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重义轻生十字剑 过海瞒天博浪椎
冷清秋见高飞被两大高手夹击,顿住脚步,两手抬时,小箭不住激射。了无痕先被迫退,双翼一收,周身布满真气,将那些小箭尽数震开。长孙不长金箍棒车轮般急转,也将来袭小箭拨到一旁。高飞刚要出指,身后尖叫升起,扭头一看,一道沟壑自八丰堂现出,直直涌向冷清秋立足所在。
“山无棱!”高飞立时撤身,山无棱来势汹汹,晃眼就挨近一众镖师,王水甩手出锥,一声闷响,那沟壑止住,王水收回博浪椎,见锥尖带着几滴血珠。他这一锥数百斤力道,休说常人,就是石人都能生生穿透,难道山无棱一身鳞甲比石头还硬?不过一顿,地上沟壑又曲折而行扑向冷清秋等人,霎时间便有几名镖师坠入其中,接着扔出来几截断腿断臂。高飞见着情形,不能意气用事,若只他孤身一人还能游斗,这些镖师却几如砧上之鱼任人宰割。
“快走!”白十字剑一连十三剑,直似繁星点缀汇成银汉,将曲如环并一众蝙蝠杀手迫退。高飞身子几个跟斗到了前面,双手一推,院墙轰裂,王水跟白十字剑对视一眼,两人就站在缺口两边:“高大少,带少奶奶到江边,那里早就伏下舟楫!”说话间两人就放倒数名猿奴。
高飞不禁犹豫,他不愿别人为他送死,虽然也知道是为了冷清秋,教他留下别人挡箭,自个亡命飞逃,想到这里就浑身难受;不过若是逞强留下,冷清秋孤身一人,只怕更是难以摆脱神仙宫围追堵截。以往不曾觉得,这次千里之行,才愈发觉得形单影只如此无奈,哪怕他功夫绝地通天,却每每苦于分身乏术,怪不得人在江湖,都喜欢呼朋引伴,各门各派也搜肠刮肚扩充人手。
不容高飞多想,蝙蝠杀手纷纷腾空而起越过院墙,王水博浪椎连连祭出,锥不虚发,一击必中。白十字剑则死命拦住追击猿奴。
“你们护着她走,我来断后!”高飞与冷清秋擦肩而过,将册子塞进她衣袖。
“高大少!”冷清秋伸手喊出,似是挽留,不知为何想起晏同叔那句挽断罗衣留不住。
高飞回眸看时,见冷清秋一脸关切,微微一笑,心想挽断罗衣留不住,说得大概就是这种情形吧。
“好!”王水一锥打中一蝙蝠杀手,往边上一扯,撞上旁边蝙蝠杀手,这才收回博浪椎。
“二哥!”白十字剑见王水收锥救走,有些不悦,高飞无关之人,都舍命出头,若是我们就此跑路,焉是男儿本色!
“事有轻重缓急!”王水一脸决然。
“好!二哥护送少奶奶,我也留下断后!不能让人看低了十二镖局!”
王水欲言又止,终于点头:“保重!”
