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黑风大盗巧脱困 青衣刹女小惩奸
三月初三，将近花朝时节，长安城中兀自冷风飒飒，一个汉子身着粗布衣裳走在大街上，周围店铺鳞次栉比，熙熙攘攘，他却视而不见，转入一条胡同里。胡同又窄又脏，中间横着些树枝竹竿，上面搭着些破烂衣裳，两边土房也是歪歪扭扭的，坑坑洼洼的好似点缀，离那繁花似锦的街道不过里许，却好似到了另一世界，外面的喧嚣都与这毫无干系。汉子七拐八转的，看去轻车熟路，走到一处老房子前拍了拍门，房门不过是一扇木板，还被老鼠钻了好几个洞，上面用粗毛笔写着当铺俩字。
“谁？”门板歪到一边，露出一个尖尖脑袋，上下打量了那汉子一眼，“做什么？”
“当东西。”
“当什么东西？”
“我的手！”那汉子说着缓缓伸出右手，中指竟齐根断掉。
“有病！”门板咣当一晃，又合了起来。那汉子也不动怒，就静静站着，过了一会，门板被抬到一边，那尖头尖脑的青年人尖着嗓子道：“进来吧。”
当铺里面有些黑乎乎的，那青年人脑袋一缩，就不知哪里去了，只剩下一个老人低着头坐在那里，用短刀剔着满口大黄牙，左手一把把从罐子里抓着铜钱又撒下。“好久不见了。”那老人忽地抬头，满脸树皮一样的皱纹不说，脸上竟平整如削，不知被谁割去鼻子。
“我来求你件事。”
“黑风刀沈断山也会求人？”没鼻子老头又低下头去，“你可知道你被六扇门追捕？”
“做杀手的，不被追捕才少见。”
“我知道，这没什么，不过你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道上有人放出消息，说是要你的人头。”
“谁？”
“不知道。”
“我要离开长安城躲躲风头，手头却有些短。”
老汉叹一口气：“你虽然喜欢花天酒地，不过纵然如此也不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吧。”
“我的银子都花在这张脸上了。”沈断山冷然道，老汉只略一打量又沉下头去。“你要知道，若不是我，你在开封府丢掉的可不会只是鼻子。”
“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提它作甚！”老汉又长叹一口气，“好吧，再帮你一次，城南有座药王庙，主顾未时到那里，是送一样东西去余杭，预付一百两，到付一百两。”
“好。”沈断山十八岁时出道杀人，在北地也算小有名气，之前一千两银子以下的人头都不屑搭理，哪曾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为了百十两银子千里奔波。
沈断山刚走不久，一个人影悄无声息现身在当铺中。“谁？”老汉也不抬头，“当什么？”
“这东西，你当不起。”
“长安城中除了皇帝老儿的玉玺，还没有我胡三汉当不起的东西。”没鼻子老头冷笑道。
那人闻言缓缓伸出手来，手里托着一面黑牌，胡三汉歪着脑袋一看，咔嚓一声座下椅子顿时粉碎，急忙俯身在桌子上，手肘支着身子，依旧是不住发抖：“恕、恕罪……”
“我们放出消息，你竟然还敢帮沈断山，敢情真个活得不耐烦了。”来人收起木牌。
“老汉不知道是他老人家的意思……”
“这个自然，要不然也不会只要你一双招子了。”来人说着转身去了，自始至终都未曾正眼看过胡三汉。胡三汉颤颤提起剔牙刀子，眼里满是惊惧，猝然出手插入眼眶，竟生生将眼珠挑出：“多谢他老人家不杀之恩……”
沈断山不住冷笑，若不是他没鼻子老汉休说在长安出头，怕是还未立足就给那些老掮客五马分尸了，当初称兄道弟，今日竟然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却不知道那老汉为他这事已担着多大风险。不紧不慢到了药王庙，这药王庙早已破败不堪，孙思邈的塑像歪在一边，脑袋也缺了一块，右边童子干脆只剩下半个身子，屋顶也有三个大洞，沈断山正四下打量，外面传来声音：“老胡叫你来的？”
“不错。”
“东西放在这里了，十日之内，送到杭州十里钱庄，否则人头不保。”
