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幽谷丽影
第六章幽谷丽影
柳秦已经昏迷了十天,你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躺在床上,身在一间小木屋里,窗上还挂著几个风铃。铃儿在风中叮叮作响,清脆动听。谁救了自己呢?心下无暇去想,但他知道自己没死,心里略喜,不到不得已时,谁也不会寻死,何况自己还有血海深仇。他想到李天重,脑海里就不由自主想到了李嫣儿,心中黯然,劫后余生的喜悦便消失无踪了。
柳秦挣扎著坐起身子,顿觉胸口疼得厉害,而且异常窒闷,一时咳嗽不止。片刻,便听见门口传来一阵争促的脚步声,稍时便走进来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女。只见她身著一席淡黄色的裙子,脸颊如玉,虽有略有稚色,但粉琢玉砌,煞是可爱,一对黑亮的眸子如双瞳剪水一般,十分惹人注目,头上还扎着两个小辫子,一晃晃地。
少女快步走上前来,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扶著柳秦躺下,略有怒气,嗔道:“你伤很重,现在还不能下床。”她声音清脆,正如风中摇荡的铃铛。
柳秦见少女对自己很是关心,心下感激,歉然道:“对不起,小妹妹,是你救了我?”
少女点点头,然后似是发现了甚么,脸作怒色,叫道:“不许叫我‘小妹妹’,我早便不是小孩子。你的伤还是我治的呢。”说罢,双手插着小蛮腰,一对大眼睛直瞪着柳秦。
柳秦心里有些失笑,问道:“那你叫甚么名字呢?”
少女道:“我叫商雪,你就叫我雪儿吧。”
柳秦点点头,问道:“雪儿,我真是你治的?这儿除了你还有谁?”
雪儿见柳秦不相信是自己治好了他,立时不乐意了,噘了噘小嘴,娇嗔道:“当然是我治的。你不相信?”说完,从窗台下的墙角抱起一只兔子,道:“你看,这只兔子就是我治好的。他的腹部被小溪边的石块划伤了。”说完,雪儿还用手指了指伤口处。
柳秦看了看,果然见那兔子腹上有一处快要愈合的伤口,便笑道:“原来是小神医啊,失敬,失敬。”
雪儿听柳秦叫她“神医”,脸上一红,轻声道:“我不是神医,我的医术是爷爷教我的。爷爷说,学点医术对自己有好处,我便学了一些。你叫我‘神医’,虽然我心里很欢喜,但雪儿知道,我的医术是不成的。去年有一只猴子不知怎么爱伤了,我抱回家里,治了一个月,还是死了,我好伤心自己救不了它。”说到这里,雪儿的眼睛都红了。
柳秦见她言语中很是伤感,便岔道:“你爷爷呢?他在家么?”
雪儿脸上又是一黯,道:“爷爷三年前便去世了。他说有人会来这儿,叫我每天去小溪边瞧瞧,前些天我便见著你躺在溪过的砾石上,便把你救回来了。”
柳秦心下惊异无比,盯着雪儿急问道:“你爷爷知道我要来。”
雪儿点了点头,道:“是啊,爷爷死前告诉我,他以前是一个算命的先生,江湖人称‘神棍商’,后来武功有成,武林中就叫他作‘易剑老人’。他还留了一封信给你,叫我遇见你时,便交给你。”
柳秦心里震惊无比,他知道武林中有一位大高手,以“易术”入武道,享誉武林。原来,这十年来一直隐居于此,雪儿的爷爷定是那们前辈无疑了。
柳秦当下问道:“这么说,你爷爷死后,你便一个人独自生活在这里?你怎么不出去呢。”
雪儿道:“出去作甚么?爷爷说外面的人都凶的紧。”方才说完,便嘻嘻笑道:“其实我也想出谷,去瞧一瞧外面的世界。只是我出不去的。”
柳秦一惊,急声道:“为甚么?难道没有出谷的路么?”
