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疯狂
雨声渐歇,狂风未止,单薄的小船在急流中凌乱起伏。远远望去,苍白的船板,像一条翻开肚皮的大鱼般随波浮沉。一个浪头过来,小船犹如一根老朽的枯木敲打着岸基。赵霄长抽一口浊气,猛然惊醒。顷刻,又被那股异臭呛得浑身剧颤,张开了嘴巴干呕起来。
赵霄睁眼漆黑一团,不知身在何处,支撑着刚想要站起,浑身酸软便即跌倒。“大财主,姑娘!”赵霄大声叫出声来,四周却渺无回应。赵霄心中不由一阵慌乱,伸手摸去,立刻一种熟悉的感觉,略一思索,顿时明白原来自己还是置身在小船的舱室之中,身下的地面正是船舱的甲板。
赵霄用力推开舱门,手脚并用着爬出船舱。注目之中竟满是遍野的芦苇从,一簇簇生的格外茂密,远远望去几乎不见边际。这个地方,赵霄毫不陌生,却正是“七星坠”!
秋初的苇叶,正是厚大狭长的时期,遮天蔽日的长势汹汹。天空中烟霏雾集,厚厚的云层几乎压住了阳光的照射,只是隐隐现出一丝昏暗的绛紫颜色。天空中,几道勉强射出云层的光线,却更像支支锋利的屠刀,绽裂出苍天刺目的伤口,让整个天际露出一股濒死的气息。空气中刺鼻的腥臭渐淡,枯竭的雨水仿佛老天淌尽的热血,变得稀薄而无力,一种令人深深颤栗的感觉在四处弥漫。
透过微光,赵宵回望半闭的舱室。狭窄的室内空无一人,云凌果然不在其中。早前的荷花田距离七星坠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想来自己晕倒之后,定是云凌将船划到了这里。
“姑娘,姑娘!”赵宵叫了两声,不闻丝毫声息,偌大的天地仿佛只剩下自己一人。赵宵不由惊惧更甚,纵声大叫:“大财主,你在哪里?”苍茫中只听到自己嘶哑焦急的叫声,赵霄甚至有种错觉,四周浓重的雾霾像棉花团一样把自己的声音全部吸收了去,根本传不了多远。
赵霄呆坐船头,忽然想起这七星坠仿若一个浮岛,来去全靠水路。云凌既然不在船上,想必已经上岸。赵霄四处一看,不远处的草甸上,一道前行的脚印果然清晰可见。
眼前种种,赵霄但觉其中诡秘重重,难以明白。好在自己身在船上,左近也是自己熟悉的地域,心中倒也渐渐稍感安定。这七星坠方圆不大,赵霄记着云凌的说话,想到自己的莫名昏迷,其中定有隐情。想来想去,还是下定决心,找到云凌当面问个清楚。
打定主意,赵霄立刻起身。休息了一阵,身上的气力也逐渐回复。眼前的地方,并不是往常停靠的渡口,一时竟也找不到靠岸的所在。赵霄唯恐刚才的风暴再起,刮走了小船。正自琢磨中,远远看到低矮的芦苇丛中竟有一杆枯萎的树干。
赵霄拖起小船,三两步跳到岸头,正要将缆绳锁到树上。忽然,他惊讶的发现,眼前的树干竟然是一条大船的桅杆。这条桅杆并不粗壮,顶多只是帆船的次杆,但用料仍然是上好的松木,此时整条桅杆却已破裂散开,夹杂着数块破碎的帆布,斜斜的插在泥土当中。赵霄走上前去,细看上面的断口,木纹清晰可见,上面厚涂的清漆还散发着浓郁的油脂味道。赵霄暗自比较,顿时发现眼前的残木仅仅只是整条桅杆断裂下来的一部分。
难道这条残木当真是从一条大船的桅杆上脱落下来的吗?赵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茫然四顾,霎那间,顿时瞪大了双眼,半晌说不出话。顺着眼前断杆的方向,更是散落了一地的物件。船舵、桅杆、帆布、小艇,每一件都是船上的物件,而每一件也都是残缺不全。
是有一艘船遇到了水难而沉没了吗?赵霄自心中正惊疑不定,忽然,远处一声长啸陡然传来,声音浑厚有力,震的自己双耳嗡嗡作响,音调间更是充满忿恨和不满,令人心烦意乱。
赵霄捂住双耳,脑中还是一阵晕眩,鼻孔顿时一阵潮湿,竟是流出了鼻血。
“难道有人遇难?”赵霄不加思索,下意识地向前跑去。七星坠的路,赵霄本就熟悉,当下选定方向,抄近路向前摸索。
又是一年休渔期,岛内久未有人迹,芦苇长的格外茂密。赵霄费力的分开苇叶,沿着洼地内不多的土埂前行,杂乱的草茎几次差点将他绊倒。眼见再迈过几道田埂就是内湖,赵霄忽然觉得腿上一紧,顿时失去了平衡,仰面跌坐到了水洼中。赵霄心中焦急,挣扎着扯掉杂草正要爬起身子,触手之处却是一片柔软。
赵霄低头一看之下,惊得呆了,缠住自己脚的哪里是什么杂草,竟然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只见此人满身浴血,面目披头散发,更恐怖的是,下肢的双腿几乎齐腰而断。赵霄“啊”的一声大叫,岂料此人竟然未死,忽然喘息着发出声来:“不,不要过去!”
