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假缎压价!一根暗线定真伪
天亮之前,临河县已有六家布铺挂出德顺织坊的新缎。
花样与霜月缎相近。
价格低三成。
锦绣阁门前更摆出一块木牌:同等缎面,假一赔十。
围观的人堵住半条街。
“苏家那边一匹贵三成,原来赚的是黑心钱。”
“听说汇通商号都退货了。”
“赵家敢假一赔十,总不能拿自家招牌开玩笑。”
消息传到两处织坊,几名刚入坊的学徒当场红了眼。
二号坊才开工几日。她们原以为赶上了好时候,没想到机器还没踩熟,缎价先垮了。
顾婉清把坊门一关。
“手上有货的照旧织。没有货的检查经线。谁再往门外探头,今日的产量赏扣一半。”
院中很快安静下来。
吴娘子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汇通商号那边真退货了?”
“刘管事昨夜还在码头等船。怎么退?”
顾婉清将一匹成缎翻到布尾。
同色暗线藏在最后三寸。寻常人看不见,只有将布尾压在深色木板上,再顺着纬线拨开,才能看出一枚小小的“霜”字。
这是苏曼提前设下的防伪。
柳衍卿也从机房出来。
“德顺用的是旧铜槽。纹路能仿,跳丝的毛病改不了。”
“多久会显?”
“新缎刚下机看不出。上浆、染色后迎光转动,会出现横纹。若裁成衣裳穿上七八日,断处会起毛。”
顾婉清点头。
“那便让他们卖。”
午时,苏曼从正院赶到锦绣阁。
她没有带织坊的人,只带了周牧、柳衍卿和汇通商号的刘管事。
锦绣阁的钱管事正在门前验货。
见到苏曼,他拱了拱手。
“九小姐来得正好。霜月缎并非苏家独有,德顺织坊也做出来了。往后同在临河县做生意,各凭本事。”
“钱管事说得对,各凭本事。”
苏曼看向木牌,“假一赔十?”
“自然。”
“如何算假?”
钱管事摸了摸胡子。
“纹样不对、缎面不平、颜色有差,都算假。”
“若用旧机强织,头三匹平整,后面的布出现跳丝,也算不算?”
钱管事眼神微动。
“九小姐说这些,是怕自己家的货经不起验?”
人群中有人笑了。
“贵三成的货,当然怕验!”
“汇通商号都不要了,还装什么?”
刘管事往前站了一步。
“谁说汇通退货?”
街边顿时安静。
钱管事看见他,笑容僵在脸上。
刘管事从袖中取出文契。
“汇通与苏家签的是山东优先供货,每月一百匹。定银已付,货也验过。船因码头起火晚开两日,何来退货?”
围观人群立即议论起来。
钱管事道:“许是下面的人传错。汇通不退,也不能证明苏家的货便是真。”
“说得好。”
苏曼从货架上取下一匹德顺新缎。
“请钱管事在木牌上按个手印。若这匹货验出问题,便照假一赔十。”
钱管事没有接印泥。
“这是客人的货,怎能随意拆验?”
“你方才在门前验了三匹。”
“那些尚未入账。”
“这匹也未盖锦绣阁的货印。”
苏曼看向柜台边的账房,“刚送到半个时辰,还没有登记。”
账房低下头。
钱管事脸色沉了。
“苏九小姐连锦绣阁的账都查?”
“你们把苏家的机器偷回去照着做,我来看看成品,不算失礼。”
这句话落下,门前彻底静了。
钱管事厉声道:“你有何凭据说机器是偷的?”
柳衍卿打开随身木盒。
盒中放着从废窑捡回的旧压线杆木身,以及一枚从孙婆子处收回的螺钉。
“旧压线杆的铜槽是十五日前丢的。德顺织坊的新机在九日前组好。你们做出的第一批缎,纬线间距与旧槽一模一样。”
钱管事冷笑:“天下铜槽大同小异。”
“那就验。”
苏曼让锦绣阁伙计搬出一架验布木框。
她把德顺新缎绷在框上,请人抬到日光下。缎面初看平整,转到第三个角度时,中段便浮出数条细横纹。
围观者靠近查看。
“真有线!”
“刚才怎么没看见?”
柳衍卿指着横纹:“旧铜槽第三齿有半厘偏差。经线受力不匀,离机时看不出,上浆后便会留下横纹。织得越快,纹越深。”
苏曼又让人取来苏家霜月缎。
同样迎光转动,缎面没有横纹。
钱管事咬紧牙:“几道纹而已,不影响使用。”
“那就再看真假。”
顾婉清此时带着两名伙计赶到,手中各捧一匹苏家成缎。
苏曼将布尾翻开,用竹针挑出同色暗线。
“苏家的每匹霜月缎,布尾都有暗记。首月是一横,第二月是两横。山东货启用‘霜’字。出货册记录了每匹布的长度、色号和暗记。”
她抬眼看向木牌。
“锦绣阁今日卖的货没有暗记,却借霜月缎的名字出货。是假货,还是另起新名,请钱管事自己选。”
围观人群挤向货架。
买过新缎的客人立即要求退银。
“我就是冲着霜月缎买的!”
“假一赔十的牌子还挂着,赔钱!”
“锦绣阁这么大的铺子也卖假货?”
钱管事拍响柜台。
“都闭嘴!德顺缎就是德顺缎,伙计若说成霜月缎,是他不懂规矩!”
一名年轻伙计被推了出来。
他脸色惨白:“管事,明明是您吩咐……”
钱管事一巴掌扇过去。
周牧伸手截住他的腕子。
“说账便说账,拿伙计堵嘴做什么?”
钱管事抽了两次,没有抽回手。
苏曼拿起柜台上的出货签。
签上清楚写着“新霜月缎”。
落款盖的是锦绣阁货印。
“伙计不懂规矩,货印也不懂?”
钱管事的额头渗出汗。
这时,街口又来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县衙负责商税的书吏。他身后跟着两名布行公会的验货师傅。
“谁家挂了假一赔十?”
书吏走到木牌前,“有人递状,说锦绣阁冒用他家货名。既然当街立牌,便按行规验货赔付。”
钱管事看向苏曼:“你早就报了公会?”
“你们开门前便到处散布汇通退货的消息。我总不能等客人买完,再慢慢解释。”
苏曼把新霜月缎的货签交给书吏。
“请按规矩办。”
两名验货师傅当众核验。
半个时辰后,结果落定。
德顺缎存在跳丝横纹,不能列为上等缎。锦绣阁冒用霜月缎货名,共售出十七匹,按木牌承诺赔付十倍。
尚未售出的八十三匹全部封存。
锦绣阁门前挤满讨银的人。
钱管事被迫打开钱柜。
一锭锭银子抬出来时,他的手一直在抖。
赔到第十一位客人,后堂忽然传来碎响。
周牧侧身挡在苏曼前面。
一名伙计冲出来,手里抓着半张烧过的纸。
“九小姐,后院有人烧账!”
苏曼接过纸。
残页上只有一行还能辨认。
苏府二太太入股三百两,长房福安入股五百两。
钱管事转身便往后门跑。
周牧没有追。
后门外早已响起衙役的喝声。
与此同时,柳衍卿拆开被封存的德顺缎,在最底层找到一匹没有横纹的样布。
样布布尾没有苏家的暗线,却织着另一枚极浅的印记。
那是一朵六瓣海棠。
苏曼看见印记,手指停住。
顾婉清也变了脸色。
那枚海棠不是锦绣阁的标识。
它属于五年前便已经倒闭的二房旧布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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