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三家铺子!谁敢接霜月缎
“问他们,敢不敢在锦绣阁眼皮底下,替咱们卖霜月缎?”
顾婉清记住这句话,扶着车辕上了马车。
津门午后的街面正热闹。卖炊饼的挑着担子沿街吆喝,骡车从青石路上轧过,车轮边沾着码头带来的湿泥。几家布庄门口挂着长幡,风一吹,布幡拍得木杆啪啪作响。
福裳记在城东十字街,门脸两间,里头摆着几件新做的夹袄。掌柜姓孙,四十来岁,留着短须,一听苏家客卿登门,亲自从柜后迎了出来。
“顾客卿今日怎么有空来小店?”
“带一块料子,请孙掌柜掌掌眼。”
顾婉清没有绕弯子,解开第一只布包。
月白色霜月缎在柜台上展开,原本还带着客套笑容的孙掌柜立刻停住了话。
孙掌柜先用手背蹭了一下缎面,又捏住一角,对着门外的日光换了两个方向。
“这光不是染出来的。”
“孙掌柜好眼力。”
“丝也密。”孙掌柜又将布折起,捏了一把再松开,“没留死褶。顾客卿,这是什么缎?”
“霜月缎。”
“平阳城传出来的那种?”
顾婉清点头:“以后准备在津门卖。”
孙掌柜眼里的亮光更明显了:“多少银子一匹?”
“暂定十八两。福裳记若愿意代售,不必一次吃下现货。做出样衣后,卖一匹算一匹,铺子拿一成半。”
孙掌柜手指还压在缎面上,脸上的热切却慢慢收了回去。
“货从哪家铺子出?”
“苏氏布坊。”
柜台后面的伙计听见这四个字,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
孙掌柜把布料推回来一些:“顾客卿,这缎子是好东西,可福裳记店小,怕接不住。”
“孙掌柜刚才还说料子好。”
“料子好是一回事,生意能不能做是另一回事。”
孙掌柜压低声音:“锦绣阁下月要上贡缎,柳家三房已经跟不少铺子递过话。谁要在这个时候摆别家的新缎子,以后南边来的好料,怕是轮不到谁。”
顾婉清看着面前的人:“福裳记的货,也要经过柳家?”
“津门做绸缎生意的,谁能完全绕开柳家?”
孙掌柜叹了一口气,把样布重新包好。
“顾客卿,我敬苏家,也不敢得罪柳家。今日这话出了门,我不会跟旁人提。至于代售,还是算了。”
第一家铺子,连试卖十匹都不敢接。
走出福裳记时,周牧回头看了一眼门匾:“孙掌柜明明动心了。”
“越动心,越说明柳家压得紧。”
顾婉清坐回车里,心里没有轻松,反倒比来时更沉。
平阳城的缎子商各做各的买卖,谁的货好,谁便能争客人。津门却不同。柳家三房靠着锦绣阁和南方货路,已经把手伸进大大小小的铺子里。
瑞祥号在城北,门脸比福裳记小一些,里面却收拾得利落。墙上挂着量衣用的软尺,后院不断传出剪子开合的咔嚓声。
东家方掌柜四十多岁,穿一身深紫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听说顾婉清带了新料,没有说客套话,直接让伙计清出柜台。
“铺开。”
顾婉清将第二块霜月缎放下。
方掌柜先摸,再看,最后抽出一根绣花针,在布边不显眼的地方扎了一下。
针穿过去很顺,拔出后针眼几乎看不见。
“能绣重花,也能做单衣。”方掌柜问,“洗过没有?”
“试过水,不掉光,不软丝。”
“拉力呢?”
顾婉清抓住两端,用力扯了一下。缎面绷紧,没有变形。
方掌柜这才抬眼:“一匹多少?”
