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迷踪隐现药王庙 刀剑合璧三笑楼
且说郭大义赶着驴车出了府衙,这驴车上三面都写着大大的“监”字,旁人见了都直叫晦气,赶紧躲避不已,再加上驴叫声也有些如驴震耳,长安城的人听的多了,远远就绕路闪过。郭大义胆战心惊赶着驴车到了西门,将驴车往道旁歪脖子槐树上一栓:“大爷、侠,您老人家就放过小人吧,小人上有八十岁老母中有**房妻妾下有六七个干女儿,一家上下二十几口人,都指望着小人过活呢!”
“你带我去药王庙,我不识得路。”
“这药王庙就在城南,从这里向南走三条街往右拐,过了五个路口再向南,走到一个三岔口,顺着往西南的那条……啊!”郭大义正说得唾沫横飞,高飞弹指打在他喉头,顿时说不出话来,喉咙咯咯响着。
“我这一指要是再加半分力气,你就不必再说话了。”
“小绒带路,小绒带路……”郭大义嘟囔着,话都说不清楚,他怕被别人窥见,也不用驴车,甩开大步带着高飞直往城南药王庙去,不过半个时辰就已赶到。“大侠、爷,您就高台贵……指,饶了小人吧,小人上有九十岁老母……”
高飞一摆手:“脱下衣服来!”
“这、这个……”郭大义还道是高飞成心要他出丑,打算扒光他衣服吊起来,登时哭了出来,“大、大、大……”
“快脱!”高飞有些不耐烦。
郭大义忧怨看了高飞一眼,伸手解开腰带,将长衫脱下,还要去脱裤子,高飞冷冷道:“够了!”说着手一招将那长衫取在手中,身子一转已将长衫穿上,“我去接头,你躲起来!”也不见他屈膝跺脚,人就如同一缕轻烟窜上树梢,只听一阵窸窣声响,宛如清风拂过,树枝微微摇曳,人就上了屋顶,附耳倾听,不见庙中有何动静,紧贴着屋瓦滑到一个洞口,探头一看,先弹一股指劲打在神像上,砰地声响激起一片尘土,接着身子轻飘飘一卷就落下,暗暗运劲四下打量一番,见塑像乃是药王孙思邈,有些后悔,本来他治病救人落到这步田地就有些唏嘘,适才还出手伤它。看这药王庙积尘数寸,大概终年没人到此,想起和白娘子游览长安街旁财神庙摩肩擦踵的样子,暗暗叹气,双手作揖对着神像行礼,暗道没人来拜祭你,就让我这浪子行行礼吧。
片刻之后,外面脚步声响起起,高飞急忙低下头去。“你来了!”身后那人道。
高飞不敢答话,伸手一按香案,食指轻弹,激起一阵尘土,紧跟着咳嗽起来,压地嗓子道:“嗯……我来了……银子呢?”
