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自闭

　　从那时起，我再也不愿意见到外面的人，不愿意见到我从前的老师、同学和所有认识的人。我也不敢再住在原来那个房间，我只要一进去，就会想到那天的情景，想起他临死前瞪着的大眼睛，非常恐怖。

　　我常常做噩梦，我的梦境总是血红色的、恐怖的。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梦见我的继父，梦见他满身是血的向我扑来。我也常常梦见我的老师和同学个个都变成青面獠牙的样子围着我狂笑不已，他们个个指着我叫杀人犯，叫我鸡婆，叫我**……。

　　这些梦，我一直做了很久，很久。在梦里充满恐惧，然而，我却更害怕梦醒时分，大汗淋漓，梦境里的一切让我心有余悸。人在清醒的状态下，恐惧感会更深。

　　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继父的点点滴滴，想起那血红色的一幕。想起那些，我会有窒息和崩溃的感觉。

　　我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摆脱了他，怎样才能不再想起他，怎样才能不做那些恐怖的梦。开始那一段时间，我整天呆在家里，不做任何事，不看书，不写字，不听音乐，不说话，只是坐着，或者站在窗台前，一站就是一天。就像是一个有智障的人或者一个白痴。

　　夜里那些噩梦，白天也会纠缠着我。我记得他曾跟我说过，他要让我一辈子都记住他，我想，他成功了，我这辈子不可能忘记他，不可能当他从未出现过。

　　是的，继父就像一个魔鬼，闯进我平静的生活，然后将它搅成一团浆糊。即使他死了之后，他的鬼魂还是不肯放过我，每天夜里都要来纠缠我。

　　当时的妈妈面对我显得很不知所措，虽然她给我请了心理医生，他们说我得了什么创伤后遗症。关于他们口里的一大堆医学名词，我不懂，也没心装载。反正，他们无法解决我噩梦的问题。

　　我一直都很沉默，我越是沉默，那些医生就越是拿我没有办法。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那么轻易就扼杀了一条人命，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里，我是多么的害怕他又拿他没有一点办法。然而，在我对他的恐惧达到了极点时反而一下子就把他杀死了。其实我是有意谋的想要杀死他的，虽然成功的机率很小，可是这一次幸运之神居然站在我这边，所以这个结果又显得很偶然。

　　我一直在想，我是否真的无罪，究竟法官这样的判决，公不公正。可是，我找不到答案。因为真相只有我和继父知道，而他已经去了见马克思，世上就只有我自己知道事情的真实过程。当我面对法律的审判时，为了自保，我必须隐瞒一些真相。然而，真相并不代表真理，真理也不代表法律。我越来越觉得人越长大，就变得越是复杂，许多关系纠缠不清。为此，我感到很恐惧，我那颗单纯的心无法一下子容纳那么多。

　　我有那个权利去判他死刑吗？我有吗？尽管他曾经那么深地伤害我，那么变态的摧残我。而事实是我以行动对他做出了判决。也许我这样的想法很可笑，可是有许多问题成了我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我一直被它们缠来绕去，无法释怀。也许法律无法审判我，可是，我自己却不断地审判自己。

　　仿佛全世界都认为他死有余辜，唯独他的父母与兄弟姐妹不这样认为。他们上诉了，但是法官还是维持原判。据说，后来我母亲拿出了一笔巨款作为给他家属的善后费。

　　毕竟他们曾经是夫妻，他的父母她有义务去赡养。那个数字是多少，妈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也不想问。那时我才知道钱有多大的能耐，它可以买得到生命，也可以换取自由。

　　有人说，时间是一个伟大的魔术师，它悄悄地改变一切，包括抚平一切创伤和疼痛。可是沉浸在痛苦和悲伤之中的人们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点，他们必须经历内心无数的煎熬和斗争，才能摆脱过去留下的阴影和心里的魔鬼。

