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锦绣阁新品上市
青篷马车停在岔路口，车夫既不问路，也不下车。
周牧让油坊里的人全部停手。
两台织机静下来，铜梭还悬在线间。许娘子与严娘子退进正房，吴娘子把缎面卷起，塞进装豆饼的空木箱。
顾婉清则提起一只破竹篮，走到院门边。
“谁在外头？”
车夫甩了甩鞭子：“走错路了，去赵家庄怎么走？”
“往西。这里是旧油坊，前边没路。”
车夫道了声谢，青篷马车慢慢掉头。
周牧隔着墙缝看清车辙，等马车走远才出去。岔路口留着一小片被马蹄踩碎的黄泥，车轮上粘着黑色煤灰。
津门城东烧砖的车多用煤，出城后常走这条路。
马车停留未必冲油坊来。
可眼下一个巧合都不能轻看。
周牧带人顺着车辙追了两里，马车已经混进官道。他只记下车篷右侧补过一块蓝布，又让一个熟悉城东车行的人暗查。
油坊重新开机时，已耽误近一个时辰。
许娘子脸上的汗干了，手却比先前更稳。她现在总算知道，翻倍月钱并不好拿。
这料子只要露出去一寸，同行怕是连墙都敢挖。
“今日先织到酉时。”顾婉清把院门多加了一道木闩，“天黑后不点大灯，只留两盏罩灯。”
防得像军火库似的。
苏曼却觉得还不够。
她留下周牧守到天黑，自己随顾婉清回城。刚过东城门，便听见沿街有人议论锦绣阁。
“凤鸣锦，十八两一匹！”
“听说苏州来的老师傅，祖上给宫里织过料子。”
“今日买还送一方同色帕子，晚了可就没了。”
货昨夜才入库，今日便开卖。
赵氏动作够快。
锦绣阁门前挂起四面红绸幡，门梁正中垂着一幅金线绣成的凤凰图。两个伙计站在门外高声招呼，另有婆子端着漆盘，请来往女眷摸样布。
门口已经围了三层人。
有纯看热闹的。
有替主家选布的管事。
还有几家成衣铺派来的伙计，踮着脚往里瞧。
锦绣阁掌柜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匹绛红色锦缎。缎面织着暗云纹，阳光一照，凤凰尾羽似从云中露出来。
“凤鸣锦只到四十六匹！”
“每色数量有限，先订先得！”
话音刚落，穿青褂的管事便挤到前面。
“王家要四匹绛红，两匹石青。”
“孙府先留三匹，后日来取。”
“给曹家留一匹月白，银子今日便付。”
伙计手中的名册一页页翻，红印接连盖下去。
十八两一匹。
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都未必有十八两，这些大户管事却像买白菜似的开口。
排面拉满。
噱头也足。
赵氏这一招，确实狠。
她压根没打算慢慢卖。货到之前便放出风声，再借“皇家工艺”四个字把身价抬起来。大户买的不只是一匹布，还要买走在人前显摆的体面。
谁家先穿上凤鸣锦，谁家便先压别人一头。
啧。
古代贵妇的攀比心，跟抢限量款也没差多少。
苏曼没有往人群里挤。
她让顾婉清从侧巷绕回外院，周牧则换了身不起眼的短衣，去了锦绣阁后门。
不到一个时辰，他便带回巴掌大的一片边角料。
“花了六钱银子。”周牧把布放在桌上，“裁布的小伙计偷偷卖的。锦绣阁管得严，大块拿不出来。”
六钱买巴掌大一片。
靠的。
金子做的边角料吗？
苏曼拿起凤鸣锦，先迎着光看纹路，又用两根手指缓缓扯了扯。
丝线细。
织法密。
暗纹也漂亮。
摸上去比普通素绸顺滑许多，折过以后很快便能回平。赵氏敢卖十八两，倒也没拿破烂糊弄人。
顾婉清拿来油坊送回的试织料，两块布并排放在桌上。
差距随即显了出来。
凤鸣锦颜色艳，纹路繁，第一眼格外抓人。霜月缎没有花纹，只带着月光似的柔亮，越看越清透。
顾婉清各捏住一角，手腕一抖。
凤鸣锦响声清脆。
霜月缎落下时却像一层水，从手背滑到了桌面。
周牧摸完两块布，选得毫不犹豫：“霜月缎舒服。”
“你觉得舒服没用。”苏曼把布推回去，“肯花十八两买锦缎的大户，要的是名声。”
凤鸣锦有苏州老师傅。
有贡缎工艺。
还有凤凰暗纹。
霜月缎有什么？
一个才传到津门不久的名字。
一间生意半死不活的苏氏布坊。
外加一个五岁的幕后东家。
硬去抢大户，别人只会问一句：你家料子进过宫吗？
没进过。
那便矮了半截。
质量再好，也得等名头慢慢养。
“按原计划走瑞祥号。”苏曼将凤鸣锦的边角料压在镇纸下，“十八两一匹不改。”
顾婉清有些意外：“凤鸣锦也是十八两。”
“同价才好。”
“会不会有人拿霜月缎和贡缎比？”
“当然会。”
苏曼巴不得他们比。
凤鸣锦的十八两里，至少有一半银子花在名头上。霜月缎同样卖十八两，料子却更柔、更耐扯，穿在身上的差别骗不了人。
大户追名声。
商户东家、管事娘子和殷实人家的太太，更看重银子花得值不值。
她从一开始盯的便是这批人。
“锦绣阁今日订出去多少？”苏曼看向周牧。
“已有二十一匹。门口还排着人，天黑前可能到三十匹。”
赵氏的四十六匹货，三五日便能锁完。
听着吓人。
可津门每月买得起十几两料子的人远不止四十六个。锦绣阁越把凤鸣锦炒得热，越会勾起旁人换新衣的心思。
买不到凤鸣锦的人，总得看看别的。
这股风，苏曼不介意借一借。
傍晚，瑞祥号的方掌柜让伙计送来口信。
他也去了锦绣阁。
凤鸣锦卖得越热，他越急着要霜月缎。
“方掌柜说，十匹太少。”伙计递上名帖，“他愿先付五匹的定银，首批若能给二十匹，瑞祥号就把临街最大的布架腾出来。”
顾婉清看向苏曼。
油坊两台机器才刚开。
二十匹，至少要十日。
锦绣阁今日已经卖出二十多匹，瑞祥号却连一匹现货都没有。晚一步，热度便可能散掉。
苏曼拿过名帖，翻到背面写下日期。
“告诉方掌柜，十日后，二十匹。”
伙计收起名帖离开。
天刚擦黑，周牧派去查青篷马车的人也回来了。
车行认出了右侧那块蓝补丁。
马车属于德顺织坊。
而今日坐在车里的，正是钱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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