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十七处疑点!三百两代管费
那张五年前的旧收条让粮铺的问题多了一条入口。
郑掌柜被革职后,二房粮铺失去自己的收粮渠道,转而长期从祥和粮行进货。祥和粮行价格偏高,每年多出的支出与郑掌柜离开的时间正好接上。
苏曼将收条单独夹入一只信封。
“娘,郑掌柜如今在哪里?”
“离开苏家后回了乡下。他老家似乎在津门以西,具体哪个村子我记不清。”
“先不找他。”
郑掌柜离开五年。现在贸然派人寻找,很可能惊动当年做局的人。她连祥和粮行的背景都没有查清,不能先暴露方向。
第二日,苏曼把自己关在屋中。
三本册子按产业分开放置,桌上划出十七个位置。她每找到一处不合常理的支出,便压上一枚铜钱。到午后,桌面已经摆了十一枚。
东市粮铺的仓耗最高。
同样储存一百担粮,东市每年损耗近十担,南街粮铺只有六担。东市粮仓三年前修过屋顶,按理说不该受潮。更奇怪的是,损耗的粮食仍有一笔低价出售的收入,却没有写明卖给谁。
城南宅院的租金最低。
租户连续三年承担修缮,修缮费用却仍从二房利润中扣除。租户既少交租,又能拿修缮银,相当于两头得利。
码头货栈的问题最难查。
半成份额每年都被扩仓、修堤、护运等费用吃掉。费用由所有东家按份额分摊,看似合规,却没有附其他东家的确认凭据。
田产亩数则少了十二亩。
地契册中记着一百八十六亩,历年收租只按一百七十四亩计算。缺少的十二亩没有出售记录,也没有因河道冲毁而减免的公文。
到傍晚,铜钱增至十七枚。
顾婉清送来饭菜,见桌边连放碗的空处都没有,只能把食盒搁到旁边矮柜。
“先吃些东西。”
苏曼揉了揉被墨迹染黑的指腹,仍盯着粮铺分册。
“祥和粮行每担贵一成,一年大约多付一百八十两。东市粮铺的仓耗再多出四十余两。两项合起来,粮铺近半利润便没了。”
顾婉清拿起那页看了片刻:“掌柜每年却还有二十两奖银。”
铺子利润下降,掌柜的奖银却从未减少。给奖银的理由是维持粮源有功。
“只看纸面,每一笔都有说法。”苏曼拿开压在代管费上的铜钱,“最显眼的反而是这一项。”
每年三百两长房代管费。
三百两占二房几处产业总利润的三成以上。产业赚得多时扣三百两,赚得少时也扣三百两,七年来从未变过。
顾婉清看着那行字:“你父亲刚去世时,长房替二房管产业,收些费用说得过去。可当时说的是从各处管事的月钱里出,没提每年另扣三百两。”
“这笔费用从第二年开始。”
“老太爷批的?”
册页下方盖着苏家公印,却没有老太爷的私印。苏家公印由正院保管,长房大管事需要用印时,也能按规矩申请。
苏曼没有作结论。
“可能是老太爷同意,也可能只是每年汇总时默认了。”
“你要去问老太爷吗?”
“现在问,等于告诉长房我先盯上了代管费。”
三百两摆在明面上,未必是最容易动的一笔。长房完全可以说,代管二房产业需要掌柜、伙计、车马和人情往来。只要把各项开销列出来,三百两便能被解释成合理费用。
真正难解释的是祥和粮行的高价、十二亩缺失的田产,以及货栈没有旁证的摊派。
苏曼将十七处疑点誊到一张纸上,没有写判断,只写需要补充的材料。
东市粮铺要近三年的进货原票与仓库盘点记录,城南宅院要租契和修缮凭据,码头货栈要其他东家的分摊确认,田产则要庄头历年收租名册。
她写完后,把三百两代管费放在最后。
第三日上午,万掌柜来取老太爷常用的一份地契誊本。苏曼趁机将材料清单递给他。
万掌柜看完第一行便知道她发现了什么。
“九小姐要得很细。”
“只看总册,无法确认各处盈亏。”
“有些旧凭据未必还在。”
“苏家规矩,铺面进货凭据至少留五年。码头货栈涉及份额,更不该没有其他东家的签认。”
万掌柜看向桌上摆成两列的铜钱。十七枚,一枚不少。
“九小姐两日便看完了?”