雪儿摇摇头,笑道:“不是的,爷爷怕他走后有人闯进谷中欺负我,去世前便在山谷出口布下了一个阵法,没有练会爷爷留下的武功,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柳秦心中释然,哦了一声,便道:“那你一个人在这山谷之中不闷么?”
雪儿揉了揉小辫子,笑道:“不会啊,山谷中四季如春,一年之中都有鲜花,还有兔子、小猴子、小鸟陪我现。虽然有些寂寞,却也很开心,我每天采摘鲜花和野果,到小溪里去洗澡摸鱼,有事做便不闷了。爷爷常跟我说:‘三千大千世界,草木丛林,山石微尘,如恒河沙数,一沙一界。’他告诉我说,这山谷也不小了,山谷之中便有无数个世界,花鸟虫鱼都有属于它们各自的生活。你说山谷不过是中土很小的一块地方,但这尘世对苍穹来说又未尝不是沧海一粟呢!”
柳秦听得又些痴了,心下却生出个念头:“其实芸芸众生于天地苍穹来说,何尝不是细若微尘,逃不过命理樊笼,却执迷拼斗厮杀,不过百年,便终究湮来,这究竟又是为哪般呢?”他苦笑自嘲:“莫不是天下如我这等人,不是痴了,便是傻了。”心里却又忖道:“或许只有这与世隔绝的山谷,没有人世的争斗与丑恶,才能养出这样一位率真质朴的姑娘来。”柳秦心里有些忐忑,自己出谷的时候要不要带上她呢,他甚到有些害怕,他怕她见到外面世界的争斗,就再也快乐不起来了。
雪儿见他久久不语,嗔道:“怎么老是你在问问题呀,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告诉我你叫甚么名字呢?”
柳秦看著她,眼神变得温和起来,柔声道:“我叫柳秦。”
雪儿黛眉轻蹙,她托着精致的下巴,想了想,道:“那我以后叫你……嗯,叫你柳哥哥,可以么?”
柳秦微怔,他忽地想起了嫣儿,那个从小围着他,叫他“柳哥哥”的女孩,不久前却发觉她是仇人之女,但心里却是放不下她。柳秦失神良久,没有言语,脸色黯然。
雪儿小声地问道:“你不高兴我叫你柳哥哥是么?”
柳秦摇了摇头,叹道:“从前也有一个女孩这样叫我,不过不久前我发现她一直在骗我。”
雪儿在床沿坐了下来,侧著身子,问道:“那位姐姐一定是你喜欢的人,对么?”
柳秦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你小姑娘懂甚么?”
雪儿嘟了嘟嘴,有些娇嗔,道:“哼,我甚么都懂的。爷爷跟我说过,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刚才我看你的样子,定是因为那位姐姐难过,对么?”
柳秦有些吃惊,心道: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便能看破我的心思,难道我心中的苦楚全都写在脸上么?柳秦沉重的叹了口气,道:“我从前很喜欢她,现在我不知道还应不应该喜欢她。虽然知道她爹爹是我的仇人,但我心里总是放不下她。”
雪儿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道:“我不知道她爹爹对你做过甚么,不过,爷爷常常对我说,一个人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学会宽恕,对别人,也对自己。”
柳秦微笑道:“真看不出来你只有十四岁,你心里最明白许多大道理,我还真有些惭愧呢!呵呵”
雪儿也笑了,心里有不禁有些得意,娇嗔道:“所以,别小看我。爷爷常教我读书的。《论语》里说,后生可畏,焉知后来者之不如今也。意思是说,年轻的后辈也是值得敬畏的,谁说后来的人就一定不如现在呢?”
柳秦笑道:“哟,还扮起先生来了。”瞧着她可爱天真的模样,柳秦心中涌起一阵爱怜,道:“雪儿,我以后作你哥哥,怎么样?”