沈断山冷笑，之前总是他要别人人头不保，不想风水轮流转，今日竟也会受人威胁，跺脚飞身出去，哪里还有人影，断壁后面放着一个包袱，压着一信封，用蜡封住了口，拾起来在手里摸索一下，好似是本册子，也不去多想，收入怀里，急急往东门而去。眼下正是出城门的好时节，虽然早晚人流涌动，但是盘查更为留意。就像杀人时机也并非常人所想半夜三更下手，而是破晓时分，这时人最为困乏，往往也是护卫人手交替，正可趁乱出手。
春明门两侧墙壁上，贴满了泛黄告示，一个个头像下面标注着悬赏，沈断山就在左边第三排上，都已模糊不堪。城门下四个守卫说说笑笑，见沈断山走过来，先前还未在意，直走到城门前，那胖乎乎的衙役忽然一指：“兀那厮，过来！”
沈断山身子一震，缓步走了过去。这些守卫武功不低，若是不堪一击的话，认出通缉犯来又能怎样，沈断山纵然不怕他们，不过若是动起手来露了形迹，就别想出长安城了。那守卫伸手托着沈断山下颚，接着左右拍打着他脸颊：“哪里来的，要到哪去，做些什么？”说着也不待他答话，一摆手，“滚吧！”扭头又跟边上守卫说笑起来，“小何，怎么样，晚上再去试试手气？”
“你个老乌龟再叫老子小何，老子非劈了你不可！”边上那守卫搓着手笑道。
沈断山脚步依旧不紧不慢，终于出了城门，皇城里戒备森严，步步小心，这时脱困而出，忍不住就要长啸一声长舒口气。就在此时，一个清脆声音在背后响起：“沈断山，别来无恙！”
“白娘子！”沈断山大惊，转身看时，一个青衣女子斜背着红伞，正倚在城墙上，手里捧着镣铐，似笑非笑看着他，更不迟疑，跺脚就跑。“红伞青衣”白娘子乃是六扇门中首屈一指的女捕头，沈断山在青州府作案将她惊动，千里追捕，只交手一次，连红伞都未逼出，就被打得体无完肤，送入大牢，好容易逃脱出来，又在此撞上，真是冤家路窄。沈断山往东冲去，白娘子已候在那里，转身往北急窜，白娘子身子又冉冉飘落，待要往南面逃，脚底一个踉跄，差点扑到在地，白娘子依旧在旁冷冷看着他。“左右是个死，老子跟你拼了！”沈断山奋然出刀，右手一甩就从袖中抽出断刀，疯狗饿狼一般，刀刀往白娘子身上招呼，顷刻间劈出六十三刀。他这黑风刀杀人无算，曾二十一刀将成名二十年的吴中第一刀“大马金刀”马重来逼得屎尿齐流，长安道上潜伏一夜待落雁镖局总镖头“插翅罗汉”万鹏凯经过时猝然弹出穿过马腹将他一刀砍成两片，少林铁头和尚放出话来要替向来虔心礼佛的万鹏凯报仇雪恨，刚下少室山，就被人发觉铁头和尚无头尸身倒挂在路边数枝上。道上行家推定他一身艺业与“武帝”燕痴狂座下七情杀手只在伯仲之间，官府悬赏五千两要拿他归案，不论死活。如今被一个人比花娇的女子逼得仓皇四窜，如何咽得下这口鸟气！
白娘子举起手中镣铐，二指粗细的铁链在她手中浑若轻纱，叮叮声中火花四射。沈断山手中断刀通体漆黑，加之他运刀如风，故而在出招时宛如带起黑风，为此赢得黑风刀名号，不料六十三刀过后，白娘子身子动也未动！沈断山一口气使出六十三刀，气力一顿，白娘子身子攸忽一闪就到他左侧，玉手抓他胳膊。沈断山一拧腰身，断刀如同黑色丝带卷向白娘子，白娘子脚尖一点身子飞起，半空中一个筋斗已到沈断山头顶，脚尖点下。
沈断山就地一滚避开，见白娘子尚未落地，手中镣铐就迎面扑来，带起呼呼风响，断刀猛然甩出，滴溜溜转着斫向白娘子腰肢。白娘子微微冷笑，皓腕一抖，镣铐生了眼睛般缠住断刀，沈断山人已上了城墙。人人都知道他刀法狠辣诡异，却不知他轻功更是了得，否则怎能一次次杀人后扬长而去，这时腿上蓄劲，一跃就是三丈，却见眼角一花，白娘子又到他身前。沈断山猝然止步，双脚吸住城墙：“天底下这么多杀手，为何偏偏跟我过不去？”
“谁教你在青州府作案，那可是我一个朋友老家。”
“就是一指弹断我黑风刀那人？”沈断山心里一凉，记得那人慵慵懒懒的，只随手一弹，他刀未拔出就成两截，若是要他性命，十个沈断山也葬送了。
“若不是有我在旁，他说不定早料理了你！话说回来，要不是不愿在他面前杀人，我也懒得抓你！”白娘子好似在和闺中密友谈说闲话那般轻松。沈断山看着白娘子，忍不住就想跪地求饶，想起往日里刀锋慢慢刺进别人身子时，扭动手腕听着别人惨呼声的快感，这时好似到了自己身上一般，浑身毛孔倒竖。白娘子出手也并非闪电迅雷般迅疾，不过招式之间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并无变招空隙，故而每每显得快他一步，哪有丝毫对策。
“跟我回衙门，若是这次你再越狱，我就亲手杀了你！”白娘子抖动着镣铐。
