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七日织出云锦,陈家急断丝源
“城西机房,旧铜槽下。”
苏曼将那张写着地址的供词折好,递给周牧,“你带两个人去机房,先查铜槽四周,若有人守着,不要惊动,记下出入的人和车。”
周牧接过纸张,“那香囊怎么办?”
“交给柳衍卿。”
苏曼把装着香囊的白瓷盘推到柳衍卿面前,“陈家要毁掉缺瓣,说明这幅织图已经落到了他们最忌惮的地方,咱们不能只看,得把它变成布。”
柳衍卿没有立刻伸手,他看着香囊上逐渐褪去的银线,先问道:“你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陈家想要的东西,终于到了咱们手里。”
“我说的不是陈家。”
他将木架移近,俯身查看绸面上的经纬,手指悬在半空,始终没有碰上去,“这幅图若是真的,云锦织法便不是传说,旧织坊里那些所谓天工巧艺,都只是这套方法露在外面的部分。”
顾婉清站在桌边,“真能织出来?”
“给我七日。”
苏曼抬眼看他,“七日之后,若织不出来呢?”
柳衍卿把香囊放回瓷盘,拿起炭笔,在纸上画出第一道经线,“那便继续改,直到能织出来为止。”
“织坊还要照常做霜月缎,不能把所有织机都交给你拆。”
“我只要德顺那台旧织机,另加两名熟悉穿综的织工。”
“可以。”
苏曼又道:“图谱只在你手里看,不能抄写,不能带出机房,织出的样品每日交给我验看。”
柳衍卿抬起头,“你信不过我?”
“我信你,所以才把香囊交给你。”苏曼将瓷盘往前推了推,“陈家已经知道第六瓣与显纹次序有关,咱们不能给他们留下第二条路。”
柳衍卿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取走香囊,“七日后给你布。”
德顺旧织机被搬进东侧空屋时,木架上还落着上一批棉线留下的灰尘,齿轮咬合处缺了一块木齿,踏板踩下去便发出闷响。
两名织工围着机架看了半天,其中一人忍不住问:“柳先生,这台机子还能用吗?”
“能。”
“可它连普通缎面都织不稳。”
“所以才要改。”
柳衍卿将图纸摊在案上,指尖顺着香囊上的线路移动,“把原先的双综换成三层,外层负责花纹,中层控制藏经,底层只在换色时起落。”
另一名织工听得发怔,“三层综片?那样一来,脚踏就得重新排。”
“重新排。”
“老机架承不住。”
“加横梁。”
“横梁加了,机身会重,织工踩不动。”
柳衍卿把炭笔递过去,“把脚踏改成前后两列,前列控制外层,后列控制中层,底层用手柄。”
那织工接过图纸,喉结动了动,“这得把整台机子拆了。”
“拆。”
苏曼站在门口,听到这里才走进来,“工钱照旧发,谁愿意留下帮忙,另加一份。”
两个织工立刻应下。
“九小姐,”其中一人问,“若真织出来,这布要卖多少银子?”
苏曼看着那架被拆去半边的织机,“能卖多少,取决于别人见过以后愿意拿什么来换。”
第一日,柳衍卿拆掉旧综片,重新削木齿,直到夜里仍不肯离开。
顾婉清送饭进来时,他正趴在机架下方,用油灯照着一根细轴,袖口蹭满木屑。
“你已经两个时辰没吃东西了。”
“放桌上。”
“饭冷了。”
“冷了也能吃。”
顾婉清把碗端到他面前,“苏曼说过,织坊可以等,人的手不能坏。”
柳衍卿抬头,“她还说过什么?”
