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三十五两!再造七台分丝架
“七台织机,每月要出十匹次品,再这样织下去,挣来的银子有一成都得扔进水里。”
柳衍卿把一张新图纸铺在苏曼面前,开口便点出了眼下最大的问题。
北城酱坊的五台新织机已经装好,加上油坊原有的两台,七台织机一齐开动,产量确实翻了几倍。
可机器越多,问题也越明显。
同一批蚕丝上机,有的经线绷得紧,有的经线稍松。织工刚开始看不出来,等整匹缎子下机,放到日光下一照,便能看见细微的明暗差别。
这种布不是不能卖。
可霜月缎卖十八两一匹,瑞祥号和祥瑞坊的客人又是摸过、比过才买,苏曼不肯把这种有瑕疵的货混进上品里。
七台织机若全力开工,一个月大约要出十匹次品。
每匹就算只折损几两银子,一个月也是一笔不小的亏空。
柳衍卿用镇纸压住图纸四角,指向图上一排密密的细齿。
“问题不全在织机。”
“蚕丝绕上经轴前,全靠织工用手分股。手再稳,也不可能每一股都一样粗。前头分得不匀,后面压线杆再好,也只能尽量补救。”
苏曼站在桌边,低头看图。
图上的东西不像织机,倒像一只窄长的木架。架子中间嵌着两排细铜齿,每一根铜齿之间只留一道极窄的缝。
“这个叫什么?”
“分丝架。”
柳衍卿拿起一束蚕丝,在图纸上比划。
“蚕丝上机前,先从这两排铜齿里过一遍。粗的地方会被分开,细的地方会重新并股。最后绕上经轴的每一束丝,粗细差得不会超过半根蚕丝。”
顾婉清从旁边拿起一匹刚下机的月白缎。
这匹缎子乍看没有毛病,但靠近窗边转动角度,右侧便能看出两道浅浅的暗纹。
“这个也能解决?”
“能。”柳衍卿答得干脆,“丝股匀了,经线受力就匀。霜月缎的光泽会比现在更整齐,断丝也能少一半。”
周牧却先问:“这东西装在哪里?”
“织机前头,单独放置,不跟织机连在一起。”柳衍卿在图纸上点了一下,“分好的丝卷成轴,再抬去上机。就算分丝架坏了,也不会耽误织机。”
苏曼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这第三版改良看着不起眼,却比单纯加快织机更重要。
机器慢一些,无非少织几匹。
品质若不稳,砸的是霜月缎三个字。
锦绣阁的凤鸣锦正在降价。瑞祥号与祥瑞坊能守住客人,靠的就是霜月缎摸起来更软,光泽更清透。
一旦客人花十八两买回去,却发现两匹布颜色深浅不一,赵氏甚至不用再降价,只要让人在外面传几句,苏曼前面做的所有对比都会变成笑话。
“做一个要多少银子?”苏曼问。
“五两。”
顾婉清眉心轻动:“一个木架,为何这么贵?”
