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重义轻生十字剑 过海瞒天博浪椎
高飞早已察觉有人暗暗接近，故而拖延时间，毕竟来人若是王水同党，大可堂而皇之现身，果然他一声断喝引得王水分身，那黑影已到他头顶，双手如勾抓他脑门。王水纵然能出手杀掉冷清秋，自个也不免脑袋搬家，当机立断，冷清秋往高飞方向一退，博浪椎反手射出将来人一阻，就这一瞬，噗通声响，人就没入江中。
冷清秋穴道受制，直直扑入高飞怀里，高飞伸手在她背上连拍几下震开穴道，就觉冷清秋鬓发划过下颌，一阵香气入鼻，竟觉得甜丝丝的。
“少奶奶没受伤吧？”来人一声问候，高飞与冷清秋身子都是一颤，各自退开一步。高飞见那人带着头罩，形如猫头鹰，更为怪异的是双眼竟一眨一眨的，好似真个是猫头鹰脑袋放在人身上。
“百里飘香？”冷清秋在小重楼见过，知道这人在九卿中也是异类，极少露面，连她也只见过两次，听金任煌提起过一次。百里飘香，高飞好似在哪听过这名字。一众镖师纷纷行礼：“十二镖局镖师见过猫头鹰公子。”
“王水若不是中了在下这百里飘香，只怕未必能如此轻易得手！”那猫头鹰公子向镖师点头示意，又看着高飞：“浪子高飞？身手如何？”
“高大少功夫了得！尤其是指上功夫，堪称天下无敌，就这么一点一点，神仙宫那些死蝙蝠、臭猴子就屁滚尿流。”一镖师说的唾沫横飞。
“那就有劳高大少护送少奶奶回去，我继续追踪王水，顺道阻拦下神仙宫追兵。前路未必一帆风顺，不过牛头、鹿角、南瓜他们也从小重楼动身来接少奶奶了。”
“好。”高飞还未多想，嘴先开口说话。
“有劳高大少了。”冷清秋嘴角泛起笑意，不知为何知道能与这邋遢少年能再相处，心情就莫名愉悦，大概是在小重楼困得久了，旁人都只当她是少奶奶，唯有高飞倒还可以朋友相称，又是同好，知音难觅吧。
高飞既然出口，就不便反悔，与冷清秋走到江边，见岸边果然系着小船，却无一人，想来那些镖师都被沉尸江中了吧。“我们送少奶奶渡江。”那些人解开缆绳，摇动船桨，小船慢慢融入江中月色。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话声中一人自江中冒出，走上岸来，“真是好笑呢，我看上去就这般粗鲁，连这篇春江花月夜都未曾读过？”
“即便读过，也会犹豫东西是否就藏在诗句里吧。”猫头鹰公子转过头来，看着爪子，上面兀自挂着血珠，“抓伤了你，有些过意不去呢！”
“我故意不去躲开，要不然怎生瞒得过他们。”王水扑打着身上水迹。
“没想到这些年来，你一直忠心耿耿，说实话，圣城一直有人担心你们安于声色犬马，早忘了肩头使命。”
“不敢忘！”王水摇摇头，“若不是圣座，王水死不瞑目，大恩大德，怎敢一日忘怀！何况我们所作所为，也是为了天下太平！”
“那就好。”
“阴帅混入小重楼，刺探到什么消息？”
“说来惭愧，金任煌城府甚深，世故老练，竟未有什么斩获！”
“不过这次我假作被兽帝收买，调拨二人，只怕会有好戏看吧。”
“熊罴早就想借机入关，金任煌也不甘偏居一方，眼下东半天除了金枪会跟那不问世事的风华境，并无太大阻力，两人只怕早已跃跃欲试。”
“话说回来，那浪子高飞何许人也？”
“长安一战后，我特意回圣城查阅，竟未能查到他身世。”
“什么？”王水大吃一惊，当初穿山甲摇动八丰堂时都未如此失色。
