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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两千两去处!长房两道吸血


门外的脚步停在石阶下。

苏福安没有离开。隔着厅门,仍能听见他压着气息与小厮交涉。

“码头货栈的船今夜便要走,耽搁不得。请老太爷容我进去说两句话。”

小厮不敢擅自回应,只守在门前。

老太爷没有再看厅外。他的竹杖横在膝上,手掌压住杖身。

“继续。”

苏曼把粮铺一页推到他面前。

“二房产业近三年的实际收益不到一千两。按铺面位置、田亩数量和货栈份额核算,正常经营应在三千两以上。少掉的银子,主要流向两个地方。”

她点住祥和粮行的名字。

“第一处是进货渠道。东市粮铺长期从祥和粮行买粮,每担比市价高一成。一百担粮,另列四两运脚。可粮仓离铺面不足三里,实际付给车夫的只有一两六钱。”

老太爷翻看本月货单,目光停在四两运脚上。

“谁证明车夫只收一两六钱?”

“赶车伙计已经被万掌柜带回正院。他替祥和粮行运过十一次粮,每次都由许掌柜的人结银。装卸与过秤的伙计月钱由粮铺另付,不能算进剩余的二两四钱。”

万掌柜从袖中取出一份证词,放到桌边。

老太爷没有急着拿,先看向苏曼:“祥和粮行为什么能一直高价供货?”

“胡掌柜由苏福安提上来,每旬向长房送一次货单。祥和粮行明面的东家姓冯,实际做主的人是许掌柜。”

“许掌柜与苏福安有什么关系?”

“许掌柜是苏福安的小舅子。”

门外传来衣料摩擦声。

苏福安显然听见了最后一句。他向前迈了一步,却被守门小厮拦住。

“老太爷,亲属开粮行并不犯苏家规矩!胡掌柜从谁手里买粮,福安从未过问。”

老太爷握住竹杖,杖尾重重落地。

“我让你进来了吗?”

门外再无争辩声。

苏曼翻到夹有火场残纸的位置。巴掌大的焦纸被两层薄绢护着,中间仍能看清祥和粮行与一百担粳米的字样。

“这是从粮铺失火的木柜下找到的。上面价格比粮铺付出的低一成,是祥和粮行从上游买粮的原始货单。它出现在二房粮铺,说明胡掌柜知道真实买价。”

“也可能是夹错。”老太爷没有替谁辩解,只指出残纸最薄弱之处。

“苏福安当夜也是这样说。”苏曼把本月新单并排放下,“半张残纸不能定罪,车夫证词也只能证明运脚虚增。可粮铺失火后,苏福安的小厮去了祥和粮行。许掌柜连夜从城外粮仓搬走两只木箱,送往码头货船。”

老太爷终于看向厅门。

“码头急事,便是两只木箱?”

苏福安在外面停了几息:“货栈只是替祥和粮行转运旧物。今夜船开,福安怕误了东家的货。”

“哪位东家?”

“许掌柜。”

“他何时成了苏家货栈的东家?”

苏福安没有答上来。

老太爷把证词拿到手中,一行行看完。车夫说得很细,从哪处仓装粮、走哪条街、谁发车钱,都能找到对应的人核实。十一次运送若全部虚增,三年累积起来便不是小数。

“粮铺一年多支多少?”

“高价约一百八十两,虚增运脚二十余两,另有多报的仓耗。三项相加,每年超过二百四十两。”

“三年便是七百二十两以上。”

“这只是东市粮铺。”苏曼翻到布坊,“二房布坊过去从德顺织坊购入半成品,价格同样高于其他织坊。德顺与锦绣阁往来密切,也曾参与举报霜月缎货源。现有材料只能证明价格不合理,尚不能证明差价落入长房手中,所以我没有把这一笔算死。”

老太爷看着德顺织坊四字,脸上的沟壑压得更深。

赵氏与苏曼争缎价、抢蚕丝、挖织工,苏家上下都知道。长房代管的二房布坊却长期向德顺进货,等于二房自己的银子,经长房之手流进了赵氏一边。

“苏福安。”

厅外的人低声应道:“在。”

“二房布坊从德顺进货,是谁定的?”

“布坊掌柜按质量自行挑选。德顺做了多年,货稳,价钱贵些也有缘故。”

“又是掌柜自行决定?”

“各处都有掌柜。若每一担粮、每一匹布都来问福安,正院每日什么也不必做了。”

这番话并非全无道理。

苏福安管着苏家诸多产业,不可能亲手经办每一项买卖。他只要咬定胡掌柜和布坊掌柜私下牟利,自己最多担一个管束不严。亲属关系只能证明避嫌不足,不能直接证明他拿了银子。

苏曼没有在此处与他纠缠。

“第二处,是每年三百两代管费。”

她把总册翻到固定支出那一页。

“二房各处掌柜与伙计的月钱,原本已经从各处经营支出中扣除。车马、人情、修缮也各有项目。可从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年起,长房每年再收三百两代管费。产业赚得多收三百两,赚得少仍收三百两,七年未变。”

老太爷的手指压到苏家公印上。

“谁批的?”

