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医生很伟大，但并不是万能。

　　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必须要亲自面对鲜活生命在自己手中消逝这种事情。尽管教科书已经被背的滚瓜烂熟，可这种事情却不是死板的书本就保证让每个新人都能顺利走过这道坎。也或许会依赖书本教导而显得过于理性，理性得残忍。

　　就一分钟之前，三个实习医生首次面对因为抢救无效而宣告病人死亡。指导医师佐佐木很老练地摘下手套和头套离开急症室，把遗体还有家属交给剩下三位新手医生处理。

　　口罩遮去他们脸上一半面积以上，不过也能想象他们几个的面色绝不好看。佐佐木完成任务离开后，现场忽地沉寂得可怕，心电图冷冰冰的提示声分外刺耳。

　　山崎有点于心不忍地把视线别开，大概是处于适应的过渡期，毕竟刚才隔着手套触碰到不断溢出的鲜血还是有着人的温度。

　　病人是个刚满7岁的男孩，送入急症室的时候已经到了濒死状态，半个拳头粗大的铁管直直刺穿胸骨和心脏，当场大量出血和休克。

　　该做的做了，能做的也做了。

　　冲田呆滞地望着病床上开始凉掉的遗体沉思了一阵，继而动手把它身上的管喉，针头还有直插在胸前的铁管拔掉。使劲用力把铁管拔离出它身体时和血肉骨头的摩擦触感让冲田禁不住觉得全身有点发麻，眉头拧得很紧很紧。他保持理智地对今井说：

　　“我们在这里处理，家属你去交代了。”

　　“山崎，过来帮我按稳它。”

　　今井没有过多异议，随意摘下染过血的手套和外袍转身拉开遮帘走出去。一直坐在走廊椅子上焦急等待的家属看见急症室出来的今井就立刻冲上前问那个男孩的情况。

　　“你们两位是病人家属？”

　　“对，我们是勇太的父母。”

　　他们说话时一股酒精的气味扑面而来，今井原本难看的脸色更是雪上加霜。像烂大街的电视剧一样说“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这样子应该没错了吧？只是身体和脑子偶然会发生不协调的情况，话到嘴边却成了：

　　“你们有没有搞错？带着孩子还可以酒后驾驶，连安全带都没有系上。”

　　外表冷酷的今井让这责备变得更是凶巴巴，声音有点大，途人路过的时候也不禁投去眼光张望。

　　“我们不是问你这个，勇太怎么样？”

　　病人父母气结着大声反问，今井也就毫不客气把噩耗劈头摊开。

　　“抢救无效死亡，我们已经尽力。”

　　噩耗犹如晴天霹雳，母亲顿时身子一软，摇摇欲坠地勉强站着当场哭嚎起来。旁边的父亲借着半点剩余酒意没有底气地胡乱大叫：

　　“不可能，叫其他医生出来。”

　　“换哪个医生结果都是一样，你们应该反省一下。”

　　“你给我闭嘴。”

　　“到这个时候难道还想把责任归咎别人？”

　　面对父亲的怒喊，今井仍然保持那副盛气凌人的架势，纹丝不退缩地盯得对方浑身发颤，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婆娘，给我消失。”

　　情绪失控的话语刹那惊动了附近的人，纷纷驻足观看，场面变得有点吓人，有护士看见情况不妙也赶紧打电话通知帮手。

　　离很近的急症室也能听到外面有很大的动静，只是难以得知出了什么状况。冲田咬了咬牙把铁管完全从刚死去的男孩身体里拔出，伤口还缓缓渗着开始暗红的血液。

　　“山崎，还有少许烂摊子你处理。”

　　“好的！”

　　冲田边说边急忙脱下身上染污血的医疗装束，拉开遮帘后的那光景把他怔住了，乱哄哄的场面，驻足议论围观的途人，在中央和死者家属对峙的今井，母亲泣不成声，还有父亲把手抬得高高的。

　　他来不及过多考虑跑到中间，及时伸手把父亲的手挡在半空中，今井脸蛋才没有接下那重重的巴掌。

　　“先生，这里是医院，请你冷静点。”

　　“我要投诉这个婆娘，我要找律师投诉她，她在辱骂我。”

　　冲田一时三刻无法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是原本心情处于极度糟糕状态。在闻到他说话时候散发出的酒精气味，令他更有点焦躁。他特意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今井，今井那表情好像并不当是一回事，还有种难以察觉的厌恶表情。

　　父亲一把用力甩开冲田的手，看样子还要不屈不饶地继续嚷，冲田压了压情绪说：

　　“这种事情比你自己的儿子还要重要吗？”

　　说话起到了作用，父亲再也没有力气撒野。冲田随即换了一副口吻把应要交代的事情解释明白，既不哀伤也不激动的解释。

　　事情总算得到圆满解决，人群也逐渐散去，可是没有一点值得高兴庆祝的地方。应该说面对接下来家属和死者那种生离死别的场面，胸中憋闷难受得无法用言语形容。

　　死寂沉重的气氛蔓延满整个电梯，三人一声不吭地站着，时而看看电梯上电子版显示的楼层数字。

　　今井率先破坏气氛：

　　“我可没有要求你帮我的。”

　　“我没有在帮你，我在做我应该做的事情。”

　　冲田瞟了她一眼抱起双臂反驳道。站在中间的山崎有点无语地往后艰难挪了几步。

　　“我只是没有想到一个精英学院出来的神经脑外科精英连这点小事也会处理失当。”

　　“如果你质疑我的能力可以直说。”

　　“你存心找对象发泄吗？用死者家属？”

　　今井不服气地单手叉起腰，转身不满地对上冲田双眼还击：

　　“随便你爱怎么说，我没有干过这种事情，他有证据要投诉尽管投诉，要找律师状告也请便。”

　　“咳……你们一人少一句吧。”山崎的声音太薄弱以至于毫无作用，他唯有在后方祈祷这电梯快点到达目的楼层，好结束这场还在继续的唇枪舌剑战争。

　　“呵，你还真敢说。”

　　“我有什么不敢说的？”

　　“你好好看环境说话好不好？”

　　电梯的提示声响了一下，随着电梯门拉开火药味也谁知随之消散。

　　“你自己也知道的。”

　　今井理直气壮地扔下这话。

　　冲田噤声了，她指的是什么他也清楚，酿成这种惨绝人寰的悲剧可以笃定是醉酒驾驶的恶果。但他所表达的并不是同一件事。

　　关系一直都不算友好，双方对待彼此的态度从来也是不咸不淡的，在意见上出现分歧也是迟早的事情罢了，这场在电梯的口舌之争成为挑起互相敌视的导火线。

　　两人互相冷淡地嫖了对方一眼，几近同时迈出电梯门口，向着相反的方向匆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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