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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壹 我们不知道他们是否绝望


  光明呀,我景仰你,我景仰你,我要向你拜手,我要向你稽首。我知道,你的本身就是火,你,你这宇宙中的最伟大者呀,火!你在天边,你在眼前,你在我的四面,我知道你就是宇宙的生命,你就是我的生命,你就是我呀!我这熊熊地燃烧着的生命,我这快要使我全身炸裂的怒火,难道就不能迸射出光明了吗?

  ——《屈原》

  优杭抱着女兮撤离基地,留下陈筱一个人在那里。

  她是要死了吗?

  优杭还真是说走就走呢。

  她听得见枪声炮声,显得越来越遥远;她听得见在林桢的故土,木棉花初开,花瓣交错摩擦的声音;她听得见山风走过,与树木的低语;她听得见自己离开这片伤心地......去上海吗?去广州吗?还是去南京呢?到了那个时候,还会打仗吗?也许不会吧。可她为什么会让优杭带女兮撤离呢?是在害怕什么吗?

  可她来不及思考这些了。整个房子都被火焰包围。熊熊烈焰拥抱着周围的一切。陈筱发现自己竟然有力气站起来,站在光和热的中间,站在一个还没有被火触及的地域。

  来吧!她张开双臂。这不就是她这只飞蛾多年以来梦寐以求的吗?这不就是她这个努力,这个空壳,等待已久的灵魂吗?

  她要在火中舞蹈,她要和火焰融合,随之涅磐!她要用她的舞步轮转白天黑夜,她要用她的身躯搅乱承载几个春秋泪水的惶恐!陈筱看见火光把她笼罩,火焰爱抚她的肌肤,穿透皮层,混入血液,浸透身心。她在颤抖,但是没有眼泪!

  眼泪?宇宙也没有眼泪啊!

  梦断了,碎了。

  她的舞蹈,她的虔诚,她的付出和追求都是徒劳的,都是梦都是幻象都是没有用的!因为这种惶恐来源于社会来源于历史,此生此世都不可能那么容易便去除。

  不知是谁的告密,天罗地网便把千里绳索连着一个天大的谎言和圈套在这女孩子的头顶张开,然后迅速降落,点燃。

  有人破门而入,押走了陈筱。

  再说沈碧君。

  她在地牢里躲过追杀,带着郑泯离开,不知飘向何处。

  那么,优杭呢?她该何去何从?她看见远处山峦中升起冲天的烟雾,枪炮声渐渐淡去,怕是仗快打完了。

  那么,绣县解放了吗?

  如果没有呢?

  天快黑了。她突然觉得异常孤单无助。她不知道就在松林和日军交战尾声,双方都损失惨重时,阳安出兵封了松林后路,又将两方残兵收拾干净,坐收绣县。

  仗打了四天——速战速决?

  好一场血战。

  日军覆没时,松林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人。

  正当这些苦战四天没合眼的小伙子们准备冲进城内时,看见不远处开过来一支队伍,还以为是支援部队,走近了才发现是国军。

  让松林他们意想不到的是,只见前方队伍迅速排开,架起机枪就往这边扫射。仗已经打完了,这里没有敌人!子弹还是不长眼睛,直往包括松林在内的十几人身上钻。

  “他奶奶的——”江北旬咬牙切齿地骂:“他们这是要灭口!”

  松林此时的心情与当年的沈文新一般无二。

  死在这里?这是他的结局?

  松林多年以来苦心经营的棋局走错了关键一步,正如周映年,所有成果都被国民党一一收入己囊。津川和下田自杀,而黄名瑜,作为千岛采蝶,而且已经被猎鹰抛弃,面对这兵败如山倒的架势,她理所当然被处死。

  这个孩子的生命是昙花一现,匆匆绽放,匆匆结束。怕是她至死都在挂念着陈兴吧。名瑜确实是一块美玉,几乎是干净澄澈一生,最大的罪恶,在于杀了没有杀过任何人的同龄人千岛采蝶。后者同样是一块美玉。

  如果没有这场战争,也许千岛采蝶会是一个还在上学的黄毛丫头。

  松林身边只剩下一个江北旬,陈兴不知去向。云四儿,早在攻城之前,就被一颗子弹准确地打中心脏。算是终了她一生的矛盾和惶恐。

  松林望向残破但猎猎作响的站起,望向尸横遍野,望向血流成河,他想起开战之前,他站在高台上陡然迷茫......惶恐如同潮水一般在全身上下奔流,一发不可收拾。他往后退了两步,最后用恐惧怨恨的目光看了一眼战场,掉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他跨过那些昔日同他并肩作战的人的尸首,几乎没有等江北旬。

  江北旬负着对松林的失望,扛着将黑下来的天空,随着松林匆匆躲进绣县的人海茫茫。

  岁红从来没见过这么大架势,在极度惊恐中被人群冲走,冲出城外,天可怜见,被侥幸逃出的周映年发现并带去与优杭回合。

  一切都迅速,慌乱,所有人都惶恐不安却也有各自的办法,亦或逃避亦或忍让。就算他们知道这一切的努力都等同于沼泽中的挣扎,但也是生死攸关时候的大智大勇。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沈碧君跑出来了,陈筱嘛——凶多吉少。”周映年说:“帮帮我们吧。”然后他用一种几近乞求的眼神看向优杭。