赵霄这才发现,原来缠绕住自己脚的竟是这具“血人”的右手,此刻正紧紧的抓住自己,力度大的几乎陷入肉中。
“不,不要过去!”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血人”口中传出,“他是疯子,他是个疯子啊!”最后一句话,几乎是“血人”嘶哑着拼命叫出,一口鲜血从他嘴中喷涌而出,随即无力地摔倒在一边。
“胡叔?”刚才话声入耳,赵霄已然觉得这具“血人”说话有些耳熟,此刻再看清面目,更是再无怀疑,这具“血人”居然正是赵家船队的管事胡晋南!
“胡叔!你怎么了?怎么回事啊!”胡晋南虽然是赵家的管事,平日听命于赵雅元。但在地下,见到赵霄始终还是道上一句“二少爷”,日常生计里也是多有关照。若不是胡晋南暗中帮忙,凭赵霄一个人,今天想闯入青鲤祭的会场都不容易。
“胡叔!你说话啊!”赵霄心中焦急万分,眼泪不禁涌出。可倒下的胡晋南却瘫软在地,脸上七窍流血,眼见出气多入气少,已是强弩之末。赵霄不由悲鸣:“究竟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二,二少爷……”胡晋南全身颤抖,咬紧牙关挤出一丝孱弱的声音:“跑!快跑啊!”
“啊?什么?”赵霄抱起胡晋南,用力的捂住他的伤口,但哪里止的住泉涌般的鲜血,顷刻间,就被浸湿了全身。胡晋南抓住赵霄的手臂也慢慢丧失了气力,枯枝般落在了水洼中,溅起的水珠泼洒到赵霄的脸上,已经分不清哪里是泪水,哪里是湖水。
“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回事?”赵霄心中不停的叫喊着,口中却恐怖的发不出声音。胡晋南伤的实在是太惨了,全身几乎爆裂,齐腰以下腿脚残缺,内脏清晰可见。赵霄再也忍不住,胃里一阵酸楚,狂吐起来。
忽听的一个声音当头想起:“我说怎么竟不见效,原来这里还有一个漏网之鱼。”赵霄正自悲恸,连有人走近亦未察觉。忽地感到后领一紧,来人竟一只手扯住了自己,另一只手抓着胡晋南的头发,拖着二人大摇大摆地转身便走。
赵霄只觉得后颈一阵酸麻,浑身顿时动弹不得,只得任凭自己在泥洼中被拖行,身上、脸上更是被两旁的芦苇叶刮的血迹斑斑。迈过几道田埂,赵霄直觉眼前一亮,面前正是七星坠的内湖湖边。来人把赵霄随意的抛在一边,只手抓住胡晋南的尸身,仰面大笑:“果然出了纰漏,竟然让这老东西跑了出去。幸亏让我寻了回来!”
“胡石坝!?”赵霄仰面一看,顿时大惊。眼前之人,竟然是大名鼎鼎的神拳无敌胡石坝!虽然,青鲤祭上胡石坝出场的时候,赵霄只是远远的瞧了一眼,但他健硕的体格和威猛的气势,仍然让自己印象深刻。此刻,面前之人虽然一身污垢,双手沾满鲜血,双目布满殷红的血丝,嘴角泛着阴森的笑容,但他毫无疑问正是远近闻名的神拳无敌胡石坝本人。
“胡石坝是你能叫的吗!”胡石坝冲着赵霄一阵嘶吼,浑厚的内力涌来,赵霄只觉得耳膜一阵轰鸣,眼前几乎一黑,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哈哈哈哈!”胡石坝鄙视的看着无力挣扎的赵霄,仿佛看着一只蚂蚁,“你们这些蠢东西,也敢坏老夫的好事!”说完,高高举起手中的半具残尸,忽然振臂一挥,竟然将尸体扔向内湖中央。
湖水“噗通”一声脆响,尸体缓缓沉入水中。胡石坝走上前去,凝神注视着湖面。一个气泡升起,接连着几个气泡升起,水面顿时像煮熟的开水一样不断的涌出气泡,仿佛沸腾起来了一般。
“你,你在做什么?”赵霄背脊升起一股寒气,从头顶到脚尖一阵颤栗,几乎哭喊着叫道:“你把其他人都怎么了?”
“都杀了!”胡石坝大笑不止,尖着嗓子叫道:“全部都扔到这口池子里去喂鱼了。”
全杀了?赵霄终于明白,刚才看到的桅杆和碎片,正是赵家“首牙祭”的大船。而船上将近三百号人,竟然全被胡石坝一人残杀殆尽,尸体都沉入了内湖的池水之中。
“疯子!你是个疯子!”赵霄也终于知道,胡晋南临死前要告诉他的是什么。胡叔不惜用自己最后的生命,也要传信给自己逃跑,为自己留下一线生机。可是,自己不仅没有弄懂胡叔拼死送来的忠告,最后连胡叔死后的尸体也保护不了。赵霄痛不欲生,几欲疯癫。
“你为什么杀死那么多无辜的人!你为什么要把他们扔到水里去喂鱼!疯子!你是个疯子!”赵霄怒目瞪着胡石坝,如果眼光可以杀人,早已经将他千刀万剐。
“我是疯子?哈哈哈哈!”胡石坝一脚将赵霄踢的飞开丈余,讥笑着说道:“你们哪个不是疯子?你们不是都想要七彩锦鲤吗?不见鲜血,不吃人肉,哪里来的七彩锦鲤?”
说话间,池中的气泡越来越多,一条浑身闪烁着七彩霞光的锦鲤率先冲出了水面,一个鱼跃轻轻地降在池中。紧接着,两只、三只、四只,一群群的七彩锦鲤陆续划着弧线落入水面。转瞬间,窄小的池面就挤满了成堆的七彩锦鲤。
它们熙熙攘攘,聚拢在一起拼命撕咬。而他们口中的食物,赵霄分明看见,正是刚刚投入到池中的胡晋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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