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六道剑宗
第二章六道剑宗
第二天一大清早,柳秦便与李嫣儿上路了。六道剑宗只有法家剑宗地处北方,其他剑宗都处江南各地的湖广一带。道家剑宗位于嘉兴,宗门在落玄峰上。六道剑宗分修六劲,也是六气劲,即阴、阳、风、雨、明、晦六种气劲,道家修明劲,儒家修风劲,墨家修雨劲,名家修阴劲,阴阳家修晦劲。柳秦是法家剑宗,修习的便是阳劲。各种气劲与各宗派的剑法相辅相成,柳秦不知道其他剑派地气劲是甚么样子,六道剑宗的弟子严令禁止学习其他剑宗的剑法与气劲。
到了大约傍晚时分,柳秦两人来到了道家剑宗的山门——落玄峰面前。只见峰岭奇峻,直插半空,山间云雾缭绕,紫气氤氲,佳木繁阴,好一番生机勃勃的景象。从山间飘逸下来一条瀑布,潺潺流下,在山脚汇成一条小溪。柳秦轻吟道:“谪仙何处,此处栖谪仙,好景,好景。”
李嫣儿啐了他一口,笑道:“别掉文,酸死了。快上山吧。”
柳秦脸上一红,道:“好妹子,你就别取笑我了,以前在山上练功闲暇之时,也就看过几本书罢了,看此处好山好景,拿出来应应景。”
也难怪柳秦如此了,此时乃春夏交替之际,他们两人一行走来,看到的虽是山花绮丽,丽春瑰姿,却也是好春迟暮,落红无数了。古人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这话却是一点不假。落玄峰山间花丛无数,却都是含苞待放,一片初春的景象。法家剑宗虽也地处山间,但是却是位于陕甘的崇岭间,与江南奇峰的秀气绝俗,韵味却是大不相同。
柳秦两山片刻功夫便来到道家剑宗的宗门面前,宗门大约是在落玄峰半山腰处,兀地在险峰上拓出这么大片的平台,真是天地造化,若非大自然的鬼斧神功,又岂能开辟出这样一片世外桃源的地方呢!
李嫣儿也是暗赞了一声,跟着柳秦后面,经过门僮通报,便慢步走了进去,与法家剑宗不同的是,里面多是亭台楼阁,水榭依山间瀑布而建,客房与楼台皆错落有致地山峰之上,与一般的员外山庄的布置很是相似。少了一些似法家剑宗的古朴苍劲,却是沾惹了些许江南的文采风流,连建筑都是颇具文士的风月气质。
李嫣儿不停地在宗门内四下打量,叹了口气,然后嘻嘻一笑:“柳哥哥,你看道家剑宗这些人可真会享福啊,找了这么个好山好水的地儿,比咱们法家剑宗强多了,呵呵。”
柳秦瞪了她一眼:“别乱说,快去见师父吧。”
不过片刻,柳秦两人来到他们师父韩剑的客房。法家剑宗这次比武大会,一行共来了二十人左右,除了现任掌门韩剑之外,还有两名长老,辈份比韩剑还老,也不奇怪,象六道剑宗这种承袭了三百多年的门派,前辈高人,隐退遗紧是不计其数。其余便是参加这次宗门比试的弟子了。其他门派来人都差不多。
“秦儿,你们来了,好让为师久等啊。呵呵。”一位五十岁左右的老者对柳秦两人微笑道。他身穿一席灰色的袍子,脸色略微有些黝黑,一缕长长的灰白色的胡子垂在胸前,年纪有些老迈,眼里精光却是不减,一看就知道内力精深,柳秦听师门中其他弟子议论时说过,韩剑的“阳气劲”已至顶峰,煞是惊人。
“师父,你怎么不问问我好不好,就知道偏心柳哥哥,嫣儿不依的。”一旁的李嫣儿看到韩剑只对柳秦说话,也不理自己,一时便不乐意了。
韩剑一皱眉头:“嫣儿,跟你说了好多次了,不许叫柳哥哥,要叫二师兄,你怎么不听?”
