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黑风大盗巧脱困 青衣刹女小惩奸

　　白娘子出了府衙往东北走，行出数里，周遭尽是破破烂烂的小胡同，各色异味肆意飘荡，不禁皱眉，运起轻功，身子几如一抹淡影，朝那一排梧桐树跑去，记得他所住房子墙角处紧紧倚着一颗一人合抱的梧桐，几个起落便已看到，叶子般轻飘飘落下，见前几天大雨过后，院墙又塌了一处，暗暗摇头，敲了敲门，不见反应，心里一惊，难道他已离开长安城，为何不告而别，手上加劲推开门板，见堂屋桌子上还放着一碟咸菜，边上破碗里还盛着半碗水，长舒口气拍拍胸口，往西看去，果然那人正躺在西屋床上，轻轻跨步过去，见他沉睡正酣，胸口斜放着东坡词，双手兀自举着，大概是看书困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喂，天上掉银子啦！”白娘子笑着说道，见他睡得跟死猪似的，使劲喊道：“有美女在宽衣解带啦！”见那人依旧动也不动，扭头四顾，小声道：“咦，那一摞书哪去了？”

　　那人腾地起身，左手在床上一支，整个身子在半空一转落在地上：“怎么了，哪……”见北面书箱好端端放在凳子上，瞪了白娘子一眼。

　　“你就这么招待客人吗？还是我这样一个大美人？”白娘子两只手捻起裙角摇摆着，宛如一朵青莲迎风摇曳。那人上上下下打量着白娘子，点点头，接着翻身睡下。“起来呢，我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那人也不答话，好似已然睡去。

　　“高飞，你给我起来！”白娘子娇叱一声，猝然出手。高飞叹一口气，身子一翻到了白娘子身后。白娘子转身去抓，见高飞身子竟直挺挺往后滑出三尺，翻手取下背上红伞，顺势刺出，高飞伸手去挡，怎奈红伞攸地张开，怪叫一声，身子直直飞出窗户。白娘子一跺脚，也似一道匹练穿窗而出，半空中红伞一收一张，撑开来缓住身子，双脚连环弹出，罩住高飞前后左右。高飞无奈，双腿一曲，竟向前滑出，带动整个身子几乎贴着地面往前游动，躲过白娘子密如骤雨一翻攻势，才直起身子，白娘子红伞收起，身子加速坠落，直挺挺落在他身前，伸手一捞，就去抓他衣襟。高飞急急后退，胸腹一缩，连衣襟也紧贴着肚皮收缩，眼见都要贴着脊骨，这才堪堪躲过。

　　白娘子玉手停在那里，忽而长叹一声：“有这道行却自弃于世，其怀宝迷邦之谓欤！”言下之意即是惋惜高飞有这武功却不愿出头建功立业。

　　“我只为我自己而活，不要拿什么为国为民的大帽子来压我！”高飞淡淡道。

　　白娘子摇摇头：“我今天撞见沈断山了。”

　　“杀了他没？”

　　“我没杀他，他还是死了，在长安府大牢里。我跟凶手擦肩而过，不过等到我追进去的时候，发现凶手竟然凭空消失。”

　　“他有没有混成狱卒？”

　　“这个我自然留意了。”

　　“那有没有把自己反锁进别的牢房。”

　　“这个……唉，我又要说那句话了。”

　　“我不会管这些事的，天下不平事多矣，也不是谁管的过来的。我劝你也尽早抽身，这两年锋芒毕露，想必惹下不少仇家。女孩子家家的，做什么不好，非得做捕快！抛头露面不说，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高飞看着白娘子，微微叹气。这人比花娇的女子，整天东奔西跑的跟江洋大盗纠缠，想到这里就不免担心。

　　“若是人人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平民百姓更没法活了。”白娘子顿了顿，“要不你帮我这一次？”

　　高飞摇摇头：“有一次就有下一次，再说还不知道会惹上什么麻烦，我还是安安稳稳过清净日子吧，犯不着为不相干的人卖力。”

