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十二两撤了?赵氏另递一刀
“有。钱管事昨夜带着一只公文匣,去了知府衙门。”
屋里几个人同时停下动作。
柳衍卿先把分丝架上的蚕丝取下,免得风从门缝灌进来,将分好的丝股吹乱。
顾婉清则拿起那张十五两的价签。
“赵氏刚把价格调回去,钱管事便进了知府衙门。这两件事不会没有关系。”
“先查他见了谁。”苏曼说。
周牧已经让人跟了。
钱管事昨夜从锦绣阁后门出去,先坐车到了鼓楼附近,又步行绕进知府衙门东侧的小巷。
那条巷子里住着衙门里的书吏和差役。周牧的人不敢跟得太近,只看见钱管事进了一处挂着高字灯笼的宅子,半个时辰后空着手出来。
“高师爷的宅子?”顾婉清问。
“正是。”
高师爷先前已经给苏家递过一次帖子。
那一次是替赵氏探苏曼的底,也是想让苏家二房低头。如今钱管事再去,带的还是公文匣,显然不是寻常拜访。
苏曼把账本拿到桌上,翻到锦绣阁降价那一日。
“赵氏一共降了多少天?”
“到昨日正好二十天。”周牧答道。
二十天里,凤鸣锦一直卖十二两一匹。
凤鸣锦的成本在十两出头。再扣铺租、伙计工钱、运货和破损,每卖一匹,真正落到手里的银子少得可怜。
为了压住霜月缎,锦绣阁还备了大批现货。
布卖得越多,积压的银子越多。若卖不出去,铺子更要继续承担仓储和工钱。
“锦绣阁这个月亏了多少?”苏曼问。
“账房摸不到,但从伙计嘴里算,至少九十两,多则一百二十两。”
顾婉清吸了一口气。
一个月亏近百两,即便锦绣阁家底厚,也不能一直烧下去。
难怪赵氏要把价格调回十五两。
“她若再撑十日,兴许福裳记还会犹豫。”顾婉清看向刚签下的契约,“现在孙掌柜已经交了定银,三家铺子的销路全稳了。”
苏曼拿笔在出货台账上划了一下。
瑞祥号,本月已交二十八匹。
祥瑞坊,本月已交十九匹。
福裳记,八日后首交十五匹。
七台织机全部开工后,下月产量能覆盖三家铺子的最低供货数。分丝架装好,次品率还能进一步下降。
赵氏第一刀没有砍动霜月缎,反倒把凤鸣锦自己的价格和名声弄乱了。
十二两买过凤鸣锦的客人觉得十五两贵。
十八两买过的老客又觉得自己先前吃了亏。
价格涨回去容易,客人的信任却补不回来。
“九小姐,要不要让人在外面传一传?”短褂汉子问,“就说锦绣阁撑不住了,凤鸣锦不值十八两,十二两也卖不动。”
“不传。”苏曼摇头,“让三家铺子照常卖货,谁也别提锦绣阁。”
“这是打落水——”
短褂汉子说到一半,看见顾婉清的眼神,赶紧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苏曼并非心软。
锦绣阁突然撤掉告示,若霜月缎这边立刻大肆宣扬,反而会让所有人注意到两家正面相争。
赵氏已经去见高师爷。
官府若要插手,外头传得越热闹,对苏曼越不利。
“先把自己账上的每一笔银子弄清。”苏曼把台账推给顾婉清,“尤其是从瑞祥号和祥瑞坊收回来的货款,契约、收据、交货木牌,全都按日子排好。”
顾婉清立刻明白过来。
“你怕官府查账?”
“不只查账。”
苏曼提笔,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防赵氏下一步:查人、查货、查路。
周牧站在旁边看完:“查人,是查织工和柳公子;查货,是查霜月缎和蚕丝;查路,是查我们从何处进料、往何处运布。”
“赵氏已经知道北城酱坊,又去找高师爷。她若只想让族老闹事,不必带公文匣进衙门。”
苏曼将笔放下。
“从今日起,织工名册分开存。酱坊只留当日用的蚕丝,织好的布也不过夜。运货车再换一批,别继续用卖菜车。”
“新车从哪里找?”