“彼此!”白十字剑仗剑杀向猿奴。人命至重,谁不晓得怜惜身家性命,不过人在江湖,有些事不得不为。况且王水这一逃只怕就要一生背负临阵脱逃的恶名,旁人可不管他是不是为了护送冷清秋,其实更教人难受。
高飞见二人意态决绝,大概都知道是生离死别,这一分开,想来就只有来生邂逅了,想到这里心里一阵失落,这些年踽踽独行,虽然所获甚多,不过终究还是错过不少东西,至少未曾有机会跟至交好友并肩作战、生死离别。一边想着,出手越来越快。了无痕连连挥翼,蝙蝠镖漫天花雨般打来,高飞十指乱弹,指劲交织如网,竟尽数将那蝙蝠镖兜住截下。
“好功夫!”白十字剑一剑劈向长孙不长,就要将他引开,免得他去夹击高飞。了无痕双翼绽开,身子凌空乱舞,绕着高飞不住递招,魏真真忌恨高飞,乌金芒不住打出,不过了无痕攻势未能压制高飞,乌金芒尽被躲开。高飞只为魏真真暗算春花,也想置她死地而后快,食中二指一弹,两到指劲交错叉向了无痕将他迫退,脚底踮劲,就要扑向魏真真,忽地脚底一空,土地陷落,一只黑黝黝爪子电闪而出,一把抓住高飞脚踝。
“看剑!”了无痕见高飞受制,大喜过望,魏真真抖擞披风射出乌金芒,身子一滚就到高飞身前,胳膊一伸乌金芒直刺高飞小腹。蝙蝠杀手见了无痕等儿女三面夹攻高飞,招呼一声,蝙蝠镖纷纷打向高飞后背。高飞眼下上下前后四面受敌,眼见已无活路,忽地身子一收团成一团缩进地坑,拇指在山无棱臂上一按,山无棱闷哼一声登时松手。高飞这一躲,魏真真乌金芒直射蝙蝠杀手,蝙蝠镖则飞袭魏真真,蝙蝠杀手哄然散开,魏真真身子一转披风护住后背,高飞又从地坑中冒出,一指弹在挹灵剑上,了无痕就觉大力涌来,挹灵剑就要脱手而出,左手搭上右手死命握住,整个身子都被带动飞到一边,高飞已握住一根乌金芒,反手刺入魏真真背上。魏真真一声惨呼,高飞也不知是否刺中要害,还要再来一记,魏真真就地一滚躲开,高飞顺势撒手,乌金芒直追过去,眼见触及魏真真后颈,魏真真身子竟直直往右挪出三尺,却是曲如环用身子将她卷住一抽。
高飞暗道可惜,头顶风响,了无痕再度杀到,不过已是双手持剑。“能逼出老夫左手剑,就算死也瞑目了!”
“你不是我,如何能下此断言!”高飞身子倒翻,还要追击魏真真,一股狂风身后传来,急忙俯首低身避过,正是长孙不长杀到。长孙不长武功本就高过白十字剑,金箍棒势大力沉,招招与白十字剑硬碰。白十字剑若是往常则可游斗,这次为缠住长孙不长,不得不跟他硬拼,十招过后胳膊发麻,二十招过后就觉肩膀都要脱臼,三十招一过,长孙不长一招银河倒挂,金棍直劈,白十字剑本就势弱,这时整个身子都被罩住,横剑去挡,一声脆响,十字剑脱手而去。长孙不长待要打杀白十字剑,眼角瞥见高飞追击魏真真,背后空门大开,一棍扫去。
高飞身子拔起,抬脚踏上金箍棒,见三名猿奴正合力围攻白十字剑,白十字剑拳脚功夫一般,况且这些猿奴皮厚肉粗,化掌为剑打在他们身上直如隔靴搔痒。高飞弹指,两道指劲贯入猿奴后脑,那猿奴登时了账。白十字剑未及开口道谢,又有两名猿奴杀来,数招之间又往后退了一丈,左肋挨了一爪,这高飞被了无痕、长孙不长两人拖住,兼之白十字剑跟他拉开距离,指劲难及,连连出指,就要迫退了无痕跟长孙不长,赶去驰援白十字剑。就这当口,就听白十字剑一声惊呼。原来白十字剑肋上挨了一击,转身不便,不多时又被蝙蝠杀手添了一剑,一猿奴双手抓地,身子滴溜一转,双腿就将白十字剑勾倒,两名蝙蝠杀手凑上来,双剑齐刷刷刺下。白十字剑闭目待死:“我命休矣!”
一声声惊呼响起,白十字剑还道是高飞大发神威,就听一阵脚步声响,睁眼看时,一众镖师复又折回,又惊又喜:“你们怎的回来了?”
“我被二镖头一顿臭骂,不得不掉头回来!”
“话说若是就这样跑了,会被我那不成材的兔崽子一辈子看不起吧!”
“六年前走镖,泰山脚下,白爷救了阿福一命,白爷大概早就忘了,阿福可不敢忘!”
