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一批霜月缎出炉
钱管事去过城外。
这条消息让油坊里的每一道门都多加了一层防备。
周牧连夜核对马车走过的路。车夫先送钱管事去了城东砖窑，又从官道绕向赵家庄，半路误入油坊岔道。
车辙与车行的说法对得上。
可钱管事在岔路口为何掀车帘，没人能给出答案。
顾婉清主张换地方。
苏曼却压下了这个念头。
两台织机才装好，织工刚练熟，丝线也已上机。现在转移，至少耽误两日。方掌柜那边只剩十日，一旦失约，瑞祥号便不会再把最大的布架留给她们。
何况钱管事只看见一座破油坊。
他若已经发现秘密，糖葫芦老汉那边绝不会继续收到“样机未成”的消息。
“守紧后门，白日不许车停在院外。”苏曼定下规矩，“每次只运一日用的丝，织出的布直接锁进正房夹墙。”
旧油坊曾藏过榨油的模具，正房后墙留有半人高的夹层。周牧拆掉外侧木板，重新做了一道暗门，二十多匹布卷进去也看不出痕迹。
接下来的十日，两台织机几乎没停。
许娘子和严娘子分成两班。
白日一人踩机，一人理丝。入夜后换人，吴娘子守着压线杆。每两个时辰停一次，给铜轴上油，检查竹片厚薄。
第一日，断线三次。
第三日，只卡了一次右梭。
到了第六日，两台机器从早到晚都没停过。
织工们起初还怕铜梭太快，脚下总收着力。等摸透齿轮的节奏，踏板越踩越顺，连换丝都能在双梭交错的空当完成。
严娘子踩得兴起，嘴里竟哼起了小调。
许娘子白她一眼：“慢些，踩坏了你赔二十两？”
严娘子脚上没停：“坏不了。柳家小少爷做的东西，比你家那口破锅结实。”
吴娘子在旁边剪线头：“再聊下去，右边要起皱了。”
两人立刻闭嘴。
新月般的缎面在机架下越垂越长，映得整间屋子都亮了几分。
第十日午后，最后一匹布离机。
周牧亲自驾车来接苏曼。
她年纪太小，平日很少独自出城。顾婉清给她换了身不起眼的粗布袄，又在车里堆了两筐萝卜。车过城门时，守卒只往车厢扫了一眼便挥手放行。
半个时辰后，旧油坊的院门关严。
二十八匹霜月缎并排摆在三间正房里。
月白、烟青、浅藕、玉色，各有不同。颜色都不浓，光泽却顺着窗缝铺开，乍看像一屋子被裁好的月光。
许娘子和严娘子站在墙边，手上还缠着防磨的布条。
她们做了一辈子织工，第一次看见自己十日织出这么多上等料子。
旧织机换成她们两人，十日最多出十几匹。新织机把产量硬生生翻了一倍，布面还比旧机更匀。
苏曼踩上矮凳，从最左边一匹开始验。
先看边缘。
再摸接线处。
最后将整匹布抖开，检查光泽有没有断层。
二十八匹，一匹不少。
只有第三匹烟青色缎面靠近尾端的位置有两道浅印。印子不影响裁衣，却瞒不过行家。
“这匹单放。”苏曼用红绳系住布头，“不送瑞祥号，也不摆苏氏布坊。”
严娘子有些紧张：“那日右梭卡过一次，我拆线重接，没想到还留了印。”
“留着做样衣。”
瑕疵不大，裁开以后完全能避掉。拿整匹卖会伤招牌，做成衣裳却无妨。
严娘子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这匹布要扣在自己月钱里。
验到最后一匹时，院外传来马蹄声。
周牧已经摸向门后的短刀，来人却在门外敲出三短一长的暗号。
柳衍卿进门时，衣摆全是泥。
他没跟苏曼打招呼，进正房先抓起一匹缎子，迎着窗光翻来覆去看。随后又蹲到织机边，手指摸过铜轴与压线杆。
“十日卡了多少次？”
吴娘子把每日停机时留下的木片递给他：“第一台共七次，第二台九次。第六日后各有一次。”
柳衍卿从怀里掏出炭笔，在随身的小册子上飞快写数字。
苏曼看他那副样子，怀疑就算油坊着火，这人也得先抱齿轮再跑。
“你怎么来了？”
“周牧昨日让人送了卡线次数。”柳衍卿头也不抬，“第二版有眉目。”
他拆开右侧压线杆，把弯竹片与铜杆之间的软木取了下来。
“软木受潮后会变形，左右吃力便不同。换成薄牛皮叠压，再加一道回拉簧片，卡线能降到极低。”
“速度呢？”
“再快两成。”
屋里的三个织工齐齐看过去。
现在已经够快了。
再提两成，一台机器抵得上过去两台半。若多摆几台，霜月缎的产量便能真正撑起津门的销路。
“要多久？”
“先改一台，三日。”
“会不会影响现有织造？”
“每日停两个时辰。”
苏曼看了一眼满屋的成品。
首批已经出来，接下来可以边织边改。
“做。”
柳衍卿终于从织机边站起来，目光却落在堆放蚕丝的木箱上。
箱底只剩几缕未用完的丝。
他捻起一根，对着光看了片刻。
“十日高速拉扯，断丝比普通蚕丝少七成。你上次说，这是山里养出的蚕。”
“对。”
“什么山？”
苏曼面不改色：“一座不愿告诉你的山。”
柳衍卿盯着她。
苏曼也盯回去。
五岁怎么了？
五岁就不能有商业机密？
片刻后，柳衍卿把丝放回箱中：“十捆丝，别忘了。”
果然。
机械脑的执念永远绕得回来。
二十八匹霜月缎很快分好。
二十匹送瑞祥号。
七匹送苏氏布坊。
那匹带浅印的烟青缎留下做样衣。
顾婉清看着系好布绳的七匹：“陈掌柜若看见这些货，赵氏很快就会知道。”
“让她知道。”
“秘密织坊会不会暴露？”
“她只能知道布出来了，不会知道从哪里出来。”
苏氏布坊是苏家产业，若一匹新货都不摆，老太爷迟早会问。更何况，陈掌柜那条线留到现在，也该喂点真消息了。
苏曼让周牧分开运货。
二十匹从油坊后路送进顾家仓房，第二日直送瑞祥号。
七匹则绕进城南，装进普通棉布箱，送往苏氏布坊。
天黑前，第一车霜月缎进了瑞祥号后院。
方掌柜亲自拆开布绳，才摸了一匹，便朝伙计挥手。
“把临街最大的布架腾空。”
伙计愣住：“架上还有凤尾绸。”
“全撤。”
与此同时，陈掌柜也收到了七匹霜月缎。
他关紧仓门，摸完布料后没有叫伙计上架，反倒从后门放出一个跑腿的小厮。
小厮一路进了锦绣阁后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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