“在这里。”那人说着抬手扔出一个包袱。
高飞也不转身,反手去捞,刚接住包袱,一声急促破风声响,中指一弹就将那来袭金钱弹成两半,猛然转身,才见那人一身锦衣,黑巾遮面,中指尚未收回就再度弹出指劲,那人不料高飞出指如此得心应手,应变也是奇快,就地一滚,带起尘土卷住身形。高飞喷口真气将脸前尘土逼退,刺耳声连珠响起,又是三枚金钱镖打来。五指乱弹琵琶,五道指劲标出,非但将金钱镖打碎,剩下两道指劲直指来人。那人急退,双手缩入袖中,就要避过指劲蓄势反击,砰地一声撞碎香案,身子一僵,已被指劲打中。高飞见他动也不动,不知有何诡计适才指劲分明避过要害,也未曾想要取他性命,再度弹指,嗤地声响将蒙面黑巾震裂,见那人头颈间青筋暴起,加之双眼凸出,几乎就要滚将出来,休说在这荒野古庙,就是大庭广众之下见了都有些心寒。再往下看时,手掌血管也是如此,高飞心想这分明是中了内家掌力,背后有人捣鬼,指上加劲要去探他腕脉,方一触及手腕,那尸身忽地一个激灵,高飞大惊,边上神像轰然裂开,一道人影疾如飙风掠来,右手更是无声无息到了身前,急忙出指在来人掌心一点,指掌相交,高飞但觉食指如中朽木,触手所在又干又硬,哪像人手。
那人现身时震裂神像,带起漫天尘土,几乎充溢整个药王庙,高飞身形不住晃动,食指连弹,嗤嗤声中,道道指劲四面八方激射而出,他此时动了真格,这飞花指力休说血肉之躯,就算寻常刀剑也禁受不住,那人身法也是极快,飘来忽去,好似一片影子四下闪动。两人走马灯般乱转,你来我往,顷刻间已交手百十招,指掌又对了三次,高飞指力愈来愈强,末了一次那人身子都为之晃动,接着食指连弹,眨眼间弹出十余道指劲,连珠打去,那人虽不知受伤未曾,不过连环指劲之下终于支撑不住,双掌交叠接下高飞指劲,身子飕地倒飞出去,一声闷响撞破土墙,这药王庙本就年久失修,这一来哗啦啦塌了半边,高飞身子急转,真气激荡将土石甩开直追上去,见那人影凭空一折上了屋顶,立时警觉,吐气扬声:“快跑!”
郭大义先前举着截树枝藏在树丛里,正在后悔当初跟东城十里钱庄老板连宗,说什么五百年前是一家的屁话,不过想到那每年那三百两银子,怨气就笑了三分,想到十二房小妾,又消了五分,忍不住就笑了出来。蒙面人来时从东面过来,也未曾留意到他,后来听到庙里传出打斗声,哆哆嗦嗦走到影壁墙后面,乍听高飞呼声,不由自主探出头来,但觉眼前一黑,额头一沉,就此了账。高飞身子箭一般自屋顶激射而下,落在影壁墙上,见郭大义瞪着大眼倒在地上,放眼四顾,哪里还有凶手影子。这药王庙地处荒郊,早已残破不堪,庙墙都被附近农家拆走,只剩下正殿还有这影壁墙孤零零伫立在此,周遭虽有几丛绿树,弹指间哪能藏住人影,更枉谈瞒过高飞目力,可是追到这里分明凭空消失,难道真个会隐身法不成?传言冥皇有顶帽子,戴上后能隐去形迹,已然赐给座下十王之一,若是那人来了,只怕这时死的就是自己了,也无须逃窜。看来白娘子也不知道这次惹下多大祸端呢,想到这里,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下午还好端端睡着懒觉,被白娘子拉起来不到两个时辰,已然出了两条人命,高飞一边苦笑一边往回走着,他向来不怎么记路,只约莫了下方向往回走,好在脚步轻快,不多时就回到长安城中。是时白娘子带着令谕来长安府衙提人,陡然听闻高飞已被人毒倒抬了出去,耳畔好似响了一个炸雷,这厮大处精明小处糊涂,不要真个一不小心被人给用毒药摆死,要是这样,如何对得起他,若是这样,闹个天翻地覆也要讲这班人赶尽杀绝。正僵在那里胡思乱想,忽然有衙役进来传话。
“什么事!”白娘子厉声道,那两名衙役先前受命抬出高飞,心中有愧,登时吓得双腿发软,噗通跪在地上。
“大、大、女、侠,高、高、大……”
“又怎么了!”白娘子踏上一步,一脸煞气,就要出手。
“回回回回……”那两名狱卒,一人吓得将头埋进腿里,另一人也是浑身乱颤,牙关不住打响,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他回来了?”白娘子一喜,身子飕地掠起,“高飞——”她此时全力施为,两旁狱卒衙役但觉劲风刮过,哎呦声中东倒西歪,白娘子冲到前面,见高飞一身尘土站在那里,恨不得直扑过去将他抱住。高飞见她如此这般,还在纳罕,白娘子脸色一沉:“我不是叫你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嘛!”
