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叁 沉睡
沉默吗?
陈筱抬起头——她第一次处于这种境地中,一时有些迷茫,她咬咬嘴唇,把手攥着衣襟。
“1941年春,我于苏姆森监狱与津川夏日,千岛采蝶串通,谋杀我方爱国人士陈墨及林桢,顾孟平等。”
陈筱听着自己的“供词”,惊愕地看着审判长王定卿。
她说过这些吗?
“被告是否有异议?”
有!当然有!她在牢里这段时间没有接受过任何审问,怎么会有供词?陈墨林桢顾孟平又怎么可能是阳安的人?他们和这种事情有什么关系?她陈筱又是何时串通津川和千岛?
不可能。
陈筱摇头,又想起刚才问的是“有无异议”,于是又点头。
“被告请回答。”
陈筱咬咬牙仰起脸,声音像是被送上断头台的人临死前的悲号:“有!”
王定卿的笑容深不可测:“有何异议?”
陈筱动了动嘴唇,想硬着头皮说到底,就听王定卿猛地又接上一句:“请出示证据。”
证据......
证据?
陈筱大脑一片空白。
“被告可还有异议?”
“我......”陈筱后头一哽,她快哭出来了。她空口无凭,真相之好进棺材!
“有异议!”陈筱背后一个声音平地炸开。
那是周映年。他说这话时听起来确实斩钉截铁无可置疑铿锵有力不卑不亢。陈筱转过头撞见周映年的目光——她仿佛看见一只想与乌云同归于尽的海燕。他有证据吗?周映年认为是有的:“请审判长,请法庭找一找,我们猎鹰何时有过陈筱这个人?”
“把档案给他。”王定卿说,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周映年接过一看,确实是“程晓”的档案,往后一翻,还有三张:顾孟平,林桢,陈墨!全是他娘的伪造的假档案!霎时周映年心脏仿佛停止跳动觉得自己好像被闪电捆住要淹死在暴风雨中!原来一开始一切就都是错的了!
全是错的!什么火网什么夺空什么关月山什么苏姆森什么木偶什么千岛采蝶什么津川夏日什么小坂平吉!
周映年绝望地大笑,他在颤抖他在号叫——在这叫喊声里乌云听出了分女的力量听出了热情的火听出了......胜利的信心?
“好啊!”周映年把档案往地上用力一摔:“好!痛快!为民除害!滚你妈的异议!见鬼去啊见鬼去啊见鬼去啊!”
陈筱发出一声很轻的哀叫,但是重重砸在周映年的耳膜上。
陈筱再无其它悲伤的表现,神色平静若水,眼里装着几个春秋的寒凉!周映年认识陈筱这么长时间,从没见过她在如此冤屈面前这般平静,他太惊讶以至于没有听见少女惶恐乱撞的心脏。陈筱只是把恐惧藏起来了而已。
周映年和王定卿都忽略了一点:这些事情都没牵扯上郑育徽。
没有听见郑育徽的名字,堵住了陈筱汹涌的惶恐。
“被告可有异议?”
陈筱凄然道:“没有。”
“既然没有......”王定卿还没说完,又被打断。
“当然有——而且恐怕不只是异议这么简单。”优杭抱着沈文新的灵牌赫然出现。
“民女有冤,状告法庭!”
周映年一听这话愕然转身,之间优杭扛着一肩阳光抱着灵牌身着白衣的样子犹如涅磐。
“第一,法庭向被告索要证据,而法庭本身又没有证据证明档案的真实性,被告如若含冤而死,那么——”优杭笑笑,这一点没再说下去。
“第二,被告一开始提出异议而被法庭否决,说明被告口供十分有可能是经过改动或是被告根本没有过口供,法庭如此武端实在有损公正颜面。”
“第三,日本人已经投降,如今泱泱中华民不聊生竟不顾及,还在剿共,还在屠杀!试问审判长试问当局——国将不国何来亡国?民已不民何来良民?”
“请审判长,请法庭明辨,好让猎鹰部沈文新得意瞑目!”
优杭在无意之间亮出沈文新这张底牌,其实只是祈祷。她当然不会知道“沈文新”这三个字背后有多深的含义。结果她这话里头“一个不小心”就多了一个意思,只有王定卿知道的意思,而说这话的优杭只是不明内情,随口一说。
王定卿抬起头,皱皱眉头,透过镜片看见这姑娘没什么特殊,甚至和猎鹰没多大关系,可是......她又是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王定卿转动着手中的钢笔,像是在思索,完全没有理会优杭这一席话让庭上多少人乱了阵脚。忽然他眼里闪过一道寒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钢笔的水渍在他面前的白纸上晕开,两条线构成一个叉——一条斩断另一条。
站在身后的王定卿的人知道,这意思是“查这个人”。
然后他抬起头说:“驳回。”
驳回?为什么?
这下轮到优杭惶恐地摇头了,而陈筱脸上的绝望却像是石子坠入池中荡起的涟漪般悄悄出现,悄悄消失。周映年垂着头,他早料到会是这种结果。
“审判长!”优杭不明白,她不明白现在在她眼前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为什么!
王定卿根本没理会她:“被告程晓,与日军勾结,祸国殃民,叛国叛党,庭审决定,对被告程晓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被告,可有异议?”
