一声，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那就不叨扰了，补品放下了，五妹妹和顾掌柜好好歇着。”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蹲在门槛上的阿黑，下意识地绕了一步避开它。
阿黑瞪着眼睛看她，尾巴一动不动。
苏瑶走了。
顾婉清关上门，长长呼了口气。
“这孩子嘴巴可真够厉害的。”
苏曼从矮凳上跳下来，走到门口看着院门方向，确认苏瑶的马车拐出了巷子。
“不是嘴巴厉害，是她娘教的。这四句话就是试探，看我们会不会急，会不会自己把底亮出来。”
顾婉清把食盒里的参片拿出来检查。
“这东西能收吗？”
苏曼走过去看了一眼参片的成色和包装，捻了一片在手指上闻了闻。
“收。既然说是老太爷赏的，就按老太爷赏的处理，回头写封谢帖递上去。但先别吃，放着。”
顾婉清把参片放到柜子最高层，关上了柜门。
苏曼回到厢房，关上门。
她坐在桌前，把今天苏瑶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院子小、茶淡、狗黑、学堂差。
四句话的背后是四个信息采集方向：你们住得怎么样、日常用度怎么样、养活什么、读书读到什么程度。
这是一张问卷。
苏瑶不是来送补品的，她是来替二太太做调查的。
她带走的信息会原原本本传回津门。
苏曼在纸上画了一个树形图，顶端写着“二太太”，下面分出两条线。
一条连着苏瑶，标注“眼线，前线执行”。
另一条连着一个问号。
那个问号是今天最让苏曼不安的地方。
苏瑶来了，但她来的速度太快了。
周牧昨天下午才得到消息说苏瑶出了津门，今天上午人就到了平阳城。
津门到平阳城走官道至少要两天。
苏瑶只用了一天。
要么马不停蹄地赶路，要么她不是从津门出发的，她提前就到了附近。
如果她提前就到了，那她在到访之前做了什么？
见了谁？
苏曼在那个问号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查苏瑶昨晚住在哪里，来之前是否在平阳城或附近逗留。
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推开厢房窗户，对着院子喊了一声。
“管事，让周牧今晚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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