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第六瓣一亮,陈家当场慌了
“这花还缺一瓣。”
赵掌柜盯着织机,声音里已经没有先前的笃定,“柳先生,最后那一块为何不显?”
柳衍卿没有抬头,“急什么。”
“布都织到这里了,怎么还不显?”
“因为还没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脚踏还没踩完。”
柳衍卿抬脚落下,机杼从经线中穿过,藏在暗层里的金丝跟着换位,原本只露出五瓣的花纹开始向旁边延展。
梁掌柜站在最前面,伸手碰到桌沿,低声道:“这不是染出来的。”
韩东家侧过脸,“你看出了什么?”
“染色只在布面,金线却跟着光走。”
“若是金线压在底下呢?”
“那便拆一根出来。”
苏曼听见这句话,转头看向他,“韩东家要拆?”
韩东家连忙收回手,“我只是说说。”
“说说也要记在账上。”
韩东家笑得发干,“苏九小姐果然守规矩。”
“规矩写在契书里。”
刘管事已经走到织机另一侧,目光落在布面上,“柳先生,再织一段。”
“再织一段,便会显出完整花纹。”
“请继续。”
陈延站在众人后面,没有再出声,严先生低声问他:“东家,是否让人把那架机夺下来?”
“在这里?”
“苏家院中只有十几个护院。”
“你想让陈家在临河县所有商人面前抢布?”
严先生没有回答。
陈延看着苏曼,她站在织机旁,素色衣袖垂到腕边,手指轻轻按着机架,神情看不出急躁,像是早已算准今日会发生什么。
“她早有准备。”
“苏家确实藏了金丝。”
“不是金丝的问题。”
“那是什么?”
“她让我们先看见五瓣。”
严先生的视线从布面移到苏曼身上,“她知道咱们会查。”
“她还知道咱们查不到最后一瓣。”
“为何?”
陈延没有回答。
柳衍卿又织了两道,布面上的青紫色开始向金色转变,海棠花的第六瓣从边缘浮出来,像被灯火从丝线深处照醒,先显出细细的轮廓,随后沿着经纬铺开。
院里有人轻轻说了一句:“出来了。”
这句话像一根线,牵动了所有人的视线。
第六瓣完整浮现,花心向外分出七种光泽,青色落在花瓣边缘,紫色沉入暗纹,金色从中心延伸出去,随着人影移动,布面上的颜色不断变化。
赵掌柜举着灯靠近,灯火映在布上,海棠花从青紫转成银蓝,又在他移动灯盏时泛出一层细碎的金光。
“这是什么织法?”
“苏家的织法。”
苏曼接过伙计递来的白布,将刚织好的那一段托起来,“诸位可以看,可以验水色,可以验光泽,但不许拆。”
韩东家赶紧问:“能否让我用染液试一试?”
“不能。”
“我只试边缘。”
“边缘也不能。”
“那如何证明它不是染出来的?”
“你已经看见它在不同光线下改变颜色。”
“或许是布面上加了药。”
苏曼看了柳衍卿一眼,柳衍卿从旁边取来一只清水碗,往布面上淋了一勺水。
水珠沿着纹路滚开,布面颜色暂时变深,金色暗线却仍然清楚,等水痕干去,花瓣重新恢复原来的光泽,没有褪色,也没有留下水印。
韩东家伸手拿起那一寸试样,反复看过后才说道:“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不会信。”
梁掌柜从人群里挤出来,“这匹布什么时候能交?”
“契书上写了三个月。”
“我愿意加钱,提前一个月。”
“不能。”
“我多付三成。”
“不能。”
“那我再加一成。”
“梁掌柜,契书已经写明交货日。”
梁掌柜急得额角冒汗,“我只是想早些送进京城。”
“早一日和晚一日,货都不会凭空多出。”
刘管事开口,“梁掌柜不必催,苏家既然敢在今日开机,便已有安排。”
“刘管事,你订了三匹,自然不急。”
“我急。”
刘管事看着那匹布,“我急着知道苏家能交多少。”
苏曼走到长桌前,顾婉清已经把新的契书铺好。
“今日只发布新品,不增加订单。”
赵掌柜立刻说道:“苏九小姐,我愿按今日最高价再订一匹。”
“今日不接。”
“为何不接?”
“十二匹的产量已经排满。”
“你可以扩产。”
“可以扩产,不等于可以随意承诺。”
“陈家能收走你的丝,苏家何来原料?”
赵掌柜说完这句,院中安静了一下。
陈延终于抬起头,“赵掌柜问得不错。”
他走到人群前,伸手指向布面,“苏九小姐,诸位今日看见的,只是一小段布,你如何证明后面的布也能织成这样?”
“不能证明。”
“那你还敢让他们订货?”
“契书可以证明交货方式。”
“若交出的布只有这一段好看,后面全是普通缎呢?”
“验货时可退。”
“若苏家在验货前便关门呢?”
苏曼看着他,“陈东家担心得太早。”
“我是在替诸位问。”
“诸位有嘴。”
刘管事说道:“陈东家若真替我们担心,便该把临河的丝放出来。”
陈延转向他,“刘管事这是何意?”
“苏家若无丝,大家都买不到货。”
“汇通商号不是已经买了三匹?”
“所以我不担心。”
“你不担心苏家交不出货?”
“我担心的是陈家拦路。”
陈延脸色微变。
刘管事将汇通商号的铜牌取出来,“清水口的货船若再被扣,汇通商号会亲自查账。”
“这是临河县衙的事。”
“货若是我的,便是汇通商号的事。”
“刘管事为了三匹布,要和陈家过不去?”