柳秦在年轻一辈中排名第二,李嫣儿第三。按规距,李嫣儿应称柳秦为大师兄。只是他们俩从小比别人亲近,一早便是这么叫了,而韩剑对李嫣儿很是宠溺,也不以为忤,见怪不怪了。
李嫣儿嘿然一笑,没有答话,只是目光看了看柳秦,眸子甚是轻昵。
“师父,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一下。我们在路上……”柳秦想了想,便把他们在路上杀元兵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寻一件东西,难道是……”韩剑沉吟道,眉头紧皱。
“是甚么,师父。”一旁的柳秦赶忙问道。
“瑞在说甚么还为时尚早,而且现今我还尚不能对你详叙,一切事情都须等你胜了这次宗派比试,你就会知道,那是六道剑宗的一个大秘密。”韩剑沉声道。
师父既然现在不肯言明,柳秦也不敢多问,一时房间便安静了下来。李嫣儿站在一旁秀眉微蹙,也不知道在想些甚么。
韩剑思索了片刻,对柳秦说:“秦儿啊,朝廷的事你不必多想,为师自有主张。你好好准备比武的事,这次你的对手便有些棘手了。你的武功是在我法家剑宗年轻一代弟子中,算是最好的,你大师兄张重,武功虽也不弱,与你相较却还是有些距离。你的对手主要有两位,道家剑宗的李遗风和阴阳剑宗的慕婉。”
“师父,嫣儿的武功也不错的。”李嫣儿娇呼道。
韩剑没有理她,回头看了一眼柳秦,续道:“还有两天时间便是大比开始,你这两天可以去四下走走,看看别的门派招式。虽然六道剑宗各派严禁偷学武功,但是三年一度的宗门比试,却是例外。”
“是,师父。”柳秦也没有多问,眼前的比武大会才是最重要的。
出了韩剑的房间,柳秦便和李嫣儿分开了,李嫣儿和她的师妹住在一起,她虽然年纪尚幼,但是入门较早,所以那些师妹却是比她要大些。但最大的也就二十岁出头,加上李嫣儿平时天真直率的性子,所以宗门内的女弟子大都跟她关系很好,除了曲如梦之外。曲如梦比李嫣儿晚入门半年,和柳秦年纪相仿,加上她容貌甚美,虽及不上李嫣儿风姿绰约、清丽绝俗,却也眉目十分秀气,依约是个可人儿。而且她天姿十分聪慧,而且练功十分刻苦,俨然是宗门女弟子里面武功最高的一个,而且她眼光甚高,对旁人也是冷冷淡淡的,只是对柳秦芳心暗许,只是李嫣儿从小便跟着柳秦,感情甚好,旁人却也插不进脚,想起这些,曲如梦心下也是一阵黯然。
李嫣儿一进房门,便有三名女子迎了上去。另外有一名穿著蓝衫的姑娘慢慢站起身来,踱着碎步走了过来。这名蓝衫女子便是曲如梦。
“大师姐,舍得回来了。”一名身穿黄衫的女子笑盈盈的调侃道。她们自然能猜到李嫣儿和柳秦的事,知道她是故意装病落在后面的。
“小蝶,你个死妮子,你敢取笑我,看我怎么治你。”说完,便挥掌直扑小蝶面门,左手变掌为剑指,真点小蝶的胸口“天池穴”,右腿扫向她的下盘。
小蝶也不躲闪,只是娇笑道:“大师姐,大师姐要杀人了。大家快逃命吧,咯咯。”
李嫣儿虽出招迅后捷凌厉,却只是唬唬她,哪是真的下手,她兀地止住了身形,娇咤道:“死妮子,还敢胡说。”
“师姐,你们一路上还好吧。”忽然,曲如梦轻柔的声音淡淡地响起。
李嫣儿应道:“还好,路上遇上几个小毛贼,被柳师兄打跑了。”李嫣儿当然知道曲如梦是想问问柳秦的情况,她也知道自己这位年纪稍长的师妹对柳秦有非比寻常的情愫。
哦了一声,曲如梦也没有再询问,她回过头去找到自己的蒲团坐下,闭眼练功,不再说话。只是小蝶她们拉着李嫣儿,晃晃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柳秦回到房中,和他大师兄张重及师弟打了个招呼,也不多说甚么,就坐下练功了。月上柳梢,春夜撩人,用过晚膳后,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他想出房门走走。他沿着客房长廊,向远处山瀑旁的水榭走去。他看见晚上这里又是另一番景致。云烟困柳拥山,月华铺洒峰岭,薄雾朦朦,象一幅写意的水墨画。远峰争奇,飞檐奇诡,在淡淡的月色笼罩下愈发的诗情画意。