“本来收集各地江湖人物消息，就是你们九州十八城隍的任务，只要这人练过武，踏足江湖，圣城就会有记录在案，不过我却未能查到浪子高飞这个人一丝一毫消息，问过崔判官，也是语焉不详。”
“为何文渊阁都查不到他消息？”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一落地就是这么大，要么上头有人封禁了他消息。”
“有这权力的人不多吧，区区一个散人，为何能惊动圣城顶头人物？”
“这个就不得而知了，我们也只是马前卒而已，中军帐里运筹帷幄，不是我等可以揣摩的。”
“说的也是呢！”
“接下来该怎么做，你失去十二镖局掩饰，以后做事只怕没有那么方便吧？”
“谁说我失去十二镖局掩饰？早在两天前，石陵手下就在江上守株待兔，他们能不能逃出生天还未可知。再说我一一否认，就说高飞欺瞒冷清秋，孰是孰非，旁人如何知晓？”
“世人本就如此，庸庸碌碌，不辨是非，不明善恶。”猫头鹰公子长叹一声，转身没入夜色，“吾等生于黑暗，却将给这世界带来光明！”
“吾等生于黑暗，却将给这世界带来光明！”王水凝望着江流不住念诵着。
且说高飞等人乘船南下，不一刻便到南岸，众人一夜劳累，这时都恨不得就地躺下倒头大睡。那唤作阿福的镖师道：“这南城里虽没有十二镖局分舵，却有十里钱庄，前不久长安城硕果仅存的钱庄老板还打这路过，我们过去休整休整如何？”他说话时看着冷清秋，冷清秋看着高飞，高飞往常都是一个人风餐露宿的，并未插手江湖你争我夺，见几名镖师神情疲顿，身上挂彩，唯有点头。
金陵城六朝古都，气势恢宏，长江穿城而过，江南江北都是物阜民丰，这时天才放亮，就有货郎挑着担子进城贩卖。阿福老马识途，不出半个时辰就找到十里钱庄。钱庄还未开门，阿福拍开门，那伙计朦朦胧胧的出来，是时春寒料峭，还带着个大大的遮尘暖帽，见是阿福，才把怨气咽下，见几个一身血迹的镖师跟在后面，又泛起一阵惊恐，待知道冷清秋要在此安歇，立时又换了一副笑脸，一边招呼，一边喊人去叫掌柜。
掌柜一边穿衣一边赶将出来，刚要请安，冷清秋先笑道：“俞老板，你好。”
那掌柜确是姓俞，还以为是阿福告诉冷清秋，却不知他们轮流到小重楼述职时，冷清秋暗暗记下。
“少奶奶要在这休息休息，俞老板快收拾房间。”
“不消收拾，后面就有客房。”十里钱庄毕竟半是江湖门派，钱庄后面随时备有客房，接待小重楼南来北往的人物；另外有什么江湖人士遇上难处，只要肯开口，他们往往也奉上些程仪结交结交，故而十里钱庄在江湖上很吃得开，毕竟人有旦夕祸福，谁也难保出门在外的不会出什么差错，有银子在手，心里就踏实得多。高飞忽然想到金任煌不愧是人杰，能够想到从这点着力，短短十余年间就崛起江湖，称孤道寡，跻身五帝之一。若是单凭蛮力的话，哪怕实力再强，贸然称帝的话，也会惹怒各路豪强吧。
“各位难道是连夜奔波？镖局出了什么变故？”
“快别说了，我们……”一名镖师刚要诉说缘由，阿福打个眼色：“说来话长，我们奉命护送少奶奶过江，几个兔崽子不知死活，想要在江心下手，都被我们给打发了，不过点子扎手，我们兄弟也挂了彩，倒教俞老板笑话了。”
“哪里的话！要是老儿遇上水鬼，就只有哆哆嗦嗦束手就擒的份喽。几位连夜奔波，想来肚子也饿了，我吩咐手下准备茶饭。”