　　“好吧。”白娘子低下头去，小声道：“这次的事看来虽小，我觉得内里大有文章。才抓到沈断山，接着就有人通风报信；我还没走出大门，沈断山就死的不明不白，不见一丝一毫挣扎痕迹；等我折返回去，不过弹指间功夫，凶手连人影都不见，也没听有何动静。”

　　“区区一个沈断山，还不值得这样大费周章。”

　　“我也是这样想，沈断山身上搜出一本册子，他死后跟着不翼而飞，大概是被凶手顺走。唉，这次也不知道会惹上什么硬点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应付得了，官府里看来是没人能信得过了，你又不肯帮手。也怪不得你，只怪我命不好！不过你不要自责，哪怕我有了什么三长两短，也算不上见死不救。以后想起来，也别觉得是你害死了我，最后一次见面，竟会是这个样子，更不要觉得你要是肯出手相助的话，也许我就未必就死，世事茫茫，生死难料，谁知道呢！”白娘子说着姗姗去了，出门时回眸看去，高飞负手在院子里悠然踱着步子。

　　白娘子一路上心绪如乱花被风扰动，乱翻乱滚，也不知是在想着案子还是为高飞袖手旁观不悦，眼见天色晚了，正要找处客栈用餐，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几如落叶点地，片刻后再度响起，不过已然近了许多，不禁笑了起来，站在那里候着：“你还是狠不下心来！”

　　只听高飞淡淡道：“我本来朋友就不多，你又说得那么可怜，好像短了跟头发都赖我似的。”

　　白娘子转过身子，拍拍脑袋：“我有说过吗？不记得了呢！走吧，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

　　“你先听我说，我答应帮你，但有一个条件。”

　　白娘子一愣：“什么条件？难不成是要我以身相遇，人家还没想好呢！羞人答答的！”说着双手捂脸，扭捏着身子。

　　“这算酷刑了吧，那算条件！”高飞也忍不住笑了，“条件是这件案子过后，你从六扇门里请辞。我可不想每次见面后都惴惴不安，生怕下次再见就是……”

　　白娘子想了想：“好吧，我也有些厌倦了。”

　　“那我们赶紧去牢房吧，做完事好尽早睡觉！”

　　“高大人请！”白娘子躬身行礼，让开道路。高飞大剌剌走了过去：“生受你了！”

　　白娘子巧笑倩兮，刚才还乌云盖顶，转眼间就已晴空万里，跟高飞并肩而行，晃眼到了长安府衙。那些衙役见白娘子去而复来毫不意外，不过不知她为何带着个邋遢少年。“这是高大少，我请来协助破案的。”

　　“久仰久仰！”那些衙役抱拳道。

　　高飞也不答话，跟着白娘子进去。“你也忒冷淡了些，他们还以为你端大架子呢！”

　　“无妨。”高飞依旧淡然，“说不定这辈子就见这一面，攀什么交情。”

　　白娘子也不再多言，到了沈断山牢房里，外面两个衙役把守，见沈断山尸身还倚在墙上未曾挪动。白娘子向他们点了点头，衙役一边开门，一边看着高飞，不知白娘子也一去一回，请来了什么高手。高飞见沈断山伤痕累累，想来白娘子抓他时下手不轻，看了看她一眼，白娘子倒有些不安。“你不是说身上不见伤口吗？胸口这不就是致命伤？”

　　“咦，我这么说过吗？不记得了，不过总没留下什么凶器！”

　　高飞白她一眼，站起来比划一下，接着挪开尸身，牢房四壁早就被囚犯打砸刻画地坑坑洼洼的，也看不出墙上有何异样，伸指慢慢摸索着，在一处凹痕那里停住，手上发力一拍，闷响声中墙里激射出一枚物事。白娘子眼疾手快，一把抄在手里：“铜钱！难道是‘佛面刮金’孔方形，还是‘见财起意’晁无意，抑或是‘要钱更要命’张善善？据说孔方形跟晁无意都被‘富贵闲人’金任煌收买过去，难道是……”

　　“铜钱镖再寻常不过，也许还是凶手故意留下扰乱视线。区区沈断山，只怕还难跟金帝扯上干系。”

