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三百里青溪!造出真货源
“留在津门等官差上门,才是真的危险。”
顾婉清知道拦不住苏曼。
半个时辰后,外院侧门悄悄驶出一辆装着空酒坛的骡车。
车上只有顾婉清、苏曼和两个粗使婆子。契约、银票与账册全藏在酒坛夹层里,外面盖着沾有酒糟味的麻布。
周牧已提前骑快马出南门。
顾婉清没有走同一条路,而是先往东码头,到河边换一艘运粮小船。夜里顺水南下,天亮后再从临河县登岸换车,可以避开城门附近的眼线。
船舱低矮,满是陈粮和潮木头的气味。
河水拍着船板,油灯随船身轻晃。苏曼坐在草席上,把青溪供货契约重新看了一遍。
契约写得不能太满。
若写沈家每月固定供应两百斤上等山蚕丝,官府一查便会发现沈家没有那么大的蚕房。
苏曼将原本的数量划去,改成一句:每月收购青溪镇及周边散户所产蚕丝,按品分级,随产随收。
这样既能解释丝来自多户,也能解释每月数量不同。
顾婉清看见改动,低声问:“过去两个月到底用了多少丝?”
“两百一十七斤。”
“沈家能凑出这么多吗?”
“不需要一次凑出来。”苏曼说,“只要沈家的旧账能证明过去两个月陆续收过这些丝,再找到运过货的车队,数量便能对上。”
“若旧账上没有呢?”
“那就不能硬写。”
苏曼合起契约。
把假变真,不等于随便伪造。
若沈家过去根本没有收过两百斤丝,却在账上凭空补出这个数,赵氏只要找到其中一户养蚕人问话,整条供货链便会断。
最稳妥的办法,是先查沈家原本收过多少,再用那些真实存在的丝做底。
不足的部分,可以解释为苏家原有库存,或是试织期间从其他散户手中零星收购。
每一处缺口都不能太大。
天快亮时,小船停在临河县外的旧渡口。
河面浮着一层薄雾,岸边挑担的脚夫已经开始卸粮。顾婉清让婆子去雇车,自己带苏曼在茶棚等候。
热茶刚送上来,一匹快马便从官道方向冲进渡口。
来人不是周牧,而是周牧派回来的短褂汉子。
“二太太,九小姐,周哥让小的回来报信。”
短褂汉子一夜没合眼,嘴唇已经干裂。
“钱管事的人也出城了。共三人,骑马走南官道,看方向也是往青溪去。”
顾婉清手中的茶碗顿时停住。
赵氏显然早已查到青溪一带养蚕。
这份货源证明还没做好,对方已准备抢先一步堵路。
“他们何时出的城?”苏曼问。
“比我们晚一个时辰。但全是快马,最迟今日傍晚能到青溪。”
“周牧呢?”
“周哥昨夜子时便绕过临河,应该能比他们早到半日。”
半日不算多。
要查清沈家的存丝、旧账、散户名单,再谈妥长期供货,至少需要大半天。
钱管事的人一到,必定会拿银子威逼利诱。
沈家若不肯合作,苏曼便失去最合适的货源。
即便沈家答应,钱管事也可能先去找周边养蚕户,让他们改口否认卖过丝。
“不能在这里等车。”苏曼看向渡口外,“雇两匹骡子。”
顾婉清皱眉:“你不会骑。”
“让人牵着走。山路里骡子比马车快。”
粗使婆子很快从脚夫手中买来两匹驮粮骡。顾婉清抱着苏曼坐在前面,婆子牵缰,一行人沿小路赶往青溪。
午后,路开始难走。
官道变成碎石路,两边全是刚抽新芽的桑树。空气里带着湿土和桑叶的青涩气味,偶尔能看见农妇背着竹匾,从山脚下经过。
苏曼低头看过几户人家晾晒的蚕具。
青溪确实养蚕。
这不是周牧临时编出的地方。
只要能在赵氏的人动手前谈成契约,官府便能查到一条真正存在的供货线。
申时刚过,一行人终于看见青溪镇的石牌坊。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街从东贯到西。街边多是木板门的小铺,卖桑苗、竹匾和缫丝用的陶锅。
沈家在镇东。
顾婉清刚到巷口,便看见周牧站在一棵老桑树下。
“情况如何?”顾婉清问。
“沈家愿意谈,但数目有问题。”
周牧领着几人进入院子。
院中摆着十几只晒丝架,檐下吊着成束蚕丝。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坐在木桌旁,旁边还有两个中年男人,应是沈家儿子。
沈老汉看见苏曼,眼中闪过疑惑。
“这便是要买丝的东家?”
“我娘是东家。”苏曼答道,“我跟来学做生意。”
沈老汉没有多问,将一本边角发黑的旧账推到桌上。
“周小哥说,你们两个月前便从我家收过丝,要补一份长契。可我家的账不能乱改。”
苏曼翻开旧账。
账上的字歪歪扭扭,每一笔却记得清楚。何日收了张家几斤丝,何日替李家卖出几斤,都写在上面。
过去两个月,沈家共收生丝一百四十八斤。
其中七十六斤已经卖给三支过路商队,剩下七十二斤还压在仓中。
“卖出的七十六斤,有多少运往津门?”苏曼问。
沈老汉看向长子。
“赵家商队收了三十二斤,说是往北走。究竟是不是津门,我们不知道。”
周牧接话:“我查过赵家商队。他们上月确实进过津门,交的是一张混货总税票。车上有药材、茶砖和生丝,税票只记大类,没有逐户货单。”
这三十二斤可以成为第一笔真实货物。
可离两百一十七斤还差得远。
顾婉清问:“其他养蚕户有没有直接卖给过北边商人?”