雪儿看著他期盼的眼眸,心里也很感动,笑著点点头,叫了一声“哥哥”。柳秦神色越发的柔和,眼中也有些潮湿。
晚上雪儿熬了鱼汤,采了些果子,两人就这些吃了,早早地睡了。三天之后,柳秦终于可以下床了。雪儿带著他来到了一间木屋里。屋里陈设颇为简单,最醒目的便是一个大书架上摆得满满的书,诸子百家典集,无一不包。柳秦自小便喜欢看书,在法家剑宗,除了练剑之外,也常常读些书,只是剑宗内为怕弟子误入歧途,沉迷诗词书画,便藏书极少,柳秦这十几年来,也便只是读了些唐诗宋词而已,一时瞧见这么多书,便心底一阵欢喜,他快步走了过去,摸了摸层层叠叠的书脊,重吸了口气,忍不住抽出了一体《庄子》,翻了翻,纸张有些泛黄,书面很是干净,没有灰尘,显是这女孩经常拂拭,除此之外,便只有一张书桌,一张藤椅罢了,书桌上面有一方石砚及笔架,近窗的地上摆著一个蒲团。
雪儿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走到柳秦面前,递了过来。说道:“哥哥,这是爷爷临终前要我交给你的。信夹在书里。”
柳秦接过书,是手工装订的。只见泛黄的书皮上清楚地写着两个楷字:易剑。翻开书,里面果然有一个信封,没有落款。
柳秦踱著步子走到书桌前,把书放在桌子上,坐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上面写道:
有缘人见信如晤,老夫临终前有心愿未了,三顿首叩谢来人之恩。老夫名叫商轩,原本是一名跑江湖的算命郎中,粗会一些拳脚的功夫。老夫痴迷易术,在江湖上行走几十年,为人消灾解惑,人人都称我“神棍商”,名号虽不太好听,却也是小有名气。老夫晚年之时,对易术也有了一些微末的见解,穷六十余年对易术的浸淫,熔入武道之中,费十余年之功,悟创“易剑术”。虽说老夫剑术有成时已过古稀之年,不过,我终究想知道,我花费无数心血创出的武道是否能不愧“易剑”之名。老夫仗剑而出,与当时武林名家约剑比试,终于屡战屡胜,名传江湖,武林赠名“易剑老人”。当时,老夫心里颇为自得,虽屡有强敌约战,却是无一例外败在我的剑下。终于,我遇到了我平最后的两个对手——李天重和秦三变。老夫与他们相约比斗,直至七天七夜,三人都是不分上下。后来,李天重领失灭宋,我激于义愤,再次与他比斗,我们比试了两天两夜,直至真气几乎耗尽,却仍旧是不分胜负。老夫羞惭万分,觉得以“易剑”却不能战胜一个李天重,却是有辱《周易》大名,所以老夫封剑,带了小孙女归隐来到这山谷之中。来到谷中后,老夫继续研习《周易》,直至临终前方才明白,易术直通天道,岂是我一个老头子几十年光阴能够研究透的,虽称“易剑”,却只是贻笑大方而已。
“易剑”虽是小道,却也是老夫毕生所学,我不忍其失传后世,望有缘人能习之,使其传承。唉,草木枯荣,生老病死,原本无足介怀,只是膝下弱女无法释怀,望来人能够体老夫之情,多加照料。山谷出口有一阵法,乃是老据“九宫八卦”基础稍加变化所布。出谷口诀是:明夷位入,前三步,左三步,右七步,前五步,依此法即可出入谷,只是反九宫而已。
柳秦看完了信,站了起来,心中却很沉重。李一会儿想着李天重武功高绝,连“易剑术”的前辈都只能与其战成平手,自己如何报仇;一会儿又想,自己如果杀了李天重,嫣儿以后还会理自己么?想到这些,李天重觉得自己象是没有了帆的小舟,没有方向,也不知道下一个泊口会在何方。
嫣儿看了看他颓然的神色,以为她爷爷说了甚么让他不高兴的事,小心问道:“哥哥,没甚么事么?我爷爷说了甚么?”