“十八两。”
“贵了。”
“比锦绣阁的贡缎便宜至少七两。”
“可你们的霜月缎还没有贡缎的名头。”
方掌柜说得直接,顾婉清也没有退:“瑞祥号卖的是衣裳,不是名头。客人穿上好不好看,方掌柜比谁都清楚。”
两人隔着柜台对视片刻。
方掌柜忽然笑了一声:“顾客卿会做生意。”
“方掌柜肯问价,才是真想做生意。”
“十八两我能接。”方掌柜把样布拉到自己面前,“代售分成也行,但我要稳定供货。瑞祥号前后有十二个绣娘,一个月至少吃五十匹。少于这个数,我做了样衣却没料子交货,砸的是我的招牌。”
五十匹。
这个数正好卡在新织机预计的产量上。
顾婉清心里一动,却没有立刻答应:“头一个月可以先供五十匹,以后还要看织机和织工。”
“我要的不是一句可以。”方掌柜拿来算盘,拨了几下,“首批十匹,三日内给我。我先做两套样衣。剩下四十匹,半个月内到齐。做得到,瑞祥号就挂霜月缎的牌子。”
“眼下还做不到。”
顾婉清说了实话。
现有霜月缎能凑出十匹,后面四十匹却得等新织机试成。
方掌柜也不生气:“那就等你们做得到时再来。样布留给我,我先画衣样。只要货稳,我不会因为柳家一句话把好生意推出门。”
顾婉清终于露出一点笑意:“这块样布就留在瑞祥号。”
“还有一件事。”方掌柜叫住准备离开的顾婉清,“锦绣阁昨日也来过,问我要不要订他们的新贡缎。”
“方掌柜订了吗?”
“没见货,我不交银子。”
方掌柜用手掌抚平霜月缎:“不过他们放了话,下月初开售后,津门不会再有第二家铺子拿到同档的新料。你们若想争,动作得快。”
顾婉清从瑞祥号出来时,掌心已经出了一层汗。
第三家云衣坊在城南。老板看过布料,同样赞不绝口,却始终不肯给准话,只说要跟家里人商量三日。
顾婉清没有逼问,留下名帖,带周牧回了苏家。
天色擦黑时,马车停在外院门前。
苏曼已经把织机所需的铜件、木料和织工名单摆在桌上。见顾婉清进门,第一句话便问:“几家敢接?”
“一家明确有意,一家不敢,一家还要想。”
顾婉清把三家的反应逐一说清,又把瑞祥号每月五十匹的要求写在纸上。
苏曼看着“五十匹”三个字,迅速在心里算了一遍。
原来的旧织机,每月不足三十匹。新织机若真能翻倍,一个月便能出五十到六十匹。瑞祥号一家,正好吃下第一台织机的全部产量。
销路不是问题了。
问题变成了能不能按时织出来。
“方掌柜肯在没见现货的时候留样,算是第一个口子。”苏曼说道,“只要瑞祥号的样衣卖得动,其他成衣铺自然会跟。”
周牧却提醒:“福裳记的孙掌柜怕柳家,云衣坊也未必不是同样的顾虑。方掌柜敢接,不代表别人敢接。”
“所以第一批货必须稳。”
苏曼把方掌柜的名字单独圈起来。
霜月缎一旦断供,赵氏根本不用出手,津门商户便会认定苏家做不成长久生意。
顾婉清问:“要不要先答应方掌柜十匹?”
“等样机。”
离柳衍卿约定的七日,只剩最后一天。
苏曼不愿拿还没有试过的机器,去赌瑞祥号的招牌。
当天夜里,周牧又去了一趟城东小院。第二日辰时刚过,院外便传来沉重的车轮声。
柳衍卿走在前面,袖子上全是木屑。后面四个木匠抬着一台用粗布裹住的机器,双脚踩在石板上,发出整齐的闷响。
粗布被风吹开一角,露出里面黄亮的铜梭。
柳衍卿扶住机架,抬头看向苏曼。
“霜月缎的销路找到了?”
苏曼从台阶上走下来:“找到了,现在只看你的织机,敢不敢接下一个月五十匹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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