白十字剑双眼一热,泪水不住打滚,他生性孤傲,素日里其实不大看得起这般镖头,只觉他们走镖时虚与委蛇,平时更是斗鸡走狗,难成大事,没想到生死关头,会是他们舍命相救。
那些镖师沿途狙击蝙蝠杀手跟猿奴,冲到十二镖局者十人中不过三人,一人捡起十字剑,白十字剑接过,纵剑冲入战团。
高飞正与了无痕、长孙不长鏖战,见状感慨不已,若是高飞陷入绝境,谁会拼死相救呢!不过好在凭他一身艺业,单只了无痕与长孙不长,还不至于束手无策,仗着飞花指就将二人困住,渐渐反扑,扭头看时,魏真真早已不知去向,山无棱再度暗算,这次连长孙不长一块陷落,山无棱上次挨了一指,这次学了乖,震塌地面后立时钻地遁去。
长孙不长金箍棒往下一捣,右手按住上端身子飞起,高飞伸脚一蹬金棍,身子掠去,反手一指打向长孙不长眉心。长孙不长急忙侧头,左眼一疼:“痛杀我也!”
了无痕双剑又斩又剪,交尾挹灵剑威力倍增,高飞依旧应付裕如,丝毫不见慌乱,功力简直深不可测,猛然吸气,一声尖锐怪叫,就像疾风吹过细孔,高飞也不禁皱眉,微微张口,一声长啸,身子穿云而去。了无痕这叫声,虽然比音术有着天壤之别,不过临阵对敌之际,陡然使出,却也屡建奇功,曾将五名三棱众震得一齐七孔流血,也将金甲门中一员猛将烟熏太岁金砣耳膜生生震破,没想到依旧难以奈何高飞,见长孙不长眇去一目,高飞所过之处,猿奴、纷纷倒下,蝙蝠杀手才要动身起飞,就被打落,不禁气馁,一声呼啸,蝙蝠杀手一齐猛攻,登时撂倒数名镖师,高飞刚要飞身救援,蝙蝠杀手竟扭头就走,想来这反扑不过是想逼退对手好趁机撤退。
高飞也不为已甚,看着满地死尸,不过两个时辰之前,这十二镖局还是灯火辉煌气势如虹,眼下不少灯盏已被打灭,剩下那些随风飘动,好似也是摇摇欲灭,镖局内外更是不见声响,四下里阴影凄凄,远处几个人头晃动,想来是听到打斗声止息,忍不住出来看看热闹吧,大概心里也纳罕威风凛凛的十二镖局,今夜出了什么乱子。
“我们走吧,但愿少奶奶那边平安无事。”白十字剑待要向高飞抱拳行礼,胳膊举到一半就扯动伤口,疼痛不已。高飞伸手止住,点头示意。此时只剩下八名镖师,围城一圈护住白十字剑,动身往江边赶去。“这一夜好长啊!”那唤作阿福的镖头感叹道。
“福哥,您老哥年长几岁,这么说不怕老哥笑话,我那次跟欧阳镖头送玉菩提去紫芝门,途径赤城山,还未入夜就给独脚大盗盯上,先后来了六路匪贼,直杀到天蒙蒙亮,我脸上这三条刀疤也是那时留下。回来后彩霞她娘一见我这样子,死活就要退亲,欧阳镖头二话不说,亲自去她家告罪,这才……这才……”那汉子大概想起欧阳青红今夜也已遭难,说到这里话声越来越小,终于说不下去。
“没想到我们十二镖局屹立江湖这许多年,今夜惨败亏输!”