“我若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又怎能找到幕后主使。”
“你找到幕后主使了?”
“找到了。”
“什么人?”
“死人。”高飞便将适才经过择要说了。
白娘子听了沉吟道:“你放心,这些人命官司不会记到你头上的。”
高飞并未杀人,本来并未想到此节,毕竟两人都非他所杀,听白娘子这么一说,顿时呆住:“这、这……”
“好了,你反正也是浪迹天涯,被通缉又如何。”
“话不能这么说……”
“走啦走啦,我请你吃饭,给你压压惊。”白娘子拉着高飞就走。是时天已入夜,高飞先前在牢中吃饭并未下咽,而是暗暗吐进袖子顺到地上,用乱草遮住,郭大义等人也未曾详察,被他瞒过,奔跑这大半天,肚子也有些空荡荡的。白娘子带着高飞去了笑笑笑楼,在外面坐下。“这名字真怪!”高飞看着笑笑笑楼的招牌,只觉浑身别扭。
“这家酒楼老板原来跟人合伙开了家三笑楼,生意红火的很,后来两人闹翻了,他一气之下带着老部属分了出来,名字就叫笑笑笑楼。”白娘子说着叫小二过来点了菜,她和高飞都不嗜酒,点了糖醋鲤鱼、蒜泥凉拌猪头肉、拔丝地瓜、乌云托月四个菜,又叫了一大一小两碗牛肉面。高飞见小二先端上来糖酥鲤鱼,咽着口水道:“你知道我不喜欢吃这种鱼。”一行说一行吃了起来,用筷子小心翼翼捻着肚子上的肉往嘴里送。
白娘子笑吟吟看着,有一搭没一搭吃着牛肉面:“这鲤鱼是黄河来的呢!对了,你猜那册子会是什么宝贝?藏宝图?”
“十里钱庄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吧。”
“那是绝世武功秘籍?”
“再厉害的武功也得人来练,武功再高的人也能收买。”
“那会是什么?”
高飞不停吃着猪头肉,一边道:“我想是什么有用的消息吧。”
正说话间,一个高大粗壮汉子踏步而来,每迈一步都重重落地,好似哪怕是石板铺地也要砸出窟窿,直直走到高飞跟白娘子桌子前面。小二一看势头不好,毛巾一甩,抹着边上桌子:“铁大爷,快请坐!”
“不用!”那人一摆手,说话声都跟怒吼一样,看也不看那店小二,死死瞪着高飞,却不再说话,伸手去掏背后包袱。高飞依旧埋头吃饭,白娘子看着那铁塔也似的汉子,依稀记得他是城南十里钱庄四大护院之一,自然是来寻高飞晦气的了。只见他伸长了胳膊使劲摸索着背后,不过想来是肩膀上肌肉虬结,便失之灵活,指尖才够到包袱里的物事,却连用几次力都是才提起来就掉了下去,脸一红,反手将包袱取下,重重砸在地上,伸手掏出一块比他手掌还大的方形物事。
“青砖?世上竟有人用这等兵器?”白娘子吃了一惊。
那人重重摇头,脖子咔嚓响了一声,左手紧紧握着青砖右手握拳,但听指节间噼啪声响个不停,忽地一声怒喝:“吓!”话声中重拳挥出打中青砖,青砖刷得飞出直上二楼,靠窗之人乃是府衙里一名刀笔吏,等了两个时辰才排到这张雅座,正跟同寅对着一盆子酸菜煮鱼在哪里胡吹海侃,吃得津津有味,蓦地祸从天降,一块青砖砰地落到盆子里,热汤浓汁溅了满脸满身。“妈呀,烫死老子了!”
对面那衙役也好受不到哪去,拍桌子起身:“哪个杀千刀的暗算小爷,活腻歪了吗?”低头一看,那大汉眼睛一瞪,“哎呦,是铁大爷,上来坐坐,小弟请客。”姓铁的大汉又重重摇了两下头。衙役赶紧关上窗户,将对面刀笔吏按下:“那姓铁的是十里钱庄的护院,你之前得罪他了?”