“她说,若你把自己熬病,七日之后便没人替你织布。”
柳衍卿接过碗,吃了两口,又把视线落回机架,“她倒是会算账。”
“她算的是人命。”
第二日,三层综片装好,第一次试机便将丝线绞成一团,织工费了半天才拆开。
“柳先生,底层起落跟不上。”
“把手柄往后挪两寸。”
“再往后,腕子使不上力。”
“那就改成双柄。”
第三日,旧机架承不住新横梁,右侧木柱裂开一道口子,织工拿着木楔站在旁边不敢动。
柳衍卿摸过裂口,“换柱。”
“换柱得从库房取老榆木。”
“去取。”
“那是做门框的料。”
苏曼正好进来,听到这句便道:“取出来。”
木料坊送来老榆木,织机重新立稳,柳衍卿把香囊挂在机架旁边,每改一处便抬头对照一次。
第四日,外层花纹终于成形,五瓣海棠落在布面上,线条却比香囊粗了许多。
顾婉清拿起布端详,“花纹是出来了,可缺瓣的位置仍然空着。”
“显色次序还没接上。”
“那今日算成功吗?”
“算走到门口。”
第五日,柳衍卿将染线换成苏曼从南货仓调来的靛青与茜草根,又把陈皮灰烬混入浆料,试着让颜色沿暗线渗入。
布面刚铺开,海棠花便浮出一层暗红,紧接着又全部散掉,织工忙着收线,额头上已经出了汗。
柳衍卿盯着那块布,“药水显纹只是外法,真正的变化要靠经线本身。”
苏曼问:“还缺什么?”
“第六瓣。”
“香囊里没有。”
“所以我得让这台机子记住它。”
苏曼看向空白的花瓣位置,“你能补?”
“图上缺的是线结,织机却能留下换线的位置。”柳衍卿拿起炭笔,在布样背面画了两道交叉线,“先让五瓣走完,再让第六处藏进底层,日光与水色变化时,它才会把整幅花纹牵起来。”
第六日,织坊里只剩机架咬合的声响。
柳衍卿坐在织机前,手柄每一次落下,都要停下来查看线位,两个织工轮流替他穿线,顾婉清把饭菜换了三回,碗里的米始终没有动完。
苏曼站在窗边,看着他把一根金色细丝从底层经线中抽出。
“这是什么?”
“旧库房里找到的蚕丝,颜色偏黄,韧性也高。”
“哪来的?”
“庄子送来的废丝,原本没人要。”
“先留着。”
柳衍卿把那根丝穿进空白花瓣,“它能承住换线。”
夜里,县城已经熄了大半盏灯,东屋里仍亮着油灯。
第七日清晨,柳衍卿终于踩下最后一块踏板。
织机发出一声轻响,细薄的布料从梭口下缓慢送出,织工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手上一个动作便毁了刚成的纹路。
柳衍卿剪断边线,把样品捧到窗前。
阳光穿过布面,五瓣海棠先显出青紫色,随后沿着暗藏的经线移开,金色的第六瓣从空白处浮起,七彩光泽在布面上转动,像水面被日光照亮,色彩却没有停在任何一处。
顾婉清伸手捂住了唇。
那名织工看着布样,“这还是缎子吗?”
柳衍卿没有回答,他把布递向苏曼。
苏曼接在手里,薄得能看见掌心的轮廓,布面随着她转动手腕改变颜色,海棠花从青色变成紫色,又从紫色转成金红。
柳衍卿问:“能用吗?”
苏曼看向窗外,又看回手中的布,“能。”
“那七日没有白费。”
苏曼把布样收进木匣,“从今日起,这台织机归二房所有,参与改机的人,每人赏银二十两。”
两个织工连忙摆手,“九小姐,这太多了。”
“织出这样的布,二十两不多。”
柳衍卿仍盯着那块布,忽然问:“你准备给它取什么名字?”
苏曼合上木匣,“先让所有人看见它,再决定。”
窗外传来马蹄声,周牧在院门外翻身下马,手里攥着一封拆开的信。
“九小姐,城西机房查到了。”
苏曼看向他。
周牧走近几步,“旧铜槽下确实有东西,可我们到的时候,铜槽已经被人撬开,地上只剩一枚陈家盘枝纹的铜扣。”
苏曼握住木匣的手收紧。
周牧又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还有这封信,是机房看守塞给我的,信上只有一句话。”
苏曼展开纸张。
“图已复原,丝源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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