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双倍收丝?我一文不加
“九小姐,双倍价钱,你们跟不跟?”
沈老汉一句话落下,院里顿时没了声音。
门外的人还在拍门,木门被拍得砰砰作响。晒丝架上的蚕丝被风吹动,细白的丝束一下一下擦过竹竿。
沈家两个儿子盯着苏曼。
顾婉清也没有急着开口。
双倍价钱不是小数目。
青溪的蚕丝本就不算便宜。若按双倍价钱签下半年长契,单是原料钱便要多出上百两。更何况锦绣阁既然敢喊双倍,下一句就敢喊三倍。
跟下去,霜月缎赚来的银子全得填进原料里。
不跟,沈家很可能当场倒向锦绣阁。
苏曼看了一眼桌上的旧账,没有碰那份契约。
“不跟。”
沈家次子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们急着要货源,又不肯加价,难不成还想让沈家白白少赚银子?”
门外的人像是听见了院里的话,立刻高声喊道:“沈老爷子,只要把苏家的人请出去,锦绣阁马上付五十两订金!”
沈家长子的呼吸明显急了。
苏曼仍坐在桌边。
“五十两订金听着不少,可门外的人说的是买下沈家今年所有蚕丝。他们有没有说每月收多少?有没有说何时结清余款?有没有说中品和次品也收?”
沈老汉眼神微动。
门外的人顿了一下,马上道:“上品蚕丝全收,价钱一律双倍!”
苏曼看向沈家两个儿子。
“听清楚了吗?只收上品。”
沈家次子的脸色变了变。
养蚕不是开匣子挑银子。每一季出的丝都有好有坏。上品只占一部分,中品最多,次品也不可能凭空消失。
锦绣阁用双倍价格拿走上品,沈家剩下的中品和次品依旧得自己找买家。算到最后,未必比苏家的长契多赚多少。
顾婉清跟着开口:“苏家按品收货。上品全收,中品每月不低于一百斤,次品也会挑一部分拿去试机。每批货验完便结银,不拖到年底。”
沈老汉低头看向契约。
门外的人有些急了。
“沈老爷子,锦绣阁是什么名号?苏家二房又是什么光景?他们今日说得好听,谁知道半年后还在不在?”
“那就把违约赔银写进去。”苏曼说道,“苏家少收一斤,按当批货价的两倍赔。沈家少供一斤,也按同样的规矩赔。”
沈老汉抬头:“你敢写?”
“敢。”
苏曼拿起笔,直接在契约后添了一条。
墨迹未干,沈家长子已经凑过去看。
门外的人再次喊价:“三倍!沈家上品蚕丝,锦绣阁出三倍!”
沈家次子猛地看向父亲。
沈老汉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显然也在盘算。
苏曼却把笔放下,合上了契约。
“沈老爷子若要三倍价钱,这份买卖就不必谈了。”
“九小姐!”顾婉清低声提醒。
苏曼没有改口。
锦绣阁的人追到这里,不是为了蚕丝,是为了断掉苏家的货源证明。今日哪怕苏曼出四倍,对方也能继续往上喊。
这场竞价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谁先跟,谁便输了。
“沈老爷子可以把上品卖给锦绣阁。”苏曼将旧账往前推了一寸,“不过门外的人问的是两个月前,沈家有没有卖过蚕丝给苏家。那三十二斤丝已经卖出去了,商队也已经进过津门。难道锦绣阁多给些银子,过去的账也能跟着变?”
沈老汉的脸沉了下来。
沈家替乡邻收丝几十年,靠的便是一笔笔旧账。若为了锦绣阁的银子否认账上已有的货,以后还有谁敢把蚕丝交给沈家代卖?
门外的人又拍了一下门。
“沈老爷子,钱管事说了,只要你咬死没跟苏家做过买卖,那三十二斤丝也按三倍价补给你!”
这话一出,沈老汉猛地拍了桌子。
“滚!”
院门外安静了一瞬。
沈老汉起身走到门边,却没有开门,只隔着门板骂道:“我沈家的丝可以卖,账不能卖!旧账写着货给了赵家商队,你们有本事就让那支商队说没来过青溪!”
外面的人冷声道:“沈老爷子,你可想清楚了。得罪锦绣阁,往后还有几支北行商队敢收沈家的丝?”
“青溪不只有往北的路!”
“好,你别后悔!”