柳秦看著眼前这俏丽而略带稚气的脸庞,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道:“没甚么,你爷爷叫我学他的本事呢。对了,你爷爷教过你武功么?”
嫣儿一怔,随即摇了摇小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七岁那年,爷爷本来要教我武功的,但是我觉得没甚么意思,就不想学了,爷爷见我没有兴趣,也不勉强。”
柳秦无奈地笑了笑,本想说教她学些武功,旋即却又想道:“她既不喜欢,我又何必定要勉强?不学武功未必不好,江湖武林不适合她。
柳秦亲昵地抚了抚她的脑袋,微笑道:“不学就不学吧,哥哥以后保护你就好了。”
雪儿嘴角噙著笑容,明亮的眼眸忽闪忽闪,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已经隐隐有些许泪光。柳秦不知道,对于一个含苞待放的花季少女,独自一人生活在缈无人烟的山谷之中三年意味着甚么,雪儿虽然天真、活泼、自然、淡泊,但是她始终还很年轻,她也向往外面的生活,她也想著有一天能到山谷外面走走。柳秦的到来让她的渴望重新萌生,他的爱怜对她来说却是无比的温暖。
雪儿拉著柳秦的手,笑道:“这些天,你都没有到屋外去走走,山谷好美的,哥哥,我带你出去瞧瞧好么?”
柳秦笑著点点头,任由雪儿拉著手,跟着步子,两人走出了小屋,来到了小溪边。山谷很大,周围是高以千仞的岩崖险峰,山峰陡峭秃立,山谷中有一条浅浅的溪流,水清甘冽,汩汩的水流在不远处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小湖泊。山间花草丛生,树林繁茂,莺穿柳带,雀唱虫鸣,一番生机勃勃的景象。
柳秦吸了一口林间清新的空气,撇过头道:“雪儿,这山间下雪么?”
雪儿摇了摇头,道:“山谷中从来没下过雪,爷爷说,山谷气候起外面不一样,谷中总是暖和一些,雪落到山谷上空就会化成水的,所以看不到雪。”
柳秦心道:难怪人说,人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呢,连季节变换都不明显。便问道:“你如何分辩年月光景呢?”
“看崖上面峭壁上的那棵枫树啊,你看,”雪儿说著,用手往上指了指,道:“那不是有一棵树么,春夏时候树叶绿而繁盛;秋冬时分便枯黄叶落。”
柳秦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果然看见一棵枫树嵌在崖壁之中。柳秦想著现下快是初夏时分,见枫树绿叶欣然,确也没错。
雪儿忽然笑盈盈地跳到柳秦面前,嫣然道:“哥哥,我给你跳舞瞧,好么?”也不待柳秦答应,就蹑着步子在溪边的石洲上跳起舞来。
柳秦呆了片刻,只见雪儿巧笑嫣然,绿色的裙摆随着脚步在风中翩翩律动,婀娜的身姿跟着步子轻轻摆动旋转,娉婷婉约,一颦一笑都宛若谪尘仙子。
柳秦怔住了,仿佛看见了从前嫣儿在身畔撒娇含嗔的样子,直到雪儿舞罢,他也没有回过神来。
“哥哥,你在想甚么?”雪儿微笑说道。
柳秦蓦地回过神来,神情略微有些尴尬,讪讪笑道:“雪儿跳舞的样子好美的,我都没有想到呢。”
雪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神色,似笑非笑道:“哦?哥哥,是雪儿美,还是嫣儿姐姐美呢?”