　　当时的我就是处在这种状态下，我想我是完全放弃了自己，因为我无法对继父的事情释怀，无法从事件中解脱出来，无法接受所发生的一切。当时的我并不知道，我最需要的是时间，让时间来将一切抹去，将一切变淡，淡得我再也不会害怕想起那些黑暗的日子。于是我像一只困斗之兽，不断尝试着各种方式以图摆脱继父的阴影。可我却没有去尝试遗忘，我一直在心里耿耿于怀，所以我感觉自己在一段很长的时间里沦陷了。

　　当时的我就像是一只孤独的羊羔独自走在一片黑暗的沼泽地里，举步维艰。我渴望看到光明，渴望能有一双有力的手，拉我一把，渴望能有一个可靠的人，带着我远走高飞。可是，我除了黑暗，看到的仍然是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每次我从噩梦里惊醒，陪伴我的只有我那些痛苦的哭泣声，在黑夜里无比凄厉。

　　开始那一段日子，妈妈也很害怕与我独处，我见到她的同时必须是有心理医生陪伴。她给我换了很多个医生，都没有取得她想要的效果。我依然沉默不语，正如其中一个医生所说的，我是完全封闭了自己，拒绝与任何人交流。而能让我打开自己的，也只有我自己。

　　那些日子，我很瘦，很瘦。我常常见到妈妈在叹气。我在想，对于妈妈来说，我只是一个无法抛下又必须承担的包袱。医生建议让妈妈带我出去别处散散心，但是当时妈妈的事业才刚刚开始，她不可能完全抛下她的生意陪我去远方旅行。

　　其实说来有点可笑，我出生在那样一个条件优越的家庭，我长到十七岁了，却从没有和父母一起去过旅行。而且我的妈妈从不会把她的时间浪费到旅行这种事情上，她总是争分夺秒，和时间赛跑。

　　是的，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无论在任何时候，妈妈都是理性又冷静的，她始终无法抛下的是她的生意。当初她可以为了生意对父亲放手，如今她也不可能为了我舍弃事业。遇到再大的事，受到再大的打击，她也只是会难过一阵子，她可能当时会选择逃避，但当她选择了面对，她就会很快从悲痛中走出来，继续她的生活，继续她的生意扩张。这一点，我始终学不了她。

　　我知道刚开始，她对我已经够容忍了，当她换了几个心理医生也无法让我开口或者让我回到从前正常的样子时，她的耐性已经用完了。她就像一只被激怒的雌狮，对着一直沉默的我张牙舞爪，恨不得一口把我吞下肚子。

　　她怒不可遏的向我咆哮：“你这个样子跟死人有什么区别？如果花了那么多钱，用那么大的力气把你捞出来，就是为了让你像现在这样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再默默地死去，你当初还不如反手给自己一刀更干净利落。摆在你的面前就两条路：要么生，要么死。既然当初你没勇气死，那你就给我好好地活着！我告诉你，只要我还在，天就塌不下来！别再让我看见你这个要死不活的样子！”

　　说真的，她那一番话倒是把我骂醒了，我看着她发怒的样子，心里感到害怕极了。对于她我总是充满了敬畏，她一直都是主宰我一切的神。所以，她要我生，我就不能死。后来，年纪渐长，回忆起这些时，才有那么一点点体会到她当时的心情和难受，但她就像是一个永远打不败的斗士，再怎么难过她从未在我的面前表露过。她只在我面前表露她的威严。

　　被她狠狠地骂过之后，我开始进食，像一头饿了很久的野兽那样饥不择食。尽管我不知道前面的路还有多远，不知道哪里才是终点，我找不到生的意义，也找不到死的勇气，因为我怕死后会下地狱，所以我选择，也必须努力活下去。她说的，要么生，要么死。

　　看到我进食，她仿佛挺满意，也不再骂我，她又开始重新回到她的忙碌中去。我不得不佩服她对于伤痛和打击的自愈能力，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她的心是不是铁打的，所以没有什么能够把她击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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