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真凶未明!祠堂里又来密信
孙婆子的话一出口,原本挤在机房外的织工纷纷变了站位。
小翠拉着春桃退到廊柱旁,吴娘子横在两人前面。罗婶那组的人却围住孙婆子,七嘴八舌追问是谁拿走了压线杆。后库门口的两个婆子紧贴门框站着,谁也不敢再往夹墙里走。
“都留在原处。”
苏曼一句话压住院里的杂声。
何管事关上院门,横插门闩。周牧带来的两人堵住机房与后库,柳衍卿提着灯进入夹墙,查看旧压线杆原本存放的位置。
孙婆子仍跪在地上,胸口起伏不定。她跑丢了一只鞋,右脚袜底全是泥,袖口被撕开半尺长,手臂上留着三道红痕。
苏曼没有追问真正替赵氏做事的人是谁,只看向她的鞋袜。
“你从哪里回来?”
“旧酱房后头的巷子。”
“院门已经关了,你怎么出去的?”
孙婆子指向夹墙:“旧酱房西边有道窄门,原先运酱缸时用过。门外堆了木料,从院里看不见。”
何管事脸色发白。他接管小院后检查过前后门,却不知道夹墙尽头还藏着一道旧门。
周牧示意一名短褂汉子去查,自己留在孙婆子身后。
“谁要杀你?”
孙婆子张了张嘴,目光从吴娘子、小翠、春桃脸上掠过,最后落到罗婶组里。那里站着五名织工,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年纪最轻的杏儿把手藏进了围裙。
“我不能说。”孙婆子额头抵住地面,“说出来,我儿子就活不成了。”
“你方才说真正替赵氏做事的人还在院里,如今又不敢认了?”
“九小姐,我收了银子,可我只拧过螺钉,没有拿压线杆!”孙婆子哭得直打嗝,“他们替我家还了十二两赌债,让我把三号机弄坏几日。昨夜又让我偷旧压线杆,我不肯,他们便拿我儿子逼我。”
织工群里响起一片斥骂。
罗婶冲出两步,抬手便要打她:“三号机坏的时候,险些伤了人!你还有脸说只拧了螺钉?”
周牧挡住罗婶。
“让她说完。”
孙婆子缩着肩膀:“午后有人从后库窗外塞进一张纸,让我把夹墙的门打开,再去旧酱房外等着。我照做了。可我到了巷子里,只见到两个蒙着脸的人。他们说压线杆已经有人送出去,让我跟他们走。”
“你为何跑回来?”
“他们把我往马车上拖。”孙婆子举起被扯破的衣袖,“我咬了一个人的手,钻进卖柴的巷子才逃开。”
短褂汉子从旧酱房跑回,手里拿着半截麻绳。
“九小姐,西边确实有门。门外停过车,地上有新鲜车辙。巷口卖柴的人看见两个男人追过孙婆子,其中一人手背流着血。”
孙婆子至少没有全说假话。
苏曼看向罗婶组里的五人:“谁在午后离开过机房?”
罗婶先报出换班安排。杏儿去过水井,另外两人搬过蚕丝,还有一名织工在前院领梭子。每个人都离开过片刻,谁也不能替谁作证。
柳衍卿从夹墙里出来,掌心托着一小块蓝布。
“旧压线杆不见了,木架旁留下了这个。”
布料只是寻常粗布,织坊里不少人穿蓝色外衫。春桃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角,小翠也把裙摆拢到身后。
苏曼接过布片。断口毛糙,边缘沾着一点暗红色油泥。
“机房里哪里用这种油?”
“织机轴上用的是清油。”柳衍卿捻了一下油泥,“暗红油多用于车轴,里面混着细砂,耐磨却容易脏手。”
压线杆很可能已经上了巷外的马车。
“周牧,带人追车辙。先找东西,不要惊动锦绣阁。”
周牧拿过蓝布,带着三人从旧门追了出去。
苏曼又让何管事逐个查看织工的手、袖口与鞋底。拿旧压线杆的人穿过夹墙,必然沾灰。若亲手把东西递上马车,手上也可能留下暗红车油。
查到杏儿时,她右手虎口有一块红痕。
杏儿慌忙后退:“这是染线时沾的颜色。”
吴娘子用湿布一擦,红痕散开,露出底下细小的擦伤。颜色能擦去,伤口却藏不住。
何管事扣住杏儿的手腕:“夹墙里有钉子,你这伤从哪里来的?”