刚临近水榭之时,便听到有人在吟诗:“春山多胜事,赏玩夜忘归。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兴来无远近,欲去惜芳菲。南望鸣钟处,楼台深翠微。”声音轻柔,却似在耳畔响起,柳秦一惊,此人是位高手。
走上前去,柳秦看见一位公子,身姿翩然,手拿一把折扇,面如冠玉,剑眉如锋,大约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他的配剑放在石桌上,在亭中踱步赏玩月色。
柳秦对那位公子拱了拱手,道:“晚来无事,出来走走,希望没有打扰到公子的雅兴才好。”
公子转过身,笑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好景应当共赏,不妨事。在下道家剑宗李遗风。”
柳秦心下微震,忖道:刚听师父说过比武大会的事,此人便是李遗风了。刚才听他吟诗,中气十足,想来“明气劲”已是有较高的造诣了,果然名不虚传。
柳秦微笑应道:“在下法家剑宗柳秦,适才听师父向在下提及,直是闻名不如见面。”
李遗风心头微凌,暗道:他能从我吟诗看出我的修为,也不简单。当下对柳秦笑道:“柳兄过奖。在下念此良辰美景,心下诗兴大发,不觉吟上几名,莫要见笑。”
柳秦摇摇头:“哪里,公子文才,在下不远远不及。岂敢有见笑一说。”
李遗续道:“文才谈不上,只是见到这样的月色,由感而发罢了。从古至今,赞美月色的诗数不胜数,而在下独爱于良史的这首《春山月夜》。文人都喜欢名家名往篇,象苏东坡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豪放倒也罢了,只是略输洒脱。天高月远,问之不得,又何必问,却远不如‘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自在、入道了。柳兄以为如何。”
柳秦一愣,心里也明白他另有所指。道家剑宗内劲为“明气劲”,招式古朴,持之盈冲,抱残守缺,淡泊逍遥,与法家剑宗的侵凌杀伐大相径庭。李遗风有此一说,便是谈论六道剑宗武功的差劣。当下问道:“李兄见解独到,在下十分佩服,公子以为,单以武功,如何才能称之为上佳呢?”
李遗风叹了口气,说道:“当今天下门派众多,除了少林、武当等大门派之外,小门小派不知凡几,但当今天下的绝顶高手却均不来自这些门派之中,也不在我们六道剑宗里,柳兄知道这却是为何么?”
柳秦愣住了,他自小被师父收录,便一直在门中练功,十几年从未下过山门。这些问题他自己从来没有想过,也未曾听师兄师伯他们说过,此时却听一个刚刚谋面的同辈说起,不由得十分佩服,心里暗忖:他也大不了我几岁,却是恁么了得。看来自己未必可以胜他。当下对李遗风拱了拱手,恭声道:“请李兄赐教。”
李遗风沉吟了一会儿,方道:“其实,这些都是我道家剑宗的一位前辈跟我说的。他说天下绝顶的大高手有三位。一位把易术熔于剑道,这位前辈本是一位有名的算命先生,武功一开始却是微末,但是他以易入道,以《周易》为基达至武道颠峰,自创‘易剑术’威震武林。一位是元朝的将军,他曾带兵来大宋,建下赫赫武功,而后以兵法入道,创下‘六合神功’名动天下。最后一位前辈脾气甚是古怪,他出身于武林世家,但他却不喜武道,不练武功,反而成天武文弄墨,吟谈风月,为家人所不容,被赶出了家门。而后出入勾栏,与歌妓名媛谈唱相和,偎红倚翠,好不快活。后来……”
