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贰 入局
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
一会儿翅膀碰着波浪,一会儿箭一般地直冲向乌云,它叫喊着,——就在这鸟儿勇敢的叫喊声里,乌云听出了欢乐。
在这叫喊声里——充满着对暴风雨的渴望!在这叫喊声里,乌云听出了愤怒的力量、热情的火焰和胜利的信心。
海鸥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着,——**着,它们在大海上飞窜,想把自己对暴风雨的恐惧,掩藏到大海深处。
海鸭也在**着,——它们这些海鸭啊,享受不了生活的战斗的欢乐:轰隆隆的雷声就把它们吓坏了。
蠢笨的企鹅,胆怯地把肥胖的身体躲藏在悬崖底下……只有那高傲的海燕,勇敢地,自由自在地,在泛起白沫的大海上飞翔!
——《海燕》
九月中旬,关于狐狸精难逃一死的小道消息迅速在三座城传开,人们无不牵挂这个素未谋面的狐狸精的命运,“程晓”一夜间超越卢海棠,有人猜测这个“程晓”是王定卿的老相好,也有人说是受贴在城门口的那两位(当然指的是沈碧君和周映年)指使,出卖王定卿和张允储。一时间众说纷纭,“程晓”成了一个有神秘身世的奇人。
这些人又怎么会知道,就在他们争着为狐狸精编造故事的时候,有那么一些人已经开始行动了,但是算不上是救援,只能说是垂死挣扎,寻找救命稻草。
先是沈碧君周映年冒死进了阳安城。
九月十六日,距离开庭还有四天。沈碧君抱着郑泯,出大手笔收买了守城士兵,士兵收钱之后还是不让进去。
到时候是会把犯人带到阳安的。沈碧君必须在开庭之前赶到。
直到十七日,沈碧君雇了人打扮成迎亲队伍进城,就在队伍停止吹打,在城门口接受盘查的时候,在迎亲队伍后面来了一队伍哭丧的——阳安城有上好的公墓,所以送葬哭丧进城不奇怪。
守城的还开玩笑说娶亲碰上哭丧是倒霉透顶。然后也就放他们过去了。
送葬队伍的棺材里有一个周映年。
这段时间进城的人多,基本上是来看狐狸精的,有普通百姓想离消息源近些来凑热闹的,也有记者等着开庭的,到了九月十九日,离开庭只剩下一天,抢着进城的人更多,优杭带着岁红女兮趁乱混进城内。
周映年沈碧君冒着生命危险提前进城,就是为了拦住她。只是他们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在做着与自己目的相同的事情,甚至以为对方已经死了。
如果优杭不进城的话,周映年和沈碧君还是会进城,特别是周映年,他想做最后一搏,堵上的是命。
他相信奇迹,优杭也相信;可是沈碧君不相信,陈筱也不相信。
十九日下午,凤水驶来车队,押着“程晓”到了阳安。围观的人数比一九三九年麦穗儿被枪毙的时候还多——当然多,是三座城的人口呢!
一九四五年九月十九日夜。监狱。
陈筱睡不着。她就这么眼巴巴地望着从窗口偷偷跑进来的光照在墙上。
她不回忆,也不想哭,即使她已经咬定明天自己的结局。
直到她看见在自己面前的墙上,隐约有些字迹。
其实是她昨天在苏姆森监狱的时候想多了,现在到阳安来,自然是没有这些字迹的,只有一面斑驳老墙。可是陈筱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上面写的是什么:
有的开着开得如火如荼
有的落了落得悄然无声
开着的何等热烈
把千娇百媚融入了木棉枝间
落了的何等无名
把青春年华交给了阳春三月
我更爱那落了的
她还保持着年轻的模样
她的容颜定格在最美的瞬间
有的活着活得平平凡凡
有的死了死得轰轰烈烈
活着的正在奉献
把春华秋实献给了他的事业
死了的不留遗憾
把生命予以了他的钟爱
我更敬那死了的
他还保持着年轻的模样
他的容颜定格在最美的瞬间
你知道吗?我愿做朵木棉
肉体已落但灵魂仍向往从前
把我的青春年华毫无保留地交予明天
你知道吗?木棉有他的涅槃
用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注视着整个春天。
原来四年以前林桢在苏姆森监狱的墙壁上书写的虔诚和信仰早已经穿透了岁月铭刻在她的心里。她开始想林桢,想东窗事发前自己和林桢在诊所里的谈话,想那年雪天陈墨在凤水戏院拉二胡,想名瑜在郑家穿着水蓝色孩子气的小褂,想优杭在自己刚到戏院的时候像亲姐姐一样照顾她......
想了一些琐碎的事情之后,才想起郑育徽,想到郑育徽,就想到比死于这场战争人数更多的事情......可是思路很突然地就中断了,好像是被人切断了记忆一样——难道是还没有到最后回忆的时间吗?
