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只是开始

　　那个警察将我带到医院里，有许多医生护士在给我做检查。在这个期间，那个警察不见了，我又重新开始害怕起来。我害怕那些医生和护士，可是他们都很小心翼翼的，我看得出他们对我的同情多过鄙夷。我听到更多的是对我继父的责骂，说他是人渣、禽兽、猪狗不如……，反正我从前骂过他的，现在有人继续帮我骂。我的心里又生出了一丝快感，只是可惜他再也听不见了。

　　我一直很安静地任医生护士摆布，他们帮我擦干净我身上的血，那是我继父的血，帮我检查我的下体，再帮我处理我身上的伤痕。

　　有一个护士甚至流着泪帮我梳理头发，她很年轻，没有比我大多少。我的泪水再也流不出来了，所以她流泪的时候，我对她微笑。她吓了一跳，她以为我傻了。

　　我跟她说：我杀了他，我亲手杀了他，我是故意的。

　　她连忙按住我的嘴巴，她说我不应该那样说，那样会对我很不利。可是我还是反复不断地这样跟她说，仿佛我不说，我会发疯一样。我想我已经失控了。

　　她怎么也不相信我是有预谋要杀人，因为她说我脖子上有足以致命的掐痕，那是医生检查的结果。

　　她完全以为我是被吓傻了，甚至请了一个精神科医生过来看我。那个医生也郑重其事地给我各种各样的测试，他得出的结果是我惊吓过度，以至暂时性神志失常。

　　检查完毕之后，我又见到了那个警察，他在我手上戴上手铐。将我带走，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也许就是监狱，也许是刑场。可是所有人都对我很和善，将我看作一个无辜受害者更多过把我看作一个杀人犯。

　　我很安静地呆在他身边，他也没有和我说多少话。不管他带我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他，只要有他在我就感觉是安全的。他就像是一盏明灯，一下子照进了我那个潮湿而阴暗的心房，让我知道了什么叫渴望，什么叫向往。

　　其实那时他只是一个新进的民警，他后来告诉我，他当警察第一次接警就是接我这个案子，够惊世骇俗的。他说这让他一生难忘。

　　是的，他也让我一生难忘。

　　我被送到一个拘留所之类的地方，被隔离审讯。他在给我做笔录。我很激动地告诉他们，我亲手杀了他，我是故意的，我杀了人。我不断地重复这句话。我的情绪激动，令到他们一度中断审讯。

　　其实我只是害怕，很害怕，那些话仿佛没有经过我的大脑处理就出来了。那是真话，但他们并不认为我是在正常精神状态下。甚至请来精神科医生替我打了镇定针。

　　他们问起我那把果刀是怎么回事，我却向他们撒了慌，我说那是他拿来逼我穿校服时放在床上的。他们相信了。我说了真话，他们不相信，我说慌，他们反而相信了。也不到他们不相信，因为化验结果，那把刀柄上只有我和他的指纹。

　　当他让我在笔录上签了名字，按了指印之后，我突然哭了，我说，我不想死，我不想坐牢。我求他，求他救我。当时还有别的民警在场，他们将我拉开，让我冷静。

　　他临走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他说：你不会死的，别胡思乱想。

　　他后来跟我说，我当时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可怜又可悲的孩子，无助而惶恐，却又让人爱莫能助。而我当时看着他，向他求救的无助眼神让他在很长的时间里感到不安。他说，他忘不了我当时那个眼神。

　　他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敢断定他也是爱我的，而且从他见到我的那天起，他就爱上我，因为他也那么深刻地记得我。

　　他走了之后，我哭了很多次，我在跟那些看守员闹，可是，没有人理我。他们隔一天就会找一个医生来看我，我知道那是精神科医生。

　　我也不记得自己被关在那里有多久了，在那期间，我见了妈妈两次。第一次是出事后第二天，她整个人很憔悴，看得出她是伤透了心。

　　当我面对着她时，我恨她，我也从她看我的目光里看得出她也恨我。但是我们无法改变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我身上流着她的血，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和宿命。

　　我知道她很爱继父，可是，我还知道我的继父并不爱她，而是爱上她的女儿，我相信她这时应该知道了这个事实的真相。

　　她问我为什么不一早把事情告诉她，以至让事情发展到这个不可挽回的地步，她问我知不知道是我自己把自己给毁了。

　　我问她，如果在此之前，她相信他多一点，还是相信我多一点。她无言以对，其实我已经知道那个答案。所以我再一次向自己证明我这样做是对的，即使我早早把继父强奸我的事实告诉了她，也未必得到她的信任。即使她相信了，也拿他没有办法，也许我和她都会有更大的危险。我了解他，了解他的疯狂。其实她一直都被蒙在鼓里，而我也宁愿她被蒙在鼓里。因为有时候，你离真相太近，受害会更深更快。