“后来怎样?”李遗风对这位前辈的脾性很是心仪,他除了对李嫣儿柔和之处,也甚是自傲,平日也是快意恩仇的性子,要不然也不会一出宗门就果断地连杀三人。他隐隐觉得大丈夫正该如此,当下不由应声道。
李遗风清了声嗓子,续道:“后来,那位前辈爱上了青楼里的一位姑娘,帮她赎了身,寻了一个幽静的地方,两人便住了下来。可没多久,那名女子便死了。”
柳秦叹了口气,道:“唉,自古红颜薄命,想来是好事多磨啊,造化弄人。”
李遗风摇了摇头,叹道:“不是这样的,柳兄听我把话讲完。那名女子死了之后,前辈更是意志消沉,终日醉生梦死,如行尸走肉一般。他的一位好友不愿看到他这样痛苦,便告诉他说,那名女子是被他父亲以内力震伤了心脉,才猝然死去的。他那时不会武功看不出来,以为她是心疾突发离世。知道真相后,他狂性大发,在江湖上大发豪言,从此脱离家族,不用原姓,改姓‘秦’,取自‘秦楼’之秦,还更名‘三变’,意指他以前人柳三变为荣。他还向武林宣称,十年之后,秦三变之名定会盖过那个武林世家。”
“好,就该如此。”柳秦喝道。
李遗风看了他一眼,顿觉惊奇。也难怪如此,此时元朝建朝方才不过数十年而已,宋朝的“程朱理学”已然深入人心,以理为基,注三纲五常,而且江南之地战火近年方熄,城池疮痍尚未平复,南地百姓思念故朝,故而理学风行,此时秦三变如此惊世骇俗的做法,柳秦却拍手叫好,柳遗风不禁有些错愕。
“后来呢?”柳秦看他半晌不说话,便开口询问。他对这位前辈狂人很是感兴趣。
李遗风收起折扇,方道:“后来,他便隐世山林修习武功,凭借过人的天姿与豪放的性性,以李白的诗为剑形,以张旭的草书为剑意,以裴旻的剑舞为剑路,自创‘三绝剑’威震天下,十年后,仗剑江湖,一时间武林齐口称誉,风头无两,亦达成了他当年的豪言壮语。”
柳秦听完,呼了一口气,暗赞:真性情,狂侠。续道:“裴旻是何人,剑术很精湛么?为何在下从未听师父提及?”他自小练武,心无旁骛,艺文史书却是知道甚少,只会一些诗词罢了。想起这位大宗师却是以裴旻的剑术为剑路,方才询问道。
李遗风望了他一眼,心下有些失笑:宋朝开国以来,便崇尚文风,豪门公子,世家俊彦莫不熟读诗书。所谓“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即是当是文风鼎盛的真实写照。柳秦身为法家剑宗的及门高弟,却连这些多不知道,也难怪他惊讶。
李遗风续道:“裴旻是唐代开元时的人,当时世人皆称‘裴将军’,以剑舞著称,与李太白的诗,张旭的草书并称‘三绝’。据说,他曾掷剑入云,高数十丈,若电光下射,漫引手执鞘承之,剑透空而入,观者千百人,无不凉惊栗,至于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若论其剑术究竟如何,在下却不敢妄下断语,当是不错才对。唐人颜真卿作《赠裴将军》一诗赞道:大君制六合,猛将清九垓。战马若龙虎,腾凌何壮哉。将军临八荒,烜赫耀英材。剑舞若游电,随风萦且回。登高望天山,白云正崔巍。入阵破骄虏,威名雄震雷。一射百马倒,再射万夫开。匈奴不敢敌,相呼归去来。功成报天子,可以画麟台。”
李遗风说着,便站起身来,随口高声吟颂起来。柳秦心下微酸,暗想,以后一定多看些书,不能让人看到自己草包的样子。他低下头想了想,对李遗风道:“李兄可会裴旻的剑法,能施展几手让在下见识见识?”
李遗风微笑着摇摇头,道:“柳兄这可难为在下了,这剑法在裴将军死后便以绝迹了,当时大诗人李太白也曾向他学剑,却未能如愿。江湖传言,这裴将军剑法是秦三变前辈盗古墓盗出来的,呵呵,也不知是真是假。”
柳秦微感失望,不再言语。李遗风瞥了他一眼,笑道:“前辈的剑法,在下确实没有,不过,若柳兄不嫌弃,在下愿与柳兄切磋剑法,柳兄议下如何?”