“呃,这………你们都很美。”柳秦看著她的神情,却有些失神,摸了摸鼻尖,说道。
雪儿“哦”了一声,不置可否,道:“是么?”然后凝著眸光瞧了瞧柳秦,嘻嘻笑道:“哥哥,你若扮成女孩子,也一定十分美呢。”
一听这话,柳秦却是有些尴尬,虽然他的样子较一般男子多了些许脂粉气儿,但凡男子都不希望别人当自己是女子。当下嗔怒道:“雪儿,别胡说,不然打你屁股。你先回去罢,好些天没有活动手脚了,我想在这儿练会儿功。”
雪儿哼了一声,朝柳秦吐了吐小舌头,一路跑著跳著往回走。
柳秦看著倩影远去,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他定下心神,拿出那本易剑老人留给他的“易剑术”的书,翻开一看,开篇便是商轩的留笔,也是“易剑”剑谱的总纲:老夫浸淫易术近七十余载,於古稀之年创下“易剑”剑法,相较易术之博大精深,终是小道尔,留诸有缘,望善用之,承继发扬,商轩不胜感激。
“易剑术”分为步法与剑法。步法是根据伏羲六十四卦方位排布来变换步法,老夫称之为“伏羲步”;剑法则是以六十四卦卦象为基,糅於力道及气势,即是“易剑式”。“伏羲步”与武林中一般的九宫八卦步伐大相径庭,以奇谲变化著称,比如无妄位接风蛊位,随位入升位。剑式取自卦象,如“涣”剑式,取自六十四卦中的“涣”卦,下卦为坎,坎为水,上卦为巽,巽为风,风行于水上,推波助澜,四方横流。此剑式气势恢宏,刚柔相应。
“易剑”剑谱总纲主要是解述步法变换要领与剑式卦象的呼应。柳秦一连看了几遍方才记下,对其中奥秘却是似懂非懂。他翻到后面的剑谱图解,对应总纲,一招一式地仔细推敲,时尔皱著眉头苦苦思索,时尔捡起小树树当下演练起来,直到黄昏时分,才有些领悟各中奥妙。此时的柳秦才发觉,自己仿佛看见了一片新天地,觉著以前所习“法家剑道”却是太过狭隘了。他舒展了眉头,心里很是欣喜,觉得“易剑术”却是博大精深,转念一想:我纵是能习得“易剑术”,任天资如何聪颖,对它的领悟总不及创立“易剑术”的前辈,以他的本领也不能胜过李天重,心里又有些颓然。他伸手入怀中,取出那个卷轴看了看,心道:我定要上昆仑却寻找“天剑道”。打定了主意,心便定了下来。他这时方才觉著自己有些饿了,想了想,觉著自己应该打些野味回去,不要累了雪儿。
他心里这样想著,便转过身子,朝著山谷中的树林里走了去。或许是人迹罕至的缘故吧,山里的动物还是很多的,不过片刻功夫,柳秦便拎着两只野兔回去。
柳秦刚走到小屋门口,便高兴地叫道:“雪儿,看我今天打了甚么回来么了?今晚我俩加餐。哈哈。”
雪儿却从屋外走了进来,手里拎著一个篮子,里面是一些新采的果子,另一手提着刚从小溪边打回来的鲜鱼。她看到地上放著的两只兔子,讶异地走上前去,失声道:“哥哥,你为甚么要打死兔子,它们多可爱啊,你怎么忍心呢。”
柳秦失声笑道:“雪儿,你住在这儿没有吃过野兔子?”
雪儿脸上微有怒色,叱道:“怎么会?兔子这么可爱,我不舍得吃它们。”
柳秦笑了笑,促狭道:“那你怎么吃鱼呢,鱼也是动物,你又怎么忍心呢?”
“这……这不一样的。”雪儿兀自强辩,俏脸涨得酡红。
柳秦笑道:“有甚么不一样的?哦,是有一处不一样,兔子有毛,弄起来比较费功夫一点。呵呵。”
雪儿辩不过,扭过头去不瞧他,胸脯起伏不定,俏脸噙着薄怒带嗔之色,煞是可爱。
柳秦转过身子,凝视著她的脸庞,调侃道:“真的生气了,雪儿太小气了呢。”
雪儿哼了一声,却不说话,看来余怒未消。
柳秦忽然叹了口气,道:“雪儿,我想与你说一件事。如果说完之后,你还是觉得这样做不对,那我给你赔不是,如何?”