“若不是大镖头外出,我看就算兽帝老儿来了,也得夹着尾巴滚回去!哎呦,白爷,小的这可不是对您不敬。”
白十字剑强笑点头,他也知道十二镖局这招牌五分是金帝,五分是万重山,这两根柱子撑起十二镖局威名,至于旁人,最多算是雕梁画栋,锦上添花。看来自个还是太过无能,若是有高飞这等身手,今夜只怕就是了无痕他们狼奔豕突了,想到这里看着高飞,纳罕有这等身手怎会籍籍无名,又怎会被三皇五帝疏忽过去。
高飞自将那册子交给冷清秋,心里就惴惴不安,一直觉得好似忘了什么事情,用力去想,偏生又想不起来,故而就想飞跑去江边找冷清秋,无奈白十字剑等人重伤,又不能弃之不顾。
“二镖头!”几人赶到江边,见王水与冷清秋临风而立,有些意外。
“小心!”高飞刚要四下打量,黑影电闪而至,白十字剑听高飞示警,正转身查看,背上一疼,低头看时,博浪椎不知为何露出胸口,接着急缩回去。
“你……”白十字剑转过身来,看着王水,一脸疑惑。高飞忽然想起适才记挂何事。
“没想到你们竟从蝠王、猴王手下逃脱!”王水看着博浪椎又抵住冷清秋。
“十二镖局待你不薄,你为何投靠神仙宫?”白十字剑虽然竭力嘶声喊着,仍旧含混不清。高飞帮他点穴止血,镖师惊呆过后,也取出金疮药敷上,不过这伤口正中胸口,况且博浪椎上力道散开,只怕已将他脏腑震碎。高飞见冷清秋、王水二人未走,不是被人暗算,就是王水反目,故而出声示警,没想到却害得白十字剑转身遭到王水暗算,虽然明知就算白十字剑面对面出招,也未必能够抵御这一锥,心里还是愧疚。他江湖阅历毕竟太浅,有些事远非武功招数、聪明才智所能弥补,想来就只能在一日复一日历练中积攒阅历。
“我为十二镖局呕心沥血,结果还不只是个二镖头,跟你们有什么区别。旁人提起十二镖局,都只知道万重山,谁知道我们!万重山就好似传世名画,我们却是裱框,只是为了衬托他而在。我不甘,我不愿,我不忿!”王水看去心神激荡,话声都有些颤抖。
“既然如此,二镖头为何不索性离开十二镖局?”阿福扶着白十字剑,只觉白十字剑身子越来越重,眼睁睁看着他双眼缓缓闭上却无能为力,说不出的难受滋味,若是先前赶回十二镖局看到白十字剑尸身,纵然悲痛,也不会像眼下这等折磨。
“十二镖局毕竟有我一份心血,再说兽帝南下,也需要在关内有个桥头堡。”王水说话时看着高飞,那几个镖师对他而言可有可无,也不须放在心上。“册子呢?”
高飞一惊,看着冷清秋,册子不是交给她了,难道中途遗失不成?
“你不必装傻了,我搜过她身子,除了一本账簿,别无长物。快交出来!你也不想看着这娇娇怯怯的美人因你横死吧?”
高飞暗暗叫苦,他手中无物,如何交得出来?不过话说回来,他当初许诺交给十二镖局,又会不会为了冷清秋真个将册子交出来?
“不要磨蹭!”王水博浪椎抵住冷清秋脖颈,往前一送,冷清秋觉脖子一疼,咬紧牙关不肯出声。先前在十二镖局,王水开口就问册子,当时就察觉有异,连她在见高飞之前都不是东西是何物事,王水怎会得知是本册子。后来王水跟白十字剑舍命相护,还有些犹疑,见他甩掉白十字剑执意护送,更增几分警觉,忌惮他博浪椎,就打算到江畔时借水遁走,不料王水功夫实在了得,博浪椎出手,用细链将她缠住扯了回来。
“我没有什么册子!”高飞摊开双手,空空如也。
“什么!”王水跟几名镖师一起喊了出来。王水也是直咽口水,毕竟他也不晓得高飞会不会怜香惜玉,为了冷清秋将册子交出来。毕竟换了他,那是万万不会!
“高大少,先救少奶奶要紧!”
“你不会想黑吃黑吧?”
高飞摇摇头:“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东西,不过几句话而已。”
“什么话,快说!”王水挪到冷清秋身后,博浪椎依旧抵住她脖颈。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高飞此言一出,王水等人怔住,冷清秋却微微一笑,先前连她也以为高飞要弃她而去,不知为何悲绪就不住从心底涌起,这时听他吟诵一句春江花月夜,登时会意。高飞也是见王水是个粗人,赌他未曾读过张若虚这千古名篇。
“闲潭是什么地方,春半又是什么日子?”王水果然上钩,他一听这两句里有地方、时日,就信了三分。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冷清秋低声道。
王水见冷清秋跟着吟出,更是信了六分:“明月楼,明月扬州第一楼?”
“谁!”高飞突然一声断喝,一道黑影自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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