“李兄见识,在下极为佩服,能与李兄映证剑法,再好也没有了。”柳秦忙道。经过这番闲聊,他对李遗风却是有些好感,不管他究竟为人如何,柳秦至少现在不讨厌他,而且比武前昔了解自己的对手,也是必须的,他知道柳遗风想得应该与自己一样。
“今日天色已晚,这样吧,明日清晨,我在幽元谷恭候柳兄大驾。”李遗风抱拳道。
两人离开水榭,已近子时,料峭春风裹着花树的香气簌簌作响,柳秦感到一丝寒意。忽见不远处有一个琳珑身影,月光洒在她的身上,脸颊如玉,蓝色的衣衫在风中颤动,贴着她的娇躯。
“曲师妹,怎么是你,你在这里作甚么?”柳秦快步走上前去问道。
这女子正是曲如梦,她晚上心里一直想着柳秦,无法入睡,便出来散心,却看到柳秦和一个男子在说话,便在这里等他。
曲如梦叹了口气,道:“柳师兄,你知道的,又何必问。”
柳秦心下微叹,曲如梦对自己的心意,他如何不知,只是心中已有所属,怕是难以移爱他人了。当下柔声道:“曲师妹,你何必自苦,以你武功容貌,将来爱你之人必胜我百倍,我对嫣儿……你是知道的。”
曲如梦苦笑着摇摇头,说道:“世间惟有情爱一事最是奇妙,它便象绣鞋,别看外面丝绸锦缎,但合不合脚,却只有自己才知道。我自己都不知道将来会遇到甚么人甚么事,你又怎知我定会有好的归宿呢。”
柳秦胸口一窒,却不知道用甚么言语来安慰。或许此间,曲如梦需要的仅仅是一怀抱,但是他可以么?柳秦鼻子一酸,只是看着曲如梦,不再说话。
两人沉默了片刻,曲如梦抚了抚额前的青丝,方才续道:“柳师兄,你知道么,我是多么羡慕嫣儿师姐,我常常想着,有一天,你也可以叫我一声‘如梦’。小的时候,我娘死了,我就一直在街头流浪,偷吃人家东西,被人打,从来没有人关心我。后来,师父将我带上山,我知道,他只是见我资质不错,并不是真的疼我。来到山上以后,没人和我说话,你是我上山后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虽然我当时也没有理你,但是你的样子却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后来,你每天都会找我说话,整整一个月的时光,我每天除了练剑,就是听着你在说你和嫣儿师姐的事。也许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心痛,我第一个喜欢上的男子却是心里面装满了别的女子。”
柳秦眼眸渐渐湿润了,他怔住了,他没有想到,曲如梦对自己的情愫竟会如此之深。那时候,他只是觉得曲如梦性子太孤僻,很难跟别的女孩相处,才想着和她谈心说笑,想让她开心快乐,却没料到她那时就情根深种。
曲如梦看了看柳秦,素手擦却脸宠的泪水,淡淡一笑。这种笑颜之上刻着泪痕,愈发黯然,让柳秦心里很痛。
曲如梦认真看着柳秦的脸,说道:“柳师兄,我今天是想告诉你,你是我第一个爱上的男子,也会是最后一个。我不要求你给我甚么承诺,只是想告诉你,你一直有我。”
曲如梦走到柳秦身前,抓起他的左手,把一条白绢放在他的掌心。然后转过身,向着客房走去,她的背影是那么纤然而又憔悴。
柳秦拿着白绢仔细一看,便发现上面绣着一行纤细的小楷: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他紧紧地抓着白绢,又是一声叹息。
回到客房中,已是子时将尽。柳秦躺在床上,一会想着李遗风和他说的话,一会想着曲如梦的深情,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入眠。