陈筱听见审判结果的时候微笑了。异议?异议?是个什么东西?是不是他们想知道她陈筱身上还有什么他们不想听到的呢?真是讽刺。
陈筱没有立刻回答王定卿,她转过头去看周映年,周映年也冲着她笑了。“笑得这么好看,不还是输了吗?”她心里想——这场棋,周映年输了吗?反正她陈筱输得很彻底。
周映年输了,甚至输掉了灵魂,使他的魂魄被爱情与权力铸成的牢笼永远囚禁在地下永世不得转世为人,而陈筱其实根本没有输掉,反之,陈筱才是最大的赢家,她把自己藏进一种叫“遗忘”的死亡里,装进一口名为冷暖自知的棺材,可还是笑到了最后。
“被告,没有异议。”陈筱说,然后她被人押走,在离开法庭之前还不忘回头看一眼优杭,然后又迅速转头,落下一个安详宁静的背影。
周映年试图平抚内心的痛苦,接着退到优杭身边,压低声音说:“马上离开这里去见沈碧君,陈筱的事情我来处理——你引火上身了,得躲得远远的。——还有——谢谢你。”周映年一把抢过优杭手中的灵牌丢在地上,把她推进人群中。
一九四五年九月二十日上午九时三十分,临刑前十五分钟,周映年在仓促之中见了沈碧君一面。
“优杭带着孩子们——都很安全。”沈碧君说着,把一个布包交给周映年。
“保重。”沈碧君只丢下这一句话便消失了,脸上看不见一点悲伤,更多的是惶恐匆忙。
周映年没在意,抱着布包直奔刑场。
沈碧君嘱咐过优杭:“大家不能总聚在一起,会让人怀疑。”就离开了。此后优杭到死都没有再见上沈碧君,而郑泯也直到他头发花白的时候才见上自己的生身母亲。这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现在是一九四五年秋天,沈碧君要离开阳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丢下郑泯不顾,可能是认为优杭足以取代自己的位置。
青年的沈碧君不知道,她这是听从轮回和历史的召唤了,她是凭着冥冥之中的历史自觉离开阳安的。
无终结的历史,而百年棋局却是可以将军的,因为棋盘上的一切自始至终也不过是在重复而已,只有当其中一个环节出了错,并且接下来一直运行着错误的重复循环,不同的时空才会破裂交错,并且把惶恐不断延续。而解决的方法,也不过就是在某一次重复往昔的错误时将其纠正而已。
就是纠正一个错误而已。错于1914,恶化于1943,终结它就是百年以后的事了。现在不是时候,因为随着时间推进,有些事情必须先解决。
沈碧君要去南方,去温婉如玉的南方,去有木棉花的地方,去林桢的家乡。金钗的故事,也要等半个世纪之后再讲。
陈筱的目光落在杯中的暗红色液体上。
“这个——是什么?”陈筱问。
“酒。”周映年晃了晃杯子,看都没看陈筱身后的行刑队。
“有毒吗?”陈筱不开玩笑,她的脸色变得很严肃。
“当然没有。”周映年一仰脖子一饮而尽。酒水漫过舌尖之后,他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陈筱趁着周映年仰脖子的时候,把酒泼在了地上。周映年知道,可是没说破。周映年放下酒杯的时候陈筱已经站起身,行刑队伍过来带走她了。
周映年咬咬牙站起来,眼里一片迷离,全身冰凉。他跟着队伍走,一直到陈筱和几个持枪的人进入铁丝网,周映年只好放弃再送陈筱最后一程。
隔着围栏,行刑队排列开来,黑洞洞的枪口朝向前方墙根下瑟缩着的少女苍白瘦弱的身躯。陈筱转头看向围栏外面,看见周映年了,便作出一个诡异的苦笑,两手举过头顶。她本想挥手,却发现手铐让她不能自由活动。只好高举双手,张开手指。
像极了岁红——那个祷告的安琪儿。
周映年不知道陈筱为什么会做出如此怪异的动作,他来不及多想,就发现自己失去了所有记忆,只剩下陈筱的这个动作永远凝固,慢慢黯淡,黯淡,变成黑暗......
陈筱倒在地上的酒慢慢发紫,发出一股妖物般的异香。
枪声泼水一般浇湿了陈筱的大褂,可是她的脸庞依然苍白干净,带着一种恐怖的安详。
在子弹不顾一切奔向身体的时候,她完全没有死亡的恐惧,完全没有对这个世界的不舍,甚至有一种巨大的满足。她站着,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行刑队也害怕了,把这站着死去的姑娘丢进了火里——这火自从点上开始便义无反顾地燃烧,即使姑娘已经成了灰土还是风雨无阻劈啪作响,后来有人用水浇它,它缩下去,可是马上又燃起来,这火烧起来极其圣洁美妙,和别的火不同的是,它的外围血红,中央青白,红是陈筱在那深宅大院中的红盖头的红,是留守在郑育徽心脏中的那把匕首的红,是林桢钟爱的木棉花的红;白是大雪铺天盖地淹没凤水的那种白,是当年小坂穗子洋装上的白。
再后来,有人扬一把黄土盖住了火。
战后,有人在这里建了房子住人,刚搬进去那天就被人灭了满门;九十年代建了个“娱乐场所”,倒是生意兴隆,红男绿女从火上走过也无知无觉。
直到——
火的故事,以后再讲。
我们需要记住的,就是绣县城郊无人祭奠的坟墓,以及阳安刑场不灭的火。
这是他们的世界,等待是使命——将军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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