  优杭记起陈筱说的,这是在救她自己。她闭着眼睛像在犹豫,其实是在平息内心波澜壮阔的惶恐。良久,她点了点头。

  “孩子们不能再和战争有任何瓜葛,拜托了。”周映年说。

  “那你去哪里?”优杭问。

  “去我该去的地方。”周映年笑笑,转身离开。

  留下优杭带着女兮和岁红,原地茫然。

  1945年春,绣县,阳安,凤水三城,一律沦于国民党手中,领导班子换届,最高领导人王定卿,其次张允储。猎鹰成员,除周映年沈碧君在逃之外,集体囚于苏姆森监狱旧址。

  四处搜捕罪臣沈文新之女沈碧君与其门生,叛国叛党分子周映年的王定卿忽略了郑泯,周女兮和岁红。

  也就是从青天白日旗登上绣县与凤水城头开始,三座城同时进行对各种所谓叛国者的屠杀。当时城头的通缉令除了周映年沈碧君之外,还有松林。

  比起日本人还在的时候,凤水人看杀人的节目更多了,不过久而久之,也就腻烦了。以前不管囚犯是怎么个死法他们都是百看不厌的。现在呢,今天抓走隔壁大闺女,明天就见那姑娘涂脂抹粉站在哪个官老爷身旁端茶倒水,可是这可怜闺女小命跟悬在刀尖上似的,说不准哪天官老爷一不高兴,就得提着人头去见。如果这姑娘又是街上一枝花什么的,就要引起民愤了。厌烦呢,烦的是整天枪毙而不砍头,杀的人一律脸色苍白哆哆嗦嗦不说话,不比以往,犯人要么三呼万岁要么唱一曲,这才好看。

  王定卿这种错杀一百不放一个的战术最终还是找着了陈兴。而这种所谓的“找着”到底是常规性的屠杀呢?还是真的经过种种排查研究之后确定身份的呢?可就没人知道了。

  陈兴逃到了凤水。

  那天他在藏身的居所被人偷袭,他手无寸铁根本没防备,被子弹打中右腿,没伤及要害,所以最终活了下来。出于被人偷袭一次之后学了乖,陈兴变得谨慎。所以隐姓埋名处处小心,虽说成天活得提心吊胆,但也算是苟活下来。那会儿人们有时候可以看见一个瘸子出门,不过据说陈兴住的那间屋子自从内战开始之后就再没有人从里面出来过,后来房子不知道是毁于战乱还是战后开发的时候拆掉了,总之,好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这三座城里的小老百姓混日子过的时候,在世界的那一端,一个看似友善的小男孩,和一个和蔼的胖子,给一个国家乃至世界留下一道巨大的伤疤——可是如果没有这道伤疤,恐怕战争还要再持续下去。

  夏末秋初,日军投降,撤回老家。

  可是在中国的北方,这群山环抱的三座小城,依旧是终日惶惶。

  屠杀,屠杀,屠杀。

  掳掠,掳掠,掳掠。

  自从王定卿上任之后才发生这些事情。

  王定卿有个跟班儿张允储,三十多岁,家里全是妾,就是没个正室。首位空着,姨太太们瞅着都眼红,成天吵吵闹闹没完。无可奈何的是,不论儿子还是女儿,五个妾里头就没一个有孩子,结果这老大的名分就一直晾着。

  晾着晾着,等来了新过门的六姨太:卢海棠。

  卢海棠原是凤水戏院的戏子,张允储听戏的时候瞧上的,带着一大队兵闯进后台,二话不说就把十七岁的妮子给带走了。卢海棠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抹过脖子吃过药,不知道是这妮子命大还是福浅,回回没死成,倒是让张允储呵护有加,送她一个丫鬟颜澈。

  卢海棠过门的时候,是1945年秋天,那时颜澈十五岁,卢海棠长两岁,日子久了,两人私底下以姐妹相称。

  就在六姨太进张允储家门的时候,关于“卖国贼程晓一案于九月二十号庭审”的消息已经在三座城传开,所谓程晓便是陈筱,“卖国贼”自然是无中生有。

  没人知道“猎鹰”是个什么,也没人知道“沈文新”又是什么,没人知道猎鹰与国名党的恩恩怨怨,王定卿知道,但是张允储就不知道,除了王定卿以外,人们对周映年,沈碧君和“程晓”的认识,就只有“叛国”和城头的几张通缉令,而没有把他们和以前的逍遥楼老鸨子还有郑家大少夫人联系起来。

  “叛国”罪横空出现在报纸上,人们自是不明所以,可也不能说不知道,瞅着满大街都是明白人的样子,人人都不甘心当那个不清楚的。结果慢慢的,“程晓”为何“叛国”之类的问题就被人们越传越邪乎,民间流传着好几个不同的故事,甚至把“程晓”说成是狐狸精,也有说是当过汉奸之类的,可是狐狸精这一说法博得了更多人的赞同,而他们在不自知中把“狐狸精程晓”和当年的“狐狸精陈筱”联系在一起了。

  先不管是狐狸精还是汉奸,眼看着庭审的日子,就快到了,人们都想看看这个倒霉鬼的庐山真面目,毕竟枪毙他们看烦了,现在他们喜欢犯人等待判决时候的绝望,是活还是死,这是犯人想知道的,也是赌徒们想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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