“我晌午劈柴划的。”
“柴房今日没开过。”管柴的婆子挤到前面,“钥匙一直在我身上。”
杏儿猛地甩开何管事,撞向旁边的木架。架上摆着几只装梭子的竹筐,被她撞得翻倒在地。织工们忙着躲避,杏儿趁乱冲向后库。
吴娘子伸脚勾住她的裙摆。杏儿摔在竹筐上,手里滑出一把细小的铜钥匙。
何管事捡起来试了试,钥匙正能打开夹墙小门。
孙婆子盯着杏儿,牙齿直打颤:“就是她!是她让我开门的!”
杏儿趴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不肯说话。
“先带去空屋,分开看守。”
苏曼没有当众审她。院中人心已乱,继续逼问只会让每个织工都开始互相猜疑。
三号机停工,所有旧零件重新清点。夹墙的两道门用木板钉死,织工分组也暂时保留,不许随意换班。孙婆子和杏儿被分关在两间空屋,门外各守两人。
安排完这些,苏曼走进机房。
七台织机只剩六台还在运转。吴娘子重新坐到机前,脚踏板刚踩下两次,身后的春桃便织错了一根纬线。
“停。”
吴娘子割掉错线,回身看她:“心还在锦绣阁的三倍月钱上?”
春桃脸涨得通红:“不在。”
“那就看梭子。外头谁被抓、谁逃了,都不能替你织完眼前这匹缎。”
春桃重新握住梭子。这次她的手稳了些。
苏曼站在门边看了半刻钟。重新分组和搜查已经让产量受了影响,三号机又要停一夜。即便明早能修好,本月也会少出数匹货。
赵氏用十二两赌债买通孙婆子,再用杏儿带走旧压线杆,花费不多,却险些让整个织坊互疑互乱。相比降价和报官,这一招更隐蔽,也更难彻底防住。
夜色压下来时,周牧仍没有回来。
苏曼让何管事守住小院,自己先回苏宅。刚进入外院,顾婉清便从廊下迎来。
“抓到人了吗?”
“抓到两个,压线杆还没追回来。孙婆子承认动过三号机,杏儿拿了夹墙钥匙。”
顾婉清脸色沉下去:“七年的老人,竟会为了十二两害织坊。”
“赌坊拿住的是她儿子。赵氏选人,不只看谁缺银子,还看谁有软处。”
顾婉清跟着苏曼进屋:“杏儿又是为了什么?”
“还没开口。今夜分开审。”
桌上放着一张新送来的出货单。福裳记催第二批霜月缎,瑞祥号也想多加十匹。货越不够,赵氏挖人毁机器的手段便越有效。
苏曼将出货单收进匣中:“明日先保三号机复工。压线杆只是早期旧件,单凭那一根东西,德顺织坊仿不出整台机器。”
话虽如此,她仍不能任由旧件落到赵氏手里。
祠堂与外院隔着两重院墙。
晚饭送进去时,苏瑶刚抄完第六十日的家规。最后一个字落在纸上,笔锋已经发涩。她把毛笔搁回砚边,手指因长久握笔留下了一道深红的凹痕。
送饭婆子将食盒摆在蒲团旁,没有多看她,只把最下面一碗青菜往前推了推。
“六姑娘,趁热吃。”
婆子走后,苏瑶端起青菜,碗底压着一张折成指甲大小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出来后去见苏曼,示好,不要对立。
苏瑶盯着“示好”二字看了很久。
两个月前,母亲还让她咬死不认错,告诉她只要熬过祠堂责罚,外头的局势自然会变。如今苏曼做成霜月缎,提前还了老太爷的二百两,连二房产业都要交到苏曼手里过目。
母亲改了主意。
苏瑶清楚,这绝不是认输。二太太让她靠近苏曼,只可能是换了一条路。正面拦不住,便走到苏曼身边去看、去听,等苏曼露出最薄弱的地方。
她把纸条撕成细碎的纸屑,一点点塞进口中。纸边划过舌尖,带着墨汁的苦涩。她喝了半碗凉水,才将纸屑咽下去。
祠堂门外的婆子没有离开。鞋底擦过石阶的声音隔着门缝传进来,显然是在等她的反应。
苏瑶把空碗放回食盒,重新铺开一张纸。
她没有继续抄家规,只在纸角写下“苏曼”两个字。写完后又用墨涂黑,直到纸被笔尖戳破。
还有三十天。
三十天后,她要走出祠堂,亲自去向苏曼低头。
与此同时,城北脚店后院里,一辆沾着暗红车油的马车已经停稳。
钱管事掀开车帘,看见车厢里那根旧压线杆,伸手摸了摸磨损的铜槽。
“只有这一件?”
赶车人捂着受伤的手背:“另一头被苏家的人追得紧,没来得及接杏儿出来。”
钱管事将压线杆包进油布,递给身后等候的木匠。
“今晚送出城。天亮前,让德顺织坊照着做一根一模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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