雪儿看柳秦说得十分认真,不象开玩笑的样子,点点头,嗯了一声。
柳秦道:“雪儿,我现在在修习你爷爷留下的武功,两年之后,我便会离去。你如何打算,是留在谷中,还是随我到外面的世界去。”
雪儿心里想著要去外面瞧一瞧,不过心里还想著方才的事情,低著头也不说话。
柳秦以为好不愿意跟着他出去,叹了口气,说道;“你爷爷在信里嘱托我,叫我照顾你,不过,我却想让你留在谷中。”
雪儿心里微惊,柳秦来到谷中之前,她心里很平静,每天一个人生活在这空谷,也不觉烦闷,不过,和柳秦相处一段日子之后,心境却截然不同了,多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其实她这些时日一直想著要跟柳秦到外面去瞧瞧,这时听见他说不带她出谷,一时便慌神了,俏脸倏地惨白,滢滢欲泣,抬头问道:“为甚么,哥哥,你不喜欢雪儿么?不要我跟在你身边么?”
柳秦看她神色,心中不忍,但这事不能不说,当下续道:“雪儿你太善良了,你连兔子都不忍伤害,外面的世界虽然繁华纷呈,却充满了厮杀与争斗,我怕你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再也不能象瑞在这般快乐了。”
雪儿想了想,道:“哥哥,即使你这样说,我还是要跟去外面看看。”她话音虽柔,神色却异常坚定。
柳秦微笑道:“雪儿,你真的想好了?”
雪儿点了点,道:“哥哥,雪儿不怕的,你会保护雪儿的,对么?”
柳秦点点头,微笑著说道:“当然。不过,雪儿,我还是要跟你说,善良也要有度,你这种性子是滥好人,须得改改。”
雪儿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搓了搓绿裙上的襟带,方才低声道:“哥哥,其实我也知道你打野兔子吃没有错,只是这些年它们一直与我作伴,我不忍心,爷爷以前也这样跟我说过,只是我……”
柳秦叹了口气,宠溺地抚著她的亸鬓,微笑道:“雪儿,你说老虎是吃肉还是吃草?”
雪儿怔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啐了他一口,嗔道:“废话,老虎当然吃肉,兔子才吃草呢。”
柳秦微笑道:“老虎不吃草,他要活下去就必须吃肉,吃肉就须得伤了其它性命,老虎这时吃了兔子活下去,它错了么?如果它没错,那兔子被它吃就是应该的么?弱肉强食,是天地法则,存在于整个世界,当然也包括我们人。”
雪儿歪着脑袋想了想,半晌过后,方道:“哥哥,我也觉得你说得对,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不要伤害兔子,哦,还有猴子,你不要伤害它们,它们一直陪着我,其他的……其他的也随你,好么?”
柳秦叹道:“还是滥好人,你……唉,算了,我答应就是了。那这两只兔子,你看……杀都杀了,这……”
雪儿笑道:“说不得你就当一回老虎了,说不定下辈子,你是兔子,它们是老虎,到时候,嘿嘿……”
柳秦笑道:“若我是兔子,那我一定不逃,我会从容地走到它们面,自己刷洗干净,待它们赏口,以赎今日罪孽,唉,只是有一点难办啊。”
雪儿听他装模作样胡诌了一大段,早就乐不可支,当下强忍笑意,问道:“甚么难办呢?”