高飞见俞老板下去，问冷清秋道：“你认识这人？”冷清秋点点头，“未曾看错？”冷清秋凝眸看着高飞，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不过片刻之间，饭菜流水价送上来。
阿福笑道：“哎呦，这就好了，倒好像早准备好伺候我们似的！”俞老板闻言脸色一变。
“伺候你，你算老几，想必是厨房里现成的，英雄好汉来了，总不能现杀现煮。”阿福说着大剌剌坐下。
“有道理，有道理，有钱能使鬼推磨，钱是个好东西啊！”
那些镖师看样子饿得狠了，坐下去就狼吞虎咽。
“少奶奶不吃点东西吗？我叫下人找些点心。”过了一会俞掌柜端着漆盘回来，青釉折枝莲花碟子里盛着千层糕、桂花糕等糕点，递给冷清秋：“一时间找不到许多点心，少奶奶将就用。”一边说一边躬着身子退下去。过了一会，听里面悄无声息，又轻轻挪步进来，见镖师东倒西歪，冷清秋也斜倚在紫檀木雕云龙纹椅子上。
“好，言喻出手，手到擒来！”一人拍手笑着，迈着大步进来，身后跟着两人。
“要我说杀了沉尸江中便是，何必大费周章！”
“若是那样，怎好嫁祸兽帝，让小重楼跟神仙宫拼个你死我活！”
“这娘们水嫩水嫩的，杀了可惜，不如让我先尝一尝！”一人说着走近冷清秋。
“水嫩？不知被金任煌啃了多少遍了！”
“我不嫌弃……啊！”那人两手伸手就要抓向冷清秋胸口，忽地怪叫一声握住脖子，露出一截小箭，舌头使劲吐出，双眼铜铃般瞪着，一步步退开，好似死不瞑目。
冷清秋索性直起身子，一脸愠色，双颊绯红，怒视着眼前几人。那些镖师忽然动了起来，一动便是杀手，刀剑齐齐往来人身上招呼，这下子出其不意，尽数砍中。高飞也长身而起，刚要长舒口气，却见那些刀剑砍在来人身上，不见丝毫血迹，三名镖师却惨叫声中倒跌在地，两死一重伤，五人退回。
“僵尸功，一言堂？”高飞脸色微变，毕竟江湖上只剩一只耳朵的人虽然不少，但是聚拢在一起的，就只有一言堂了。传言一言堂中长辈一言九鼎，晚辈若是顶嘴抑或抱怨，就撕掉一只耳朵以示警戒，故而一言堂中言家弟子，少有人两耳齐全。
“那我也不用装死了！”先前中箭那人拔出小箭，箭簇上带着一丝乌黑血迹，看来冷清秋袖箭毕竟力道太强，纵有僵尸功护体，依旧见血，“不过我们哪里露了马脚？”
“那应门仆人是你们手下把，他指节凸出，迈步时落地生根，纵然刻意隐瞒，也在不知不觉间流露出来。至于这俞掌柜虽然如假包换，不过他出来的太快，片刻间怎能从卧房起床穿衣赶到前面柜台？”
“纵然你们看出破绽，吃下饭菜，怎会安然无恙？”说话人一张脸形如马蹄，竟绿油油的。
“一言堂的三尸粉，据说一勺子就能毒死一百头牛，我们吃了怎会无恙？所以干脆就倒桌子底下。”
“你们就装作中计，引我们上钩，然后猝然发难？”这人生就一张大嘴，乍看去还以为是被人横砍一刀，几乎将整个下颌割断，偏生说话时开口便笑，下巴好似挂在脸上，正是一言堂言笑笑。绿脸乃是言喻，喉咙中箭者则是言语。
“这是高大少主意，想看看究竟是哪路人马暗中捣鬼。”
言语将小箭揉碎：“如果你们中毒死了，反倒轻松自在些呢！”说着猝然出手，一把抓向阿福。
高飞早就伺机出手，一见言语出招，飞花指连弹，人却扑向言喻，就要横身中间，拦下三人。言语自幼修习僵尸功，这僵尸功功力越深，血液流动越慢，练到最后几如僵尸，浑身肌肉僵硬，刀剑不入，乃是辰州言家世传绝学，仗此横行江湖。言语修习僵尸功已近二十年，寻常刀剑难伤，哪里将高飞指劲放在眼里，身子依旧前扑抓向阿福，眼见指尖触及阿福胸襟，胸口一闷如受重锤，身子竟被打飞出去。