　　“想来也是。”白娘子叹一口气，金任煌在十年前称帝，成为江湖上割据一方的五帝之一，可谓富甲天下，坐拥十里钱庄、十二镖局等产业，十里钱庄号称遍布九州，十里之内必有分号，十二镖局更是将天下半数镖局纳入麾下，若是这案子牵连上他，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纵然她并不忌惮，不过长公主也未必愿意惹下这等麻烦。“忙了这一会子，我们去吃饭吧。”高飞点点头。

　　那衙役见白娘子要走，说道：“白捕头，那我们将这厮尸身交给仵作了。”

　　“有劳两位了，”白娘子说着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白捕头说哪里话来，缉拿凶犯除暴安良乃是我辈份所当为，又怎生好意思让白捕头破费。”

　　“就是就是，白捕头这可折煞小人了！”两名衙役说着四只手早已抓住银子，死死拉扯着。“不要抢了，一人一半！”

　　“哼，说得轻巧，当初谁满嘴怨言不愿过来！”

　　“问英雄钱是好汉！”高飞叹道。

　　“看来你是沾不到边了。”白娘子含笑道，恰在此时，一队衙役蜂拥进来。

　　“白捕头！”那些衙役见了白娘子，都点头示意，接着上下打量高飞：“你就是高飞？两年前你在虎丘山试剑山庄行凶杀人，我们奉命将你拘捕！”

　　高飞眉头一皱看着白娘子，白娘子也是一惊，这事情她分明已替他遮掩过去，不知为何此时旧事重提，冷冷道：“诸位是否记错？他的通缉令早已按下了吧？”

　　“白捕头，得罪了，我们也是刚接到府衙令谕，奉命办事。”

　　白娘子心想看来这凶手还真是手眼通天，在长安府都有这么大本事，生怕高飞不忿生事，转头道：“你稍安勿躁，我去去就回，定要救你出来。”

　　高飞淡淡笑道：“记得带碗牛肉面过来！”白娘子一笑去了。那些衙役见他是白娘子朋友，也不敢作践他，只给他带上镣铐，送到玄字号最里面牢房。牢门咿呀一声关上，咔嚓上了铁锁。高飞看着牢门，心想不知这扇门后，关了多少无辜百姓，让他们家破人亡，没想到今日会到此一游，想着想着，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忽然一阵声响将他惊醒，抬头看时，却是一个红脸老头踹着牢门：“起来吃饭，等你死了慢慢睡吧！”说着将一个破碗重重往地上一放，两个馒头也随手扔在地上，摇头晃脑哼着吕剧调子去了。高飞难得在此听到乡音，有些唏嘘，低头看着破碗已有三个缺口，盛着大半碗炖白菜，不见一丝油花，那馒头不过去拳头略大，捡起来剥了皮用手掐着慢慢往嘴里送，实在是难以下咽，只得用手捻起白菜吃着，一边想着凶手来头好大，竟然随意指使长安府衙，白娘子也不知去动用何人救他出去，长公主虽是皇族，不过想来不时她一个捕头能见得着的，正思索间，忽然腹中绞痛，眼睛一瞪，嘴里汩汩吐出白沫，双手使劲掐着脖子，身子不停扭曲，片刻之后就僵在那里，缓缓倒地。

　　过了一会，一牢头匆匆过来，耗子出洞也似的，脑袋不停四下打量，见高飞直挺挺躺在地上，冷笑一声：“黄泉路上，你可不要怪我，谁教这一碗饭就换来二百两银子呢！”说着开了牢门，就要抬腿踢高飞几下。不想高飞猝然睁开眼睛，那牢头一惊之下立时撤步，刚要惨呼，喉头一紧，呼声就被击散，高飞已站起身子，淡淡看着那牢头。

　　“英雄大侠好汉壮士饶命……”那牢头噗通跪下，“小人上有七十岁老母中有五六房妻妾下有三四个干女儿，一家十几口人，全靠小人过活，大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过小人一条狗命！”