沈断山见无路可逃，惨然一笑：“好！”说着伸出双手。此举倒让白娘子有些意外，迈步上前，就要锁他，蓦地眼前一花，一柄长刀自沈断山袖中弹出，“你去死吧！”沈断山以黑风刀闻名遐迩，正为如此人人都提防他黑风刀，这手杀招才愈发容易得手！话才出口镣铐就到眼前，嘴一甜一口血箭和着牙齿吐出。这一击整个身子都被带动，那长刀也就失了准头。沈断山还不死心，身子一低猛劈下三路，嘴里乱喊乱叫。白娘子好似游鱼在水，虽然立足处乃是城墙，仍旧上下左右随意挪动身子，避开沈断山一通攻势，冷笑道：“你不是杀手吗？也这么怕死？”人人都以为杀手一个个都是亡命之徒，其实他们最是怕死，兴许是别人死状见得多了，才愈发知道命只有一条，又是多么脆弱。
说话间白娘子手上镣铐已缠住长刀，沈断山用力一扭，长刀中断，手中断刀直刺白娘子胸口。白娘子柳眉倒竖，双手一甩掷出镣铐，砰地一声打在沈断山胸口，沈断山身子立时倒飞出去，白娘子行如流水，又抄起镣铐上到他身前，随手一挥镣铐将沈断山打下城墙，骨碌碌滚将下去。沈断山还要挣扎起身，脖颈一沉，却是白娘子将镣铐甩出卷住他脖子，胖脸守卫上来一脚踩在他头上，直踩进土里，兀自不停扭动着脚踝，旁人也是不住踢他肚子、踹他小腿：“喜欢折磨人是不是，让老子也折磨折磨你！”
“够了！”白娘子皱眉道，“你在青州府劫走章老爷子，一刀刀将他身子剁碎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那些守卫狗杂种王八羔子的骂个不停，给沈断山上了镣铐，由一人牵着，跟从白娘子送到长安府大牢。沈断山乃是地方上通缉犯，地方衙役隶属刑部；白娘子则是六扇门里捕头，直属大理寺，故而抓到沈断山还是得交给长安府，若想调回大理寺审问，则须回到六扇门后出公函调动。白娘子见衙役从沈断山身上搜出一个信封，拿在手里略一掂量，发觉是本册子，也未怎么在意，让衙役收起来，亲眼送他到大牢，见他非但浑身血污，人也是呆若木鸡，这才舒一口气慢慢往外走，迎面见一牢头低着头往里走，也押着一名蓬头乱发的囚犯，暗叹口气，地藏菩萨发下大宏愿，说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这监牢若是能空出来，恐怕天下也就太平了。
那牢头押着犯人直往里走，一直走到尽头，正是沈断山牢房。沈断山正低着头盘膝坐在里面，头也不抬：“你来了！”
白娘子刚到门口，忽觉有些异样，问道：“刚才进去那人是谁？”
“小六子啊，矮矮瘦瘦的！”衙役答道。
“不好！”白娘子心里一惊，矮矮瘦瘦的分明是那犯人，闭眼一想，那犯人兀自穿着官靴，身后那人迈步时几乎落地无声，想来擦肩而过时业已凝神运功，身子攸地飞起，脚不沾地，转角处伸手在牢门上一搭，去势更快，待到黄字六号牢房前，那犯人横倒在地，沈断山好端端坐在里面，却不见那牢头身影。“沈断山！”
这时一众衙役也跟了过来：“白捕头，怎么回事？”
一人翻动地上囚犯：“咦，这人怎么是小六子？”
“开门！”一俟衙役打开铁锁，白娘子一脚踹开房门，双手挥出，掌风罩住沈断山，见他并未丝毫反应，伸手扣住腕脉，哪里还有命在！抬头四顾，这里分明是死路，那人杀人灭口后怎生逃脱出去？难道会隐身法不成？进来这五个衙役分明都是刚才所见，也未混入其中。“糟了！证物！”白娘子想到这里，赶紧冲出牢房，果然外面那册子已然不见。
“白捕头，这是怎么回事？沈断山怎么无缘无故就死了？小六子怎么成了囚犯？册子怎么不翼而飞？”
白娘子适才只是粗略打量沈断山尸身，并未发觉有何致命伤，也无心搭理，径自去了。她才将沈断山送来长安府衙，凶手接着就赶来灭口，看来府衙内早就伏下奸细，乃至她从六扇门动身时，就有人通风报信。看来果然不能再让官府的人知道消息，若是如此，只好去找他了，好些日子没见了，不知那厮还在不在长安城，若是能找到他，我倒可趁机偷偷懒。白娘子想到这里，嘴角不禁泛起笑意。[]
温馨提示：
在U小说阅读网发布，本站提供阅读，同时本站提供全文阅读和飞花录txt全集下载。飞花录在手机wap站同步更新，请使用手机访问m.阅读。
(https://www.uuuxsvv.cc/79/79749/4033863.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