“好指力！”言笑笑伸手托住言语，咔嚓一声，脚底石板竟然碎裂，不过言语后退之力也被尽数卸去，“凝力成行，一俟中敌后即时散开，将敌手震飞，想来是知道单凭指劲难破僵尸功吧！”
“你错了，我只是不愿随意杀人罢了！”
“哪你就杀杀看！”言喻抬手掀起桌子，眼见杯盘菜肴就要铺天盖地压向高飞。
高飞弹指打在上沿，桌子又平平落下，指力散开，将整个桌子震动，波及杯盘，也将杯盘上力道击散，哗啦啦直落在地。
“看掌！”就这一瞬，言笑笑跨步到了高飞身前，“僵尸门大将军‘不苟言笑’言笑笑，请多指教！”嘴里说着，手上功夫却丝毫不停，右掌拍向高飞胸口，身子左倾，左臂探出拿高飞右肩。
“不敢！”高飞出手，一指点在言笑笑掌心，言笑笑只觉指劲如一股激流，瞬时冲击过来，想要抵御却力有不逮，想要撤掌，激流冲击之下，竟难以收招，唯有勉力相抗，就一瞬，身子直直倒滑出去，在地上滑出两道焦痕，整条右臂针扎也似的，又麻又疼。
言喻待要掀桌子被高飞止住，身子一翻上了桌子，双脚一跺，一个跟头到了高飞身前，人在半空，双腿就夹向高飞，这时高飞正与言笑笑比拼，正是大好时机，只要双脚夹住他脖颈，只消一拧，就将他脑袋整个扯下。
高飞右手出指，见言喻从右边攻来，左手搭上右臂，一瞬间中指连弹三下，言喻砰地落在桌子上，竟将桌子砸的四分五裂，双手死死掐住脖子，慢慢伸出黑血。喉下本就无甚肌肉，高飞这招连中三元，第一指破去僵尸功，第二指刺破肌肤，第三指则洞穿他喉咙。不过言喻身手毕竟非同泛泛，百忙中脖颈一拧错过咽喉要害。
冷清秋见言喻夹击高飞，本待出手，一旁言语猱身攻上，手腕一转，小箭认准言语眸子招呼。言语身子一缩团成一团，就地往前滚去，高飞抬脚踢出，就将他踢飞撞在墙上，墙面凹陷，挂着那宋人山水图那嵌入墙里。
“喂，你不是专攻指力？怎的腿法也这么狠！”言语撞得几乎散架，挣扎着爬起身来。
“一法通，万法通。”冷清秋笑道。就在这时，后面墙壁轰然裂开，石块泥土纷飞，冷清秋惊呼怔住，高飞一把抓住她手腕将她拉到身边，连弹飞花指将近身石块击碎，几名镖师为免池鱼之殃退到墙边，这下惊变立时就有三人被埋，还有两人待要挣扎，一个被扯掉脑袋，阿福胸口则露出血淋淋一只拳头，接着拳头一转，阿福身子四分五裂。
“呦，没想到还得惊动您老人家！”言笑笑还要强笑几声，不过右臂生疼，大嘴咧着，不知是哭是笑，“这是白头仙丈，他老人家出手，你们只怕要死无全尸了！”冷清秋在小重楼翻阅石陵人物，知道一言堂由阴帝座下三色候之朱衣候统领，辰州言家等级森严，寻常弟子二字为名，高手可用三字，至于四字者，不是长老耆宿，就是天资超卓的绝顶高手。言语、言喻这等身手虽然在江湖上作威作福，不过在高飞面前几无还手之力，言笑笑已然能跟他厮拼一下，来的是“白头鬼”言不由衷，乃是四字为名的高手，只怕就算是高飞应付起来，也棘手得多。毕竟他武功再高也没有三头六臂，只要两人将他缠住，余人攻向冷清秋，冷清秋小箭无用，若是不能施展轻功逃逸，单凭拳脚，只怕三招两式就要授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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