“我只认契书。”
这句话落下,梁掌柜也站到苏曼这边,“我已经交了定金,陈东家若有证据,便拿出来。”
韩东家说道:“我订的也是苏家货,陈东家若要说她骗钱,先拿出她骗钱的凭证。”
方才还等着看笑话的两家布商互看一眼,也把自己的契书收进袖中。
“咱们虽只合订半匹,可契书已经签了。”
“苏家若按期交货,便没有什么好说的。”
陈延转头看向赵掌柜。
赵掌柜嘴唇动了动,没敢再接话。
苏曼让顾婉清取来一只小木匣,打开后,里面放着五块颜色各异的流光缎试样。
“今日发布的流光缎,有青紫海棠,银蓝海棠和金纹海棠三种底色,所有纹样由苏家安排,不接受拆解,不接受外染,不接受仿织。”
韩东家问:“那我订的素缎呢?”
“仍按契书交素缎,但颜色由苏家定。”
“若我想自己配色?”
“退订。”
韩东家急忙摆手,“不改,不改,苏家的颜色便好。”
顾婉清把三种样布依次铺开,院中灯火映照下,三种颜色各自流动,站在不同位置看去,花瓣会显出不同层次。
有商人忍不住问:“一匹多少钱?”
苏曼回答:“今日只按契书收定金,成品价格照签订的条件结算。”
“还接新订单吗?”
“今年不接。”
“那明年呢?”
“明年看桑园产量。”
“苏家既然有金丝,为何不多织?”
“金丝难养,织机难改,工序难守。”
她说到这里便停了,没有向众人解释藏在布里的织法,也没有承诺任何夸张产量。
陈延却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她承认金丝有限,承认产量不高,却把每一匹布都变成了稀缺之物。
商人们已经开始围着顾婉清询问交货顺序,刘管事则让伙计把新样布的尺寸和颜色记下,梁掌柜追着问能否把青紫海棠换成银蓝海棠。
院中再没有人议论苏家骗钱。
所有人都在谈下一匹布。
陈延站在原地,手掌慢慢收紧。
苏曼走到他面前,“陈东家看完了。”
“这便是你请我来的目的?”
“你不是想看苏家如何收场?”
“你还没有赢。”
“我今日只发布新品。”
“你以为有几匹布,便能和陈家抗衡?”
“我没有和陈家抗衡。”
“那你在做什么?”
“织布,交货,收银。”
“你的丝路在我手里。”
“我的布已经织出来了。”
“你以为汇通商号能护你多久?”
“能护多久算多久。”
“苏曼。”
陈延往前一步,声音低了些,“你今日让所有人看见流光缎,便等于把自己推到最前面,往后每一根丝,每一架织机,都会有人盯着。”
“我知道。”
“你会后悔。”
“后悔也要交货。”
陈延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便等着三个月后。”
“契书上写着三个月后。”
“到那时,若你少一匹布呢?”
“退钱。”
“若你连钱也退不起?”
苏曼把那段刚织好的流光缎交给顾婉清,“那便拿苏家的宅子抵。”
陈延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你真舍得?”
“宅子可以再买。”
“祖宅也能卖?”
“只要契书认。”
陈延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出人群,严先生紧随其后。
走到门口时,陈延回头看了一眼那匹在灯下流动的布,随后对身旁的人说道:“查清楚苏家金丝的来处。”
严先生应道:“若查到桑园?”
“带人去拿。”
“若苏家阻拦?”
陈延看向院内,苏曼已经转身去看新的织线,顾婉清正在安排宾客验布,所有人都围着那匹流光缎,没人再看他。
“先拿丝。”
“人呢?”
陈延收回视线,“人也一起带走。”
门内忽然传来刘管事的声音,“苏九小姐,汇通商号愿意把明年的车队也交给苏家。”
陈延的脚步停在门外。
苏曼抬头问:“条件?”
“苏家的货,只要能交,汇通商号负责送出临河。”
“若陈家拦路?”
“我让车队绕路。”
“若路也被封?”
刘管事将铜牌放回桌上,“那便由汇通商号出面问清楚,是谁不许这批货走。”
陈延站在门外,听见苏曼回答。
“可以,但所有运费照账结算。”
刘管事笑道:“苏九小姐只认契书。”
“做生意便该如此。”
陈延没有再听下去,转身下了台阶。
院中灯火仍亮着,流光缎铺在长桌上,七彩光泽顺着宾客移动,落进每个人的眼底。
苏曼走到织机前,拿起那根刚接入的金丝。
金丝细得几乎看不见,手指一碰便轻轻弯下。
顾婉清站在她身旁,“今日之后,所有人都知道苏家有金丝了。”
“知道有,不知道在哪。”
“陈家会搜桑园。”
“让他搜空蚕室。”
“若他搜到真的呢?”
苏曼抬眼看向门外。
陈延的人已经走远,街角只剩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
“那便让他先拿到一批假的。”
顾婉清把木匣合上,“陈家不会只拿假种便收手。”
“他越急,越会把手伸得更深。”
“你要等他露出破绽?”
“他已经露出来了。”
“哪里?”
苏曼从顾婉清手中抽出那张陈家送来的请帖,翻到背面,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添的墨字,是方才陈延离开前留下的。
三个月后,锦绣阁验货。
苏曼看完,将帖子折好收进袖中。
“他把验货地点定在锦绣阁。”
顾婉清看着她,“你答应了?”
“没有。”
“那你还收起来?”
苏曼重新坐到织机前,拿起铜梭,望向门外已经暗下去的街道。
“他说的是三个月后。”
“那我们便在三个月前,让他先交出清水口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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