沈老汉摇头:“青溪收丝的人多,谁从哪户买了多少,没人能全记住。”
“那便一户一户问。”苏曼说。
沈老汉看了苏曼一眼。
“官府若只查你们从我这里买的丝,我最多只能认三十二斤。剩下的不能凭空落到沈家头上。”
“我们不让沈家认不存在的货。”
苏曼把契约打开。
“过去的三十二斤,按真实货物补一张收条。今日库里的七十二斤,我们全部买下,走钱庄汇票。往后沈家继续替我们收丝,每月按品结账。”
沈老汉皱眉:“那官府问你们剩下的丝从何处来,你们怎么说?”
“从其他散户手里收。”
“有凭据吗?”
“现在去找。”
沈家次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镇里几十户养蚕,谁家卖过多少,自己都未必记得。你们今晚一户户问,三日也问不完。”
“我们只问卖过货给北行商队的人。”
苏曼看向周牧。
“查过去两个月经过青溪、最后进入津门的商队。再按商队找收货人。只要人、货、路三处能对上,便可以单独补收条,不必全挂在沈家名下。”
周牧立刻明白。
“我昨夜已经查到五支商队,其中两支今日还在镇西歇脚。”
“先去问他们。”
沈老汉盯着苏曼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为何急着补两个月前的凭据?”
顾婉清正要开口,苏曼先说了实话。
“我们从散户手里收过一批丝,当时没有留全货单。如今官府查税,要看货从哪里来。”
“到底是没留全,还是一张都没有?”
院中安静下来。
沈老汉做了几十年丝生意,不是几句话便能糊弄的人。
苏曼若说货单丢了,对方未必肯信。
“沈老爷子,我们不能把所有进货人的名字都告诉您。”苏曼平静道,“但有一点可以保证,从今日起,沈家卖给我们的每一斤丝都会走明账、交足税银。过去不存在的货,我们也不会强塞进沈家账上。”
沈老汉仍旧没有点头。
“你们给什么价?”
顾婉清报出一个比当地散商高一成的价格。
沈家两个儿子明显心动。
沈老汉却继续问:“每月收多少?”
“上品全收,中品每月不低于一百斤,次品按用途另算。”顾婉清说,“先签半年。”
“订金呢?”
“二十两,今日去钱庄兑付。”
沈老汉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青溪丝卖得零散,最怕蚕季一过,商队压价。苏家若真能每月收一百斤以上,沈家不但自己的丝不愁卖,还能从替乡邻收丝中挣一笔。
“契约可以签。”沈老汉终于道,“日期只能写今日。”
顾婉清眉心一紧。
没有往前两个月的长期契约,官府仍会追问过去那些蚕丝。
苏曼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将旧账翻到赵家商队那一页。
“长期契约写今日。过去的三十二斤,单独补买卖收条,日期按真实交货那日写。”
沈老汉想了想:“这倒可以。”
“收条上再注明,往后若苏家还要货,可向沈家续买。”
“也可以。”
这样一来,苏家两个月前确实与沈家做过一笔生意,今日只是把零散买卖改成长约。
不必倒签整份契约,也少了一处风险。
周牧当即带人去找镇西的商队。
顾婉清则陪沈家父子清点库里的七十二斤蚕丝。
苏曼亲手抽出几束查看。
青溪丝比空间山蚕丝稍粗,韧性也差一些,但其中最好的两成可以与山蚕丝并股,不会明显影响霜月缎的手感。
中品丝可以用来做样布。
次品则能拿去试机,减少空间蚕丝的消耗。
这笔买卖并非只为应付官府。
有了青溪的真实货源,往后空间蚕丝混入其中,数量便不会再显得凭空出现。
半个时辰后,沈家长子忽然从院外跑进来。
“爹,镇口来了三个骑快马的人,说是津门锦绣阁的管事。他们正在挨家问,谁给苏家卖过蚕丝。”
沈老汉神色顿时变了。
赵氏的人到了。
顾婉清立刻收起契约:“沈老爷子,订金现在便能付。契约也请尽快落印。”
沈老汉却按住印泥。
“等等。”
苏曼抬头看向院门。
巷子外已经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赵氏的人来得比预想中更快,而且显然知道沈家是青溪最大的收丝户。
沈家次子低声道:“爹,锦绣阁在津门势大。为了一个还没交过货的苏家,得罪他们不值当。”
沈老汉没有回答,只盯着桌上的二十两订金。
院门外,有人重重拍了三下门。
“沈老爷子,钱管事让我们来问一笔旧账。两个月前,你们到底有没有卖过蚕丝给苏家?”
沈老汉的手还压在印泥上。
苏曼将那张三十二斤的旧账推到沈老汉面前。
“沈老爷子,门外的人只想让您否认已经做过的生意。”
拍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重。
“把门打开!锦绣阁愿出双倍价钱,买下沈家今年所有蚕丝!”
沈家两个儿子同时看向父亲。
沈老汉缓缓抬起手,却没有去拿苏家的契约。
“九小姐,双倍价钱,你们跟不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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