“从三家铺子借。”
苏曼指了指台账。
“瑞祥号、祥瑞坊、福裳记都有自己的运货车。让他们轮流去酱坊附近接货,但不进酱坊大门。我们的车将布送到半路,再换到他们车上。”
周牧想了想:“这样一来,就算有人盯住其中一辆,也不能摸清所有货去了哪里。”
“还不够。”苏曼说,“明日去问柳衍卿,所有机器的铜件有没有留铺名和工匠印记。能查到出处的,单独列出来。”
柳衍卿当即接话:“铜匠交货时都有小签,但机器装好后,小签已经烧了。铜件本身没有印记。”
“分丝架呢?”
“七个架子分三处做。除非把三处的人全抓来对口供,否则拼不出整样。”
苏曼稍稍放心。
赵氏第一轮靠银子硬压。
第二轮若借官府,必然要抓住一个能写进公文里的由头。
霜月缎不是盐铁,也不是朝廷禁物。正常织布、卖布,官府没有理由直接查封。
除非赵氏在货源、税银或契约上做文章。
“周牧,高师爷宅子继续盯。别只盯钱管事,看还有哪些铺子的人去过。”
“我这便安排。”
周牧出去后,柳衍卿也带着分丝架离开,准备赶制剩余六个。
夜里下了一场小雨。
青石路被雨水冲得发亮,檐下水珠一滴一滴落进瓦盆。苏曼没回内院,坐在灯下把近两个月的账本重新核了一遍。
卖出的每一匹霜月缎都有记录。
铺子的定银、尾款、运费,也都能对上。
唯独蚕丝。
织坊的账册上只写着“山蚕丝入库”,没有写从哪家商行买来,更没有运货凭据。
这些丝来自空间。
苏曼每隔几日便趁无人时取出一批,混在原料车里送入织坊。为了不让人发现,账上只记数量,从来不写来源。
以前这样做,是为了守住空间的秘密。
现在却成了最大的问题。
第二日一早,周牧还没有回来,万掌柜先到了外院。
万掌柜穿着深灰长衫,鞋边沾着泥点,显然来得很急。
“九小姐,老太爷让我送一封帖子过来。”
帖子外面印着知府衙门的暗红印记。
顾婉清接过,只看见“公事”两个字,脸色便沉了下来。
苏曼拆开封口,将里面的纸抽出。
高师爷的措辞十分客气。
知府近日接到津门数家商户联名呈文,称市面上出现来路不明的新式缎料,数量颇多,疑有走私未税之嫌。
依照规矩,售卖相关缎料的商户需提供货源证明、进货契约与完税凭据,以供衙门核查。
帖子没有写霜月缎。
可“新式缎料”四个字,已经点得再清楚不过。
万掌柜压低声音:“帖子不只送到苏家。瑞祥号、祥瑞坊和福裳记都收到了一份。高师爷说三日内要见凭据,若拿不出来,衙门便会派人封存货物。”
顾婉清攥紧帖子。
瑞祥号三家只是代售,拿出的只能是与苏家的供货契约。
真正的货源证明,必须由苏曼来交。
织机可以说是苏家自己造的。
织工可以说是苏家自己雇的。
可织霜月缎需要的蚕丝从哪里来?
津门各大丝行都没有卖过这么多上等山蚕丝给苏家。官府只要派人挨家一问,账目当场就会露出缺口。
赵氏这次不是要压价。
赵氏是要让官府直接封掉霜月缎。
万掌柜见苏曼许久没开口,忍不住问:“老太爷让我问一句,二房的蚕丝到底从何处进的?为何族中账房找不到一张货单?”
苏曼把帖子折回去,抬头看向顾婉清。
顾婉清知道蚕丝来得蹊跷,却不知道空间的存在,此刻同样等着答案。
门外脚步急促。
周牧冒雨赶回来,进门便道:“联名呈文上有六家商户的印,领头的是德顺织坊。高师爷已经让户房准备查验文书,最迟后日便会来人。”
苏曼将帖子推到桌子中央。
“关门。”
周牧反手合上门板。
苏曼盯着“货源证明”四个字,声音压得极低。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挡住衙门的人,而是给这些蚕丝找一个官府能查到的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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