“只是找出疑处,还没有查实。”
“长房代管费也在其中?”
苏曼没有否认:“每年三百两,七年不变。我想知道由谁核定,又用到了何处。”
万掌柜将清单折好:“这句话,九小姐最好亲自问老太爷。”
“在查清其余十六处之前,我不会问。”
万掌柜把折好的清单收入袖中。他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最厚的粮铺分册。
“东市粮铺的掌柜姓胡,是长房大管事提上来的人。胡掌柜每旬都去正院送一次货单。”
“送给谁?”
“大管事。”
万掌柜只说到这里,拿上地契誊本离开。
这已经足够。
若粮铺的进货价格长期偏高,长房大管事不可能毫不知情。除非送去的货单与二房册中记录的不一样,或者高价本就是大管事认可的。
午后,周牧仍未回来,德顺织坊却先有了动静。
一名在旧作坊外盯梢的汉子来报,三名木匠今早抬出一架蒙着布的木架。木架被送进赵氏名下的染坊,随后有六名新招的织工进入。
柳衍卿听完后,用旧铜槽尺寸做了一次推算。
“他们应当已经组出第一台。若今日试机,三五日便能看出跳丝的问题。”
“他们会改吗?”
“有熟练木匠便能改浅槽,可簧片与踏板的配合未必调得准。”
赵氏得到一件旧零件,已经把十五日缩短成了不到十日。
苏曼让人向三家铺子送去布尾暗线的验货样品,又叮嘱店家不得提前声张。假货尚未出现,先将消息散出去,反而会提醒赵氏霜月缎做了记号。
天将黑时,周牧终于回到苏宅。
他衣摆沾着粮仓外的白灰,进屋后没有喝水,先把一张画下来的路线图摊开。
“祥和粮行在东市有铺面,城外有两处粮仓。粮行东家姓冯,三年前才把名字挂上去。此前粮行的东家另有其人。”
苏曼看向路线图:“冯家与苏家有来往?”
“冯东家的姐姐嫁给了长房大管事的小舅子。”
“隔了一层?”
周牧摇头:“明面上隔了一层。属下查到冯东家常年不在津门,祥和粮行实际做主的人姓许。许掌柜正是长房大管事的小舅子。”
顾婉清手中的茶盖碰在杯沿,发出一声脆响。
长房大管事替二房粮铺安排掌柜,粮铺再从他小舅子掌控的粮行高价进货。每担多出的一成,最终流向何处已经十分清楚。
“查到货从哪里来了吗?”苏曼把路线图移到灯下。
“祥和粮行没有自己的收粮队。城外粮仓的粮,大半从几家散户粮商手里买入。价格与市面相近,送到二房粮铺时才加一成。”
“运脚呢?”
“粮行的仓库离东市粮铺不到三里,运脚按担只需十几文。册中却按每担四十文计算。”
高价之外,还有虚增运脚。
周牧又拿出一张粮仓伙计的口供。那人不敢按手印,只肯说近半年进出粮价。即便如此,数字也能与二房粮铺的支出对上。
顾婉清压着怒意:“长房一面收三百两代管费,一面还从进粮中再吃一层。他们把二房产业当成什么了?”
“现在还不能声张。”
苏曼将口供与旧收条放在一起。祥和粮行的背景查实了,可只有伙计口述,没有原始凭据。长房若否认,完全可以推给粮铺掌柜与粮行之间的私下交易。
她需要一份祥和粮行卖给二房粮铺的真实货单,最好能同时证明粮行的买入价与卖出价。
“周牧,别再接触粮仓伙计。去找祥和粮行常用的车夫。车夫每次运多少粮、从哪里装车,都会留车脚单。”
周牧刚收好路线图,院外便响起急促脚步。
万掌柜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老太爷院中的小厮。
“九小姐,您要的旧凭据暂时取不出来。”
“为何?”
“东市粮铺下午走水,后库烧了两间屋。”万掌柜将一块焦黑木牌放在桌上,“胡掌柜说,近三年的进货原票全在其中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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