马蹄声很快从巷外响起。
三人并没有立刻离开镇子,显然是去找别的养蚕户了。
沈老汉回到桌边,却还是没有在长契上按手印。
“过去那三十二斤,我认。”沈老汉说道,“往后的货,我还得再想想。”
苏曼点头:“可以。先把旧货收条补齐。”
“你不怕我明日反悔?”
“沈家的账若真能用银子买,方才门外的人已经买走了。”
沈老汉看了苏曼一会儿,拿起印泥,在三十二斤蚕丝的旧货收条上按下手印。
这张收条并不能解释全部用丝,却已经补上了第一处真实来路。
苏曼正要收起收条,周牧从外面快步进来,鞋底全是泥。
“九小姐,镇西两支商队问过了。”
“怎么样?”
“一支没有运过丝,另一支姓孙,上月初经过青溪,收过九户人家的生丝,总共八十四斤,最后也进了津门。”
苏曼立即问:“商队的税票还在吗?”
“在。孙把头每次过关都把税票留半年。他愿意给我们看底票,也愿意往后替我们运货,但过去的八十四斤不是苏家买的。”
“买家是谁?”
“到了津门以后,拆成几批卖给了散户,其中二十多斤至今没有找到买家。”
这仍是一条断线。
苏曼翻开沈家旧账,目光落在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上。
陈老根。
过去两个月,陈家先后交给沈家二十六斤蚕丝。可其中一笔旁边写着“自行带走”,没有写卖给谁。
“陈家住在哪里?”
沈老汉说道:“镇南桑树坡。陈老根不识字,家里养了十几张蚕。年前儿子摔断腿,急着用银子,确实自己背过几捆丝去找商队。”
“找的是孙家商队?”
“多半是。”
苏曼抬头看向周牧。
只要陈家确实把丝卖给孙家商队,而孙家商队又确实进入津门,那么人、货和路便能对上。
更重要的是,陈家不是代收丝的大户,账目远没有沈家这样引人注意。苏家从陈家收丝,再由陈家帮忙收附近散户的货,数量多少都能按实际情况调整。
周牧立刻道:“我现在去陈家。”
“等一下。”
苏曼取出二十两银票,又把拟好的长契递过去。
“先查清旧货,不要逼陈家乱认。旧货能对上多少便写多少。长契从两个月前开始也可以,但必须把前两个月的实际数量分开记。今日再付二十两定金,走附近的钱庄。”
周牧接过契约:“官府明日便要查账,三日来不及。”
“我和娘先回津门。”苏曼说道,“让万掌柜拿沈家的三十二斤收条去衙门,说明其余散户的凭据还在路上,请高师爷暂缓封货。”
顾婉清皱眉:“高师爷未必肯。”
“他会肯。”
“为何?”
“衙门帖子给的是三日。突然改成一日,是高师爷派人传的话,不是知府新发的公文。我们先交一部分真实凭据,他若强行封货,便是自己坏了帖子上的期限。”
苏曼把沈家的收条放进贴身布袋,又看向周牧。
“你留在青溪,把陈家的契约、样丝、路引、税票和银钱流水全部补齐。每一张纸上的数量都要互相对得上。”
周牧郑重点头。
当天傍晚,苏曼和顾婉清沿原路返回临河。
到津门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高师爷果然派了两个差役等在苏氏布坊。万掌柜拿出衙门原帖,又交上沈家的旧货收条。两个差役挑不出错,只能先封存一匹霜月缎作为样货,没有进入酱坊。
第三日夜里,城门将关时,周牧骑着一匹满身汗沫的马冲了进来。
苏曼在外院等到灯芯结出一截黑花,终于听见门外响起脚步声。
周牧推门进屋,将一只裹着油布的包袱放在桌上。
里面有一份陈家供货契约,两张按月分开的旧货收条,孙家商队的承运证明,还有沿途关卡的路引和混货税票。
契约写明陈家每月供应蚕丝五十斤至八十斤,按品定价。签约日期写在两个月前,前两个月实际交货数量则单列在收条上。
周牧又解开两捆普通蚕丝。
“陈老头认出了孙家商队,也找出了当时装丝的旧麻绳。孙把头承认替陈家运过货。二十两定金从青溪县钱庄兑出,流水也拿回来了。”
苏曼逐张核对,直到最后一张税票也能与路引日期对应,才把所有单据放入木匣,上了锁。
“明日拿着契约去津门税关补登记,货源和税路便都齐了。”
周牧松了一口气:“九小姐,这一关算过了?”
苏曼看向窗外已经泛白的天色。
“过没过,要等高师爷盖下那枚章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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