柳秦叹了口气,摊摊手道:“到时候我就一只兔子,它俩虎兄咋分哪?弄不好它们兄弟失和,大打出手,一虎升天,二虎入地,那我罪过可就大了,我死不要紧,临死还连累俩虎兄弟,叫我情何以堪哪!所以,我现在决定,如果下辈子真的遇上了它们,我赶紧溜之大吉,雪儿,你可得为哥哥作证,我这可是完全为它俩着想,怎么样,我人品不错吧。”
雪儿早已笑得前俯后仰,乐不可支。
就如这样,柳秦与雪儿两个人就在山谷中住了下来,柳秦白天练剑,夜晚读书。易剑老人留下的书颇多,而且包罗甚多,有其浸淫多年的《周易》,字间空白处还有其批注,如第六十三卦“既济”,前人注说:水上火下,水势压倒火势,小字注说:五行生克之理,不以常理论之,如杯水可浇烛火,而万火足可沸江蒸海,如是之论,比皆是。易剑老人早年是一名江湖相士,自然对星相之术颇为自许,亦有书论述,柳秦对此闻所未闻,看了几天仍是不得要领,也就不再勉强了。此外,还有讲五行八卦,阴阳两仪之奇门之法,就更难领悟了。柳秦不免望洋兴叹,心道:“这前辈可也真是位奇才,常人穷一生之光年,也难以精通一项,他却艺专多门,洋洋大观,可笑我还自命聪明,真是贻笑大方。”诗词经史偶尔亦有批语,比如苏东坡词《洞仙歌令》里的一句“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旁注小字写道:“此君若非玄功通神,必是血不归经,命不久矣。”《孟子·尽心》里说:“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住矣。”旁边又写道:“余闻孟夫子以文名世,不料彼亦能武,千万人亦不足惧,必春秋第一高手也。”诸如此类,亦不在少。柳秦心底失笑,他没料到这易剑老人也如此幽默,首次见此类批语时,柳秦也一时傻了眼,旋即便猜测这此定是易剑老人早年所写。柳秦读书练剑忘了时间,见到雪儿小嘴撅得老高,便也抽闲当儿陪她逗笑玩闹,如此这般,虽说简单,日子倒也轻松自在。
崖壁上的那株枫树从绿叶枯黄到现新绿,已然是两回了,转眼两年时光如弹指而过。
柳秦站在山谷中,凝视著那株枫树,喃喃道:“两年了,已经两年了,我该离开这儿了。”他发现忽然有些舍不得这儿了,在这里,静谧、淡然、远离尘嚣,可以忘却许多烦离。但是柳秦知道,自己还是得走,因为有事情没有了结,不能逃避。
“哥哥,在这儿发甚么呆呢?”
柳秦回过头,看著眼前美丽的俏人儿,心中顿时轻松了许多。他笑道:“雪儿,越来越漂亮了。”
“是么?”雪儿笑了笑,道:“现在有嫣儿姐姐漂亮么?”
柳秦一阵无奈,两年前的问题又重提,自己还是不会回答,他假装咳嗽了几声,讪讪道:“我明天想出山谷,你……”
“当初不是已经说好了么,如今又想反悔么?”雪儿害怕柳秦出尔反尔,当下急道。
柳秦笑道:“不是,我是怕你反悔。既是这样,咱们明天出谷去,好么?”
雪儿点了点头,心里很是兴奋,她今年十五岁,十五年来第一次出山谷中,她有些激动,心中也有些害怕。不过当她的眸子掠过柳秦伟岸的身躯时,心里便觉著踏实了,和柳秦相处一年多来,柳秦每天都会陪她嬉笑、打闹,他给了她很多快乐与温暖。每当自己搂著他时,心里感爱到的不止是亲情,还有别的莫名的情愫,雪儿不明白,但她知道自己已经离不开他了。
雪儿心里默默想著,爷爷在她还小的时候就说过,喜欢就要说出来,不说出来别人感爱不到,自己也会惭惭忘记的。雪儿暗忖:不知他和嫣儿姐姐以后会怎样,唉,希望他们……想到这儿,雪儿一时不知道答案,她忽然觉著自己有些变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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