第二天柳秦起来用来早膳,已过了辰时。他放过了脚步向幽元谷走去。阳光斜照,暖风熏柳,暮春时节最让人惬意。幽元谷虽称谷,其实是山涧悬崖上的一片石台,在道家剑宗房舍之后,颇为清幽。
“今日怎不见李兄吟诗呢,来迟了些,希望莫要见怪。让李兄久等了。”柳秦走向李遗风,朗声笑道。
李遗风道:“只早来了片刻,说是在等兄台,其实也是修行。这山间清露乃天地之精华,每日清晨在这山谷之中站上一刻,便顿觉身轻体盼,胜于平时苦修啊。至于吟诗嘛……”说到这,李沉吟了一会儿,续道:“在下习武之人,诗词歌赋对我而言乃是末节,致于武道颠峰才是在下毕生所求。”
柳秦心下却微感不然,昨晚他听了李遗风的一番话,心中有些感悟:武道是道,那道是甚么,兵法、易术、书法、诗词皆可被人熔于武道,道并非单指武功一道,要知武技终有极限,而武境却无顶峰。道是天地万物,天地万物皆可寓于武道。他也不反驳,左手反握剑身,倏地亮出了长剑,笑道:“柳兄说得是,在下也不罗嗦了,请。”说完“嗡”的一声,剑鞘飞向崖壁,直入山石,插进约摸尺许。
“好内力。”李遗风赞道,拿出宝剑,鞘掷入地上,深入二尺。
柳秦看了一眼斜插地面的剑鞘,暗自思量,崖壁比地面坚硬几分,看这情形,两人的内力修为却是不相上下了。李遗风还较自己年长几岁,想到这里,柳秦对自己还是有几分欣然。年轻人总是有傲性,天之骄子的倨傲比常人更甚。
李遗风剑身斜指地,喝道:“来吧。”一抖剑身,却无声响,柳秦仔细一瞧,发现李遗风使得是一把青铜剑,剑身上还镂着褐色斑驳的剑纹。
柳秦不敢马虎,一招“虎踞龙蟠”,他纵身一跃,从半空出剑,接连刺出数十剑,剑光凛冽,剑势笼罩李遗风的周声大穴。
柳遗风轻笑道:“呵呵,柳兄一上来就要在下性命啊。”说完,左腿斜踏出半步,挥动青铜剑,只是抵住剑光,止住剑势在三尺外,也不反击。
柳秦见他只持守势,自己却无法近身,心下微诧。收住剑势,绕到右侧,剑尖指向他左臂“曲池穴”。
李遗风也不抵挡,挥掌扫向柳秦左衽。柳秦刚一避开,才发现是虚招,柳遗风的剑已是挥向自己的手腕。李遗风忙挥剑格挡,两剑一交,便向后退出了三步。
刚交手柳秦就输了半招,他心里傲气更盛。一招“荡尽天下”指向李遗风。他左手变指为掌,长剑直指李遗风的“鸠尾穴”。这一招胜在内力修为,以迅捷凌厉见长。
李遗风看到这招,眉头微皱,猛地一侧身,挥剑横削柳秦的剑身。收剑立在一旁,便不再言语。
柳秦这时发觉李遗风脸色有些难看,心下也有愧色,朝李遗风作了万福,道:“在下出手太过狠辣,李兄恕罪。”
李遗风摇了摇头,说道:“我倒不是怪你出手狠辣,只是……唉。”脸上有无奈之色,欲言又止。
柳秦抱拳,歉声道:“李兄,在下哪里不对,你尽管言明便是。”
李遗风道:“方才交手,柳兄以为如何。”
柳秦思索片刻,方道:“在下不及李兄。”
李遗风摇摇头,道:“论武功,柳兄和在下在伯仲之间,只是早在三年前在参与了六道剑宗的宗门比试,所以对各派的招式也略知一二,从这方面说,是我占便宜了。只是看阁下出剑时杀意太重,常此以往,武功便很难精进。”
柳秦暗忖:法家剑道的要旨不正是凌厉杀伐么,他却说这样落了下乘。他摇摇头道:“我不明白。”
李遗风道:“你知道为甚么六道剑宗门下的弟子不相互学习招式和内功么?”
柳秦又愣住了,脱口道“不是因为各宗门数百年的争斗厮杀么?”
李遗风道:“这只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我们六道剑宗的武功与别派不同,须有相应的内劲才能发挥招式应有的威力。而且,如果修练了一门内劲,却还去修另处一门,便会两股内劲相相互反噬,经脉寸断而死。”
柳秦沉吟了一会儿,问道:“那李兄的意思是?”