　　高飞不料那牢头如此怂蛋，还在盘算如何问话，牢头刷地拔刀，身子弹起刀锋已到眼前，咬着一口黄牙恶狠狠道：“你去死吧！”高飞叹气，食指一弹，牢头偌大身子就飞了出去，砰地撞在对面墙上，刚要滑落，又是一道指劲打在额头，脑袋不禁后仰，又重重撞了一下。

　　“大大大、好……”那牢头不知是痛是怕，几乎说不出话来。

　　“是谁买通你的？”高飞依旧淡然，见牢头哆哆嗦嗦不肯说话，再度弹指，牢头肩膀上顿时溅起血珠。

　　“我招，我招，我什么都招！是十里钱庄的郭老板，他每月给我三十两银子好处，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给他送信，这次亲自出面送来一百两订金，还有一包绿色碎末要我喂给你吃，我借故打了那送饭的‘槐树皮’几下，趁机洒在你菜里，事成之后再去领剩下那一百两。”牢头见高飞沉吟不语，接着道：“那姓郭的不是个东西，竟敢暗算好汉大爷，大爷好汉放了小人，让我带几个兄弟蒙上脸去打他一顿替英雄出气！”

　　“不用了，你先开了镣铐，再找人来抬我出去吧！”

　　牢头道是高飞有意讥讽，叩头如捣蒜：“小人不敢，大爷饶命！”

　　高飞不愿多说，又一道指劲探出，啪地打在墙上，顿时多了一洞，郭牢头就不敢再说，见高飞直挺挺躺倒在地，招呼两个狱卒过来。那两个狱卒看高飞躺在地上，郭大义脸色发青，冷汗不止，都猜到几分：“郭头，什么事？”

　　“你们两个帮我把他抬出去。”

　　“这个……郭头吩咐的事，本来是无不从命的，只是小的昨儿晚上睡觉一不小心滚下床去，挫伤了肩膀，今天还抬不起手来。”

　　另一人道：“告诉郭头知道，小的今早晨上台阶的时候也一不小心扭伤了脚踝，现在还不大敢走路。”

　　郭大义心想你们两个方才还活蹦乱跳在一边打牌，哪有丝毫病痛，分明是有意勒索，不过这样也好，趁机封口，掏出五两银子一扔：“这点银子你们两个分了吃酒吧。”

　　“哎呀，这怎么使得。这点小事都要郭头破费。”那扭伤脚踝的噌地冲上前来收了，“我先收着，咱们先替郭头办事，银子待会再分。”

　　“好。”那摔伤肩膀的摇晃着膀子进了牢房，两人抬起高飞，脚不沾地也似的疾走。“郭头要把这厮扔到哪去？”

　　“这还用问嘛，抬上马车，要么扔进臭水沟，要么干脆出城扔到西南角乱葬岗那里。”

　　郭大义也不说话，看着两人将高飞扔到车上，套上叫驴，冷着脸一言不发，赶着驴车就走。

　　待郭大义走远了，一狱卒道：“呸，有钱了不起吗？什么东西，给谁脸色看呢！”

　　“就是，几两银子就想使唤大爷！要不是看在赵大哥跟李大哥还有杜大哥的份上，就郭大眼那厮？我都不屑搭理。”

　　“对了，银子呢？回去称一下几两，到账房兑了碎银子分开。”

　　“我看也不用称了，我们二十年的过命交情，你还信不过我，我掂量着也就二两多点。”

　　“你哄我呢，我看大小至少十两！”

　　那狱卒登时脸色血红：“胡说！分明只有五两！”

　　“五两就五两吧！等老子有钱了，天天用银子砸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一天砸他个三五次，砸的他鼻青脸肿，哭爹喊妈！”

　　“呸！有银子去拾翠楼找窑姐儿，谁稀罕理那绝户。”两人勾肩搭背去了，“对了，那个倒霉鬼是谁？”

　　“不晓得，好像跟着白捕头一块进来的，不知道怎么就被关了起来，不知道怎么就死……白捕头！”两人一时尖叫起来，“那天杀的郭大眼坑死我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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