“木头不值钱,铜齿值钱。”
柳衍卿从袖中取出一根小指长的铜片。铜片薄得像针,一边已经磨出细齿。
“每一排要六十四根细齿,间隔不能差。磨粗了会刮伤蚕丝,磨细了撑不住。做一个架子,铜匠至少得废掉二三十根。”
柳衍卿又指向木架两侧。
“这里还有两组压簧。丝太紧,铜排会往后退;丝松下来,铜排会自己弹回去。木匠和铜匠得一同做,少五两没人肯接。”
七台织机,便是三十五两。
顾婉清没有立刻说话。
二百两借银已经花出去大半。加固酱坊横梁、订木架、打造铜件、付织工工钱,哪一处都要银子。
瑞祥号的货款虽在陆续结算,可新织出的缎子还没全卖出去,账面并不宽裕。
“能不能先做两个?”顾婉清问,“油坊那两台先用,等看见成效,再补另外五个。”
“不能只看两台。”苏曼摇头。
顾婉清看向苏曼。
“七台机器织出来的布,最后都要挂霜月缎的牌子。两台织得好,另外五台仍旧出暗纹,客人不会问是哪台机器织的,只会说霜月缎品质不稳。”
柳衍卿没有催促,只等着两人商量。
苏曼拿过账本,翻到支出那一页。
七台机器全面开工后,每月产量至少能到一百八十匹。若次品从十匹降到三匹以下,少损失的七匹布,只需一个月便能把三十五两挣回来。
何况分丝均匀后,断丝减少,织工停机接线的次数也会下降。
这笔银子不能省。
苏曼合上账本:“七个都做。”
顾婉清提醒:“银柜里能动的现银只剩四十六两。”
“我知道。”
苏曼从木匣里取出三张十两银票,又数了五两碎银,放在图纸边。
“先把品质稳住。货卖出去,银子自然会回来。”
柳衍卿收起银票,却没有马上拿走碎银。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分丝架是新东西,第一批做出来未必一次就能用。铜齿的间隔还要拿蚕丝一遍遍试,最快也得六日。”
“六日可以。”苏曼说,“但七个架子的尺寸必须一模一样。以后若坏了一根铜齿,不必整架拆走,直接换零件。”
柳衍卿抬起眼。
这个要求连他都没在图上画出来。
寻常作坊的机器,哪个零件坏了,便叫木匠或铜匠现做。可七台织机一同开工,若每个分丝架的零件都不一样,坏一次便得停一次。
“你是想把铜齿也做成统一尺寸?”
“不只铜齿。”苏曼指向图纸,“压簧、木槽、丝轴,都要一样。往后做第八个、第九个,也照这个尺寸。”
柳衍卿盯着图纸看了片刻,伸手抽出炭笔,在旁边补上几行数字。
“这样做,头一批会更慢。”
“慢两日没事,往后能快便成。”
“那就八日。”柳衍卿重新卷起图纸,“八日后,我先送一个来试。”
院门外忽然响起两下轻叩。
周牧转身出去,不多时便带着短褂汉子回来。
短褂汉子身上还沾着北城街口的尘土,一进屋便压低声音。
“九小姐,酱坊外头今日来了两个生面孔。一个挑着磨刀担子,一个在茶摊坐了半日,都问过那几间屋子在修什么。”
顾婉清脸色微变。
五台织机才装好,赵氏的人便摸到了北城。
苏曼看了一眼柳衍卿怀里的图纸。
七个分丝架体形不小,若直接送往酱坊,很容易被人盯上。
“分开做。”苏曼当即改口,“木架送城东小院,铜排送这里,压簧先放油坊。试装那日再合到一处。”
柳衍卿皱眉:“这样至少再多两日。”
“多两日,总比让人把图纸看全好。”
周牧将院门关严:“酱坊外面那两个人怎么处理?”
“别赶。”苏曼把次品霜月缎盖到图纸上,“让他们看见织工进出,也让他们看见布往外运。只是分丝架的事,不能露半点风声。”
短褂汉子领命离开。
柳衍卿收起银子,走到门边又停下。
“分丝架能瞒,七台织机的响声瞒不了。赵氏若真查到酱坊,迟早会知道里面有机器。”
“所以要赶在她动手前,把货铺出去。”
苏曼看向顾婉清。
福裳记已经整整三周没有拿到霜月缎。
那位孙掌柜当初说怕柳家,不敢接货。如今瑞祥号门前日日有人等新布,祥瑞坊的预订木牌也挂了一排,福裳记的客人不可能无动于衷。
顾婉清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今日福裳记的小伙计又来问过一次。”
“别理伙计。”苏曼说,“他家掌柜若真想要货,自会亲自来。”
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守门婆子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烫金名帖。
“二太太,九小姐,福裳记孙掌柜亲自来了,还带了两盒上好的老参,说今日非见您二位不可。”
苏曼把名帖翻过来,只看了一眼便递给顾婉清。
“让他等着。”
守门婆子一愣:“等多久?”
苏曼重新翻开账本,声音平静。
“就告诉孙掌柜,想谈霜月缎,先把当初那句话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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