　　她再也没有什么要跟我说了，是的，她再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就像我再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一样。我们彼此亏欠，彼此伤害，却又彼此相亲相爱。我们都恨彼此，却又不能将那种恨表露出来。我们都爱着彼此，却又无法撇开所有的恨纯粹地爱。

　　我是她的女儿，同时也是她的情敌，更是她的杀夫仇人，她无法不爱，也无法不恨，又无法爱，更无法恨。

　　她是我的妈妈，同时，我抢走了她的情人，更杀死了她最深爱的人，又是她将我的纯洁给毁灭了。我也和她一样爱恨纠缠不清。

　　坐在那里，很长时间，我们无言以对，她只是不断地流泪。她流泪的样子，让人觉得她只是一个很脆弱，很需要关爱的人。可是，当她擦干眼泪之后，她又变得无懈可击，仿佛是一个打不倒的巨人。她会一时控制不了情绪，可是，她冷静下来的时候，总是能够理智地处理事情，那种雷厉风行、杀伐决断可以胜过无数男人。也许她那个流泪的过程只是她需要的一个缓冲。

　　我只是咬着小指头，冷冷地看着她。

　　很久之后，我突然跟她说：妈妈，我不想死，也不想坐牢，你要救我！

　　她擦去了泪水，用很坚决和肯定的语气对我说：你放心，别乱想，妈妈会尽一切所能救你出去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仿佛很怕自己会反悔似的。

　　我望着她的背影笑了，我知道我胜利了，我彻底打败了我的继父。妈妈最后还是在他与我之间选择了我，在爱情与亲情之间，选择了亲情。

　　第二次，她是带着一个律师团过来，她要为我洗脱杀人的罪名，她甚至要求律师连误杀的罪名也不能要。她要让我无罪释放，她跟他们说，她不惜一切代价让我重获自由。她几乎是声泪俱下地跟那些律师们说的。

　　我知道她有的是钱，看到她为了我，居然不惜一切的代价。我哭了，我是真的流泪了。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的妈妈还是爱我的，她并没有放弃我。

　　我和她拥抱在一起，我们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接触过，我们太缺少沟通了。

　　开庭审讯的那天，我再次看到了那个拘捕我的民警，他要上庭作证。我听得出他所作的供词对我非常有利。还有其他当时到场的民警，全部都作了证，他们的供词都很一致。他们将第一现场的勘察、照片、影像、笔录等资料呈上法庭。

　　然后是医院里替我检查的医生、护士，还有法医，甚至连精神科的医生也来为我作证。我还看到了那个流泪的小护士，她的眼泪真的很脆弱，在法庭上，她也忍不住流了泪。她坚信我当时说那些话一定是吓傻了，情绪非常激动，这个有精神科的医生为我证明。

　　那些人都说了些什么，我全部都没有听见。我的目光只是跟随着那个民警，我整颗心都飞向他，甚至连法官问我什么问题，我都没有听清楚，愣在那里，不知作答。而我这样的表现，到最后却被理解为精神过度受了刺激的反应。

　　我一直那样傻傻地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向他微笑，他也向我微笑。我是欢喜的，那一刻，我真的很欢喜。即使那一刻我被宣判了死刑，也是快乐的。

　　后来，法官不住地问我问题，律师不住地提醒我回答问题，我才回过神来。我将我和继父的事从头到尾细述了一次，我的细述惹来一阵又一阵的嘘唏。我才发觉真的很多旁听者，我甚至还看到了我的老师。

　　那一刻，似乎所有的羞耻与屈辱重新回到我身上来。我被强奸了，这个耻辱的烙印将永远烙在我的身上，无法褪去，哪怕拿一万吨天拿水，也无法洗涮干净。

　　本来我连死都不怕了，也不怕所谓的耻辱与名声了。然而当我看到那个警察在看着我，我又重新有了害怕的感觉，我害怕他会瞧不起我，害怕全世界的人都不肯原谅我，害怕从此我就被人叫做杀人犯，被人叫做坏女人。

　　最后，经过多方的努力和协调，法官认定我是属于正当防卫，我被判无罪释放。宣判那一刻，我却没有多大的喜悦，我宁愿他们判我监禁终生，或者是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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