李遗风道:“此间尚不好言明,柳兄回去好好想想我的话,如果能有所悟的话,当可赢得这次的比武。我道家剑宗的一位前辈对我说,我悟性是不错的,只是性子不够洒脱,只是止于武技,与武道境界上却难有造诣。希望你有所突破。门派之间的分歧我不能左右,但我当你是朋友。”
柳秦心头一震,沉声道:“你也是我的朋友,永远都是,不管以后如何。”他想了想,记得师父说过,阴阳剑宗的慕婉也是劲敌,当下便问道:“李兄,你见过那们慕婉姑娘么?他武功比你如何。”
听到这话,李遗风表情却有些奇怪,是有些欢喜却含着一分无奈:“她……你到时候自然知晓。”
柳秦对他的神情看在眼里,揶揄道:“李兄你……你和慕姑娘……”
李遗风似乎没有觉察到他的李遗风的口气,脸色有些黯然,轻声道:“不说也罢,你以后会知道。”
柳秦暗自叹了口气,看来情之一途,却是艰辛,自己如此,旁人也是这般。唉,当下对李遗风道:“在下先告辞了。”说完向着山台之外的房舍走去。
回到客房时,已是过了正午。柳秦用过午膳后,就没有出门。他想起李遗风对他说的话,苦苦思索,心里象是已有所悟,但似乎又有些不明白。这种感觉让他懊恼,却是无可奈何。日过西山,夜色将至,柳秦决定还是先出去散散心,兴许会好些。傍晚雀鸟鸣廊,阵阵松涛迎着晚风簌簌作响,宛若仙境。这一刻他仿佛心境平和了许多。
忽感背后掌风袭至脖颈,反身一掌挥出,待看到来人身形,顿时止住。
“嫣儿,你干甚么?”柳秦微怒道。
李嫣儿俏立风中,娇靥似是嗔怒,似是幽怨。双手插着束腰,道:“你昨天和今天都没来找我,是不是背着作甚么坏事了?”
“哪有啊,除了你,哪会有人要我啊,呵呵。”柳秦失笑道。话一出口,便想起曲如梦眸子噙着的滢滢泪光,怀里还藏着她送给自己的白绢,止住了笑颜,心中略含羞惭。
李嫣儿象没发觉他的神情,也不细问,只道:“柳哥哥,那你去做甚么了?”
柳秦当下便简略地说了一遍,只是略过了曲如梦的那节。
李嫣儿低头思索,忽道:“柳哥哥,这次比试你能赢么?”
李秦儿微微一笑,摊摊手,道:“道家剑宗的李遗风很强,那位阴阳剑宗的慕婉,虽不明底细,想来也是不弱。纵使如此,胜负原是五五之数。”李秦儿也不矫情,嘿嘿一笑。
李嫣儿眉黛轻蹙,片刻便展颜一笑,啐了一口,揶揄道:“柳大侠倒是不谦虚啊,了不起么,不害臊。”
柳秦看见李嫣儿轻笑,清丽绝俗的脸庞更添了几分妩媚风致,心中一荡,少年精迷,一时呆住了,只是摸了摸鼻梁,尴尬已极。
李嫣儿象是很高兴,掩着朱唇轻笑,续道:“柳哥哥,后天是比武大会,明天你要陪我,好不好?”
柳秦点点头,心道:自己为何对嫣儿越发着迷了。嫣儿纵身欺到他身前,在他脸上轻轻一吻,便飞也似地逃了。柳秦倏地红了,心想,此生能携手如此佳人,倒也不枉此生了。又想到曲如梦,轻叹了口气,唉,最难消受美人恩。他却不知,一位蓝衫美人正斜倚阑干,慵懒的身姿曲线毕露,她远远望着柳秦两人,眼中有些失落,纤手拨弄长发,昵喃道:“我不会放弃的。”
翌日清晨,柳秦和李嫣儿出了道家剑宗,往落玄峰山顶走去。坐在峰顶的石柱上回首俯瞰山脚,但见山仙连绵起伏悠悠蔓延远处,云海翻滚,紫雾缥缈,隐逝山岭翠微之间。
李嫣儿侧着身子,倚着柳秦的肩膀坐下,发香依约鼻息之间。半晌后,方才幽幽道:“柳哥哥,倘若有一天,我不再是你所认识的嫣儿,你会如何?”