那么周映年,周映年呢?
这个人为什么没有出现在她回忆的内容里?她连陈兴都想过了,就是没想周映年。
她突然觉得这段回忆不重要了,也可以说是突然全忘了。
一九四五年九月二十日上午七点。
阳安城不得不开始控制进城者的数量。人群像疯狂的浪潮一般,明知道看不见什么还是硬要进城——像中了邪。
满大街都是人,客栈人满,不得已睡在街上的比比皆是。从早上六点天还没亮,基有些人就醒来了,大呼小叫说天亮了,结果整条巷子的人都爬起来,这条巷子里的人醒了,那条巷子里的人就以为自己起晚了,等不到狐狸精显灵了,结果急匆匆跳起来,惹得又是一条巷子里的人手忙脚乱。就这么折腾了一会儿,睡在街上的,客栈里的,还是自己家里的基本上都醒了,饭都没吃就等着狐狸精显灵。
有人说狐狸精会飞到天上,有人说狐狸精是在地上跑的,说法不一也不知道该怎么统一意见,结果各自照着自己认为的那样行事——比如有人相信狐狸精会从床底下钻出来,于是就在床底下守着。
王定卿也没多管,他全身心投入到庭审上。
陈筱一夜没合眼。
整个晚上,她都没有再作更多的回忆,她习惯于把每一天当作最后一天来过。
陈筱伸手紧紧抓住大褂,两条腿缩进大褂里面,然后抱着膝盖,慢慢昂起头——害怕也要向前因为没有退路。她看见秋季的阳光爬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上午七点。
距离开庭还有一小时。
陈筱看不到自己的脸色是怎样的苍白安详,还带着像出不了墙的海棠一样无奈的笑意。
不是一切未成定局,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一小时,最后的风光,最后一次当小丑。
她也许没有台词但她就是主角。
心里荡起一股小小的波澜,波澜中出现一张周映年的脸,她心里咯噔一下,然后那些丢失的东西就都想起来了。
周映年啊,如果她陈筱没有猜错的话,他是会不顾一切扑到枪口下来的,因为他不会甘心自己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不会甘心的!在暴风雨来临之前,他这高傲的灵魂还要扑向乌云和闪电!那么陈筱又怎么敢让周映年失望!她要微笑,她要平静,她要把她的惶恐丢进大海深处,去和那海燕比翼啊!
最后的时刻里,她只剩下活着并且爱她的人啊,她怎么能恐惧怎么能哭泣!
她绝不能无力!
周映年和沈碧君在前往法院的路上,腰里各自藏着一杆枪,沈碧君抱着郑泯,低着头走。两人脚步急急,随着人群一起朝法院去。没人跟踪得了他们,没人多留心他们,没人知道他们是谁。时间容不得他们有片刻的悲伤沉重。
两人眼看着走到法院门口,就见岁红女兮过来了。这两个小姑娘加起来算是一人,也不怕被人群冲走,岁红把女兮半拉半拽就出现在周映年跟前。
“带妹妹来这里干什么!啊——?优杭呢——”周映年急了,加上周围人又多,只好抱着女兮,又让岁红骑在肩上。
“姐姐让我带妹妹来找先生!”岁红大叫着:“姐姐穿着白衣服!”
“什么白衣服——!”周映年奇怪,觉得不太对劲。
“不知道!反正是白衣服!”岁红叫到,小姑娘骑在周映年肩上看得远,突然踢蹬着腿差点没从周映年肩上掉下来:“姐姐在那里!”
周映年顺着岁红手指的方向,隐约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人一晃而过,手里好像还抱着什么东西。
“该死——要坏事——”周映年和沈碧君赶上去的时候,优杭已经不见了。
一九四五年九月二十日上午七点三十分,距离开庭还有三十分钟。
陈筱听见开门声音,冲着前来押解她的人笑了笑。
优杭穿着一袭白衣,消失在入口处——她居然被放过去了。
沈碧君带着三个孩子迅速撤离。
周映年跟着优杭进去,王定卿早已恭候多时。
“优杭!”周映年紧追上去,拉住优杭。
优杭转过头,周映年才发现她手里抱着沈文新的灵牌。
“你这是——哪儿来的?!”周映年和优杭在过道里,这里没什么人。
“你不用管,总之——这场官司我们一定得赢,而且我们一定会赢。”优杭笑笑,这笑容庆祝胜利是太早了,和灵牌的肃穆庄严,甚至是惶恐悲凉起了冲突。
“......胡闹。”周映年只好这么说——他不想告诉优杭事实的残酷。
“周映年,你等着瞧吧。”优杭孩子气地歪着头,胜利后才有的喜悦溢于言表。
周映年想好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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