“这是哪里话,我想勾搭都勾搭不上,更枉谈得罪……难道是我跟那钱庄里打杂的张老六那厮的表兄他老婆勾搭被发觉了不成?”
“啊,大哥竟然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话说那婆娘怎样?兄弟有没有这福分亲近亲近,这次兄弟请了!”
外面姓铁的汉子唤作铁不古,人称“铁拳”,拳碎青砖直如豆腐,为此颇为自得,见适才一时失手,又拿起一块青砖,紧紧握住,沉肩扎马:“吓!”这一拳未曾失手,竟将上半截砖头一拳打碎。
铁不古正得意洋洋昂着脑袋,等那就耳熟能详的套话,孰料眼前两人看也不看,白娘子还在那里随意拨弄着筷子:“你不喜欢吃这个吗?”
“这是什么?”
“乌云托月。”
“乌云托月是什么?”
“是紫菜。”
“紫菜是什么?”
白娘子一笑:“你还是吃你的猪头肉吧。”
铁不古脸上就有些挂不住,将两块青砖侧立起,中间一连横上三块转头,一抡拳头:“吓!”三块青砖一时粉碎,拍拍手看着高飞,见他果然害怕,脸色都僵住了,只待他示弱讨饶。
“有刺……”
“有刺客,在哪里?”铁不古闻言大惊,双拳四下挥出。
“有刺……”高飞说着,从嘴里小心翼翼掏出一根鱼刺。
“你、你……”铁不古气得浑身乱抖,暗道是你逼我的,可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一边想着一连横上五块转头,长吸口气:“啊啊啊啊啊——”接着身子一跳,右拳恨恨砸下,“吓!”一声闷响,五块青砖尽被砸成两截,铁不古直起身来,冷然看着高飞,双手负在背后,使劲揉搓着。
白娘子终于看了看他,又转过头去,一本正经看着高飞:“一碗面够了吗?”
铁不古几欲晕倒,哭丧着脸道:“两位大侠,给点面子吧,兄弟就靠这个混饭吃呢!怎么说兄弟也在演武大会上考中贡生,好容易在长安城创出个小小名头,两位大侠就装作被兄弟唬住,过后兄弟奉上纹银五十两,要是不够,价钱还可再商量。大侠,给点面子吧。”
白娘子叹道:“倒不是我们不肯给你面子,就怕是给你面子,你也拿不起来。”
“这话怎讲?”
“你拿块青砖,先见识见识他指力吧。”
铁不古心想难道他竟能用单指点碎青砖不成,这一来功夫可比我强多了,跟十二镖局镖头一较长短了,心里想着,依言拿块青砖在手,双手握住,大喝一声:“吓!来吧!”
高飞这时已将牛肉面打扫干净,正端起碗来喝汤,左手随意点出,一声轻响,那青砖动也不动。铁不古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刚要出言讥讽,手臂颤动时,上半截青砖竟簌簌化作指甲大小碎块。
铁不古登时怔住,转身就走,走了两步才想起包袱还在地上,回头拎起,看也不看两人一眼。刚才高飞一指,将青砖震碎固然难得,更难得是劲道虽然强劲,依旧锋芒内敛,手臂都不曾震动,况且只将上半截震碎,跟显得运劲使力功夫已到炉火纯青之境,取他性命,直比杀鸡还要容易得多,遇上这等高手,想来彭老爷也不会怪他临阵脱逃。
彭长令远远看着,见高飞一直碎砖,喃喃道:“这是何种指力,是纯阳点金指,还是少林一指禅,抑或是西山贯锋指?不对,纯阳点金指凝力于一点,少林一指禅不传外人,俗家弟子都无缘得授,至于西山贯锋指,连到二十成也未必有这威力。”
“老爷何必惊慌,铁傻子不过一身蛮力罢了,让我们两兄弟这一刀一剑去会会他。不过刀剑无眼,要是失手杀了那厮,老爷可不要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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