柳秦一愣,心道:没来由的,问这个干甚么。看了一眼她的神情,却是十分认真,想了想,方道:“嗯,不管嫣儿变成了甚么样子,我都喜欢。”
李嫣儿心中一甜,埋首入柳秦怀里,轻声道:“柳哥哥,我喜欢你这么说。”
两人相拥而坐,沉寂无声,却似有无恨情愫。过了好一会儿,李嫣儿才放开柳秦的怀抱,柔声道:“柳哥哥,你打算如何待曲师妹?”
柳秦心中一惊,瞪目道:“你怎么……她……”想要说甚么,却是语无伦次。
李嫣儿叹了口气,道:“我早知曲师妹喜欢你,只是不知她却爱你如此之深。能让我看看她送你的白绢手帕么?”
柳秦心中讶异,觉得李嫣儿和平常不同,她再不是身边那娇蛮率直的小妮子了,变得十分温婉感性。他将手帕递给了李嫣儿。
李嫣儿把手帕摊在手中,仔细地瞧着上面的那行朱红小楷: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一时不觉痴了。
柳秦以为她生气了,急道:“我和她没甚么的。只是她……我……我们……”
李嫣儿轻叹了一声,方道:“傻哥哥,只要你喜欢,我是不会介意的。韶华难留,逝者如斯。不要留下甚么遗憾才好。有人爱惜春色,怜春暮之际落红无数,葬花筑冢以祭奠。只是鲜花怒放时不曾留意,待花落满地却心生怜惜,却忒也可怜、可悲。”
柳秦看她说的情真意切,不似作伪,眉宇之间还有些感伤,当下问道:“嫣儿,你怎么了?出甚么事了?”
李嫣儿道:“没甚么事。我只是想说‘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要珍惜眼前,到时候后悔也就完了。”
柳秦忖道:嫣儿发现了我和曲师妹的事,居然不吃醋,不发脾气,太不寻常了。不由问道:“你今天自怎么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李嫣儿强笑道:“哪有啦,我只是想甚么说甚么。哼,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那就当没听过好了。”说完啐了他一口,扭过头去。
柳秦看到她又露出以往娇蛮的样子,心里蓦地松了口气,哈哈笑道:“呵呵,嫣儿,说实在的,你还是这样子可爱。象刚才那样,我还以为是那位怜花伤春的闺中才女呢。不过,你那番话颇有禅味,有些象是庵里还俗的小师太。”
李嫣儿作势欲打,然后又垂下了玉手,妙目微有怒色,嗔道:“别闹了,我有要紧事对你说。你可要听清楚了。”
柳秦收敛了笑容,看到李嫣儿不象是玩笑的样子。其实到今天,柳秦才发现自己认识了李嫣儿,他知道自己平时看到的她并不是全部。当下点了点头,重新坐到了石岩上。
李嫣儿道:“你觉得大师兄怎么样?”
柳秦一愣,应道:“甚么怎么样啊?”
李嫣儿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当然是问你大师兄这人怎么样了,还能是甚么?”
柳秦想了想,张重性格比较内向,不太爱说话,在门中人缘远不及柳秦。便道:“大师兄为人稳重,不太爱说话,我们并无深交。但他既当得大师兄重任,为人想也不错。”
柳嫣儿想了想,说道:“前天晚上,大师兄对我说了很多不着边际的话。”
柳秦接口道:“那又怎样?大师兄对你有好感,我早知道的。”
李嫣儿似乎有些着急了,连连摇头,大声说道:“他对你早已心有怨恨了,你不要不当回事,他和以前不一样了,总之……总之你小心就是了。”李嫣儿急得两只纤手搓来搓去。
柳秦略微有些失笑,揉过李嫣儿的娇躯,笑道:“明白了,我小心些就是了。”
两人一直坐在山头,望着远处巍峨群峰,寂寥无言。直到轮日变成了一片璀璨的霞光,化入云海之中,他们才站起身来,下了峰顶,回到宗门之中。
李嫣儿看着柳秦走入客房,叹了口,喃喃道:“柳哥哥,希望你能永远记住嫣儿开心的样子。”转身走向自己房中,只留下了一个惹人怜惜的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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