“只有公印,没有祖父私印。”

厅中能听见纸张翻动的脆响。老太爷一页页往前查,第一年没有三百两,第二年忽然出现,后面每年照旧。每次都盖着公印,却找不到单独核定费用的批示。

顾婉清曾说过,长房开始代管时,只提从各处掌柜月钱里分摊管理开销,从未说过另取三百两。

“万掌柜,苏家公印如何用?”

“各房大额契约需老太爷亲批。每年汇总各处经营情况时,大管事可申请盖印,由正院文书核对后用印。”万掌柜看了一眼门外,“往年的汇总材料,多由福安管事送来。”

“你核对过三百两?”

“前几年的总册并非由我经手。三年前我接手正院部分事务时,这笔费用已成旧例。文书见前一年盖过印,便照例用了。”

老太爷合上总册。

三百两并非藏得巧妙。它一直明晃晃写在纸上。正因为每年都有,正院文书才把它当成旧例,没人再追问由谁核定、用于何处。

“七年,二千一百两。”苏曼站在桌前,“若只算近三年,是九百两。再加粮铺流失的七百余两、布坊高价进货、田产少收的十二亩租子和货栈被摊派吞掉的分利,两千两只是下限。”

老太爷手背上的筋脉一根根凸起。

“货栈也与苏福安有关?”

苏曼取出周牧从车轮下捡到的碎纸。

纸上的泥已经干了,半成分利与福安名下几个字仍能辨认。红印与码头货栈常用印一致。

“货栈每年以扩仓、修堤、护运为名,扣掉二房半成份额的大部分分利,却没有其他东家的签认。许掌柜转移木箱时落下这张碎纸。它不能单独证明银子进了苏福安手里,但能证明货栈有人按‘福安名下’划转分利。”

厅门外传来一声急响。

苏福安撞开小厮半步,走到门槛前,却没敢越过老太爷横放的竹杖。

“老太爷,货栈有两个叫福安的份额!一个是城南福安脚行,碎纸未写姓氏,九小姐凭什么说是我?”

苏曼转过身。

“所以我一直没有当众指认你。粮铺失火时,我只停了胡掌柜;许掌柜搬箱时,我也没有拦船。福安管事既然清白,为何急着进来认下这个名字?”

苏福安站在门外,胸口起伏加重。

万掌柜侧身挡住门缝,厅内桌面上的材料不再让他看见。守在月洞门外的小厮却已经听见争执,几个人的站位悄悄变了。原本跟随苏福安来的随从退到石阶下,没人再替他催促码头急事。

老太爷一直没有说话。

他先看火场残纸,再看车夫证词,最后把那张碎纸放在三百两代管费旁边。每一份都不足以单独定罪,合在一起,却指向同一条利益链。

长房先收固定代管费,再利用自己安排的掌柜,从粮食、布料、运脚与货栈分利中吃第二层。

苏曼把能核实的数目逐项摆出,没有夸大,也没有把未查实的部分算成铁证。正因为如此,已经确认的每一两银子都更难推翻。

老太爷握着竹杖的手越来越紧。

指节失去血色,杖身上的旧漆被指甲刮出一道细痕。

“苏福安,你在长房三十年。”

门外的人弯下腰:“福安不敢忘老太爷栽培。”

“二房的三百两代管费,是谁定的?”

“旧例传下来时,福安只负责送总册。老太爷若要查,福安愿把历年文书全找出来。”

“粮铺起火后,你为何让小厮去见许掌柜?”

“胡掌柜被停职,祥和粮行怕收不到货款,福安只是让人安抚。”

“许掌柜为何连夜搬箱?”

“他的私物,福安不知内情。”

“码头货栈为何有转入福安名下的分利?”

“碎纸上的福安未必是我。”

三个问题,三个推脱。每一句都留着退路。

老太爷缓缓站起身,竹杖撑在青砖上。万掌柜上前一步想扶,被他挥手挡开。

“好。既然每一件都与你无关,就当着苏家所有管事的面查。”

苏福安的腰背僵住。

老太爷从桌上取出竹纹腰牌,放到苏曼面前。

“从今日起,二房产业正式交还二房。粮铺、布坊、田产、宅院与码头货栈,各处管事三日内交出契纸、货物清单与往来凭据。拒交者,先停职。”

苏曼接住腰牌。

老太爷的手没有松开,祖孙二人隔着一枚冰凉竹牌对视。

“你既说自己有能力,便把两千两的去处查到底。查错一人,你亲自赔罪;查实一笔,苏家替二房追回一笔。”

“孙女领命。”

老太爷这才松手,转向厅门。

“万掌柜,封存长房大管事房中的公印申请、货栈文契与各铺送来的货单。苏福安在事情查清前,不得再经手二房任何产业。”

门外几名小厮快步散开。有人奔向正院文书房,有人去通知各处掌柜。苏福安带来的随从被拦在月洞门外,再不能跟上。

苏福安站在门槛前,脸色由红转白。

正院的门尚未关上,西廊尽头忽然跑来一个丫鬟。她看见厅前守满了人,脚步一乱,怀里的窄匣摔在地上。

匣盖弹开,一张尚未送出苏宅的纸条滑到老太爷竹杖旁。

纸上只有两行字。

二房产业今日交还,福安恐失势。

请锦绣阁速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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