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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城外小院秘密织坊


纸条被周牧压在灯下,墨色泛着一点灰。

送纸条的孩子还没走远。

守门婆子追到巷口,把人带了回来。那孩子约莫七八岁,怀里抱着只掉漆的陀螺,见屋里站着几个大人,鞋尖直往后蹭。

苏曼让人放了两块芝麻糖在桌边。

“谁让你送的?”

孩子盯着糖咽了咽口水:“码头边卖热汤的棚子里,一个穿短褂的叔叔。他给了我两文钱,还说纸送到就跑,不能等人问。”

“长什么样?”

“黑脸,左边耳朵缺了一小块。”

周牧脸色一动。

前些日子查锦绣阁货船,他在码头脚夫里找过几个眼线,其中有个卸麻袋的石老三,左耳正被缆绳刮掉过一块。

人为何不走周牧的线,偏让孩子递纸?

只有一个可能。

石老三发现自己被人盯了,不敢明着来。

“我去码头。”周牧拿起短刀,转身便走。

“别直接找他。”苏曼将纸条递过去,“先看货,再看谁盯着码头。石老三既然怕到不敢露面,他身后八成有人。”

周牧把纸收入袖中。

半个时辰后,短褂汉子也从后门出去了。巷口的糖葫芦老汉仍坐在槐树下,眼睛只盯着前门,压根没看见后巷的动静。

这一夜,周牧到子时才回来。

锦绣阁的货确实到了。

原定五日后抵津的船换了一张通行票,借着运茶叶的货船提前靠岸。四十六箱绸缎已经送进锦绣阁后院,沿途还有柳家护院押车。

石老三送出消息后,被两个陌生汉子堵在码头后巷盘问。幸亏他装醉钻进泔水车底,才躲过一劫。

顾婉清听得脸色发白:“赵氏已经在清码头上的眼睛了。”

“她怕有人知道凤鸣锦的底细。”苏曼看向桌上那张纸,“货先到,人却不许传。看来这批布的名头,比布本身值钱。”

锦绣阁既然提前备好了货,随时可能开卖。

她们没时间慢慢磨。

第二日一早,周牧便出城找地方。

先前用来试机的废染坊能藏一两日,却离官道太近,院后那条小路又常有庄户推车经过。真正开始织布后,丝线、织工和成品来回出入,迟早会露痕迹。

午后,周牧带回一个消息。

津门城外五里,有座废弃的油坊。

油坊原来的东家欠了银子,全家搬去了沧州,只留下一座带院旧宅。三间正房,东西各有一间矮屋,院墙高,后面连着一片荒地。最要紧的是,院里还留着两口旧油缸和一架烂木榨,怎么看都像堆杂货的地方。

月租只要一两二钱。

“就它。”苏曼拍了板。

顾婉清以囤放旧布的名义出面租下油坊。赁契上没有写苏家,也没提霜月缎,只写顾氏商户租作仓房,暂租半年。

旧染坊里的样机当日便拆了。

铜梭和齿轮藏进装染料的木箱,机架混进旧家具里。第一车只送横梁和踏板,第二车才送铜轴、双梭与压线杆。

两趟车隔了足足三个时辰。

槐树下的老汉看见外院有人往外搬破木架,还以为试坏的机器被扔去修,晚间照例去了柳树胡同。

他送出的消息只有一句。

苏家样机拆了,短时难成。

呵。

明线果然好用。

城外油坊收拾出来后,织工成了下一个难题。

顾婉清从苏氏布坊十三名织工中挑出四人,又暗中查了各家的住处和来往。最后只留下两个。

一个姓许,四十九岁,在苏氏布坊做了十五年。丈夫早亡,儿女都在外地,她平日极少与人走动。

另一个姓严,五十二岁,曾在南边学过双梭织法,手艺稳,嘴也紧。她家中有个常年吃药的孙儿,最缺银钱。

两人被分开叫到顾家旧仓房。

顾婉清没有先提霜月缎,只问她们愿不愿意去城外守三个月仓房,顺便试一台新织机。

月钱翻倍。

吃住都包。

另加二两封口银。

许娘子摸了摸粗糙的手背:“若只守仓试机,我能去。可东家若做犯禁的东西,我不沾。”

“只织布。”顾婉清把一小片霜月缎放到桌上,“新料子,不能让同行先知道。”

严娘子捏住布角,手指慢慢往前搓了一寸,眼睛便挪不开了。

她做了大半辈子织工,什么绸缎没摸过?

可这布柔得像水,迎着窗边一转,光却不刺眼。

“用什么丝织的?”

“去了城外,自然会给你们看。”

许娘子和严娘子对视一眼。

同行抢新料子的织法,轻则挖人,重则砸机。这种事在津门布行里并不少见。东家愿意翻倍给月钱,还肯先付封口银,要求严些也正常。

两人收下银子,按了契。

第二日天未亮,她们便坐骡车出了城。

油坊里,两台改良织机已经并排装好。

其中一台是原来的样机,另一台照着柳衍卿的图纸赶制,铜齿轮和压线杆半点没省。柳衍卿没露面,只让小厮送来两个备用铜梭,还在木匣里夹了张纸。

右梭每走三百次,压线竹片薄一分。

苏曼看完,只觉得这人痴得挺稳定。

人不能来,心还挂在齿轮上。

第一批蚕丝由她亲手准备。

夜里关门后,她进入空间,将收好的蚕丝按每捆五斤分开,再裹上一层普通生丝。第二日由顾婉清装进囤货木箱,夹在旧布中送出城。

一连送了三次。

每次不多。

连赶车的人都只当箱里是待染的生丝。

到第三日下午,两台织机终于上齐了线。

许娘子坐左边,严娘子坐右边。吴娘子负责教她们压线杆的用法,周牧带人在院外守着,连油坊后面的荒地都绕了一圈。

院门落闩。

窗户蒙布。

第一脚踏板踩了下去。

咔哒。

铜齿轮缓缓咬合,双梭从丝线间交替穿过。月白色缎面一点点从横梁下露出来,起初只有手指宽,随后铺成一掌。

严娘子越踩越快,额角冒了汗也没敢停。

“右边松半寸。”

吴娘子伸手压住竹片。

严娘子脚下收力,铜梭擦着经线飞过,没有断。

许娘子那台织机慢些,却稳得很。两炷香后,两边各织出了两尺多,布面平整,连一道跳丝都找不到。

顾婉清把第一段缎面捧起来,指尖都有些发紧。

铺子、销路、银钱,之前都只在纸面上转。

现在布出来了。

真正从机器上织出来了。

苏曼站在机架旁,身高还够不到横梁,只能踩着一只旧油桶去摸新布。

柔润。

匀净。

比平阳城那批更稳。

“继续织。”她从油桶上跳下来,“从今日起,两台机器轮换,人歇,机器不歇。”

许娘子听见这句,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五岁的小丫头,站在一堆铜轮木架中间,说起话来比布坊掌柜还利索。

怪得很。

偏偏没人觉得可笑。

院外忽然传来两声狗叫。

周牧从门缝看出去,只见荒地边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车帘掀开一角,很快又落了下去。

马车没有进村,却在油坊外的岔路口停了足足半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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