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拾 坐山观虎斗,乱成一锅粥
1944年12月，陈筱被送到了旧基地。沈碧君说是“怀上了”，而实际上，孩子已经有了6个多月还没被发现。
千岛采蝶撤了关卡，畅通无阻，直开到城郊。
周映年一路都没说话，陈筱抱着胳膊，眼睛盯着窗外的群山。直到看见城郊的一处小房子，两人才下车。
“我不走好吗？”陈筱突然说。
“不行。”周映年态度很强硬。
陈筱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突然，抱住了周映年，动作很僵硬，像是数年前的雨夜。
“只剩下你了，我没有办法。”陈筱疲惫地说。
周映年心里一酸，顿生对自己的怜悯。
陈筱像是叹气一样地笑了笑，一步一步，消失在芳草萋萋中——她想起了陈墨，想起一抹残阳，想起她没有看见但想象得了的——优杭和松林，跑过了齐人高的野草，跑向城外的五叶山，一去不回。
她又怎么会知道，数月之后，当她站在那公堂之上，这所有的回忆所有的念想便都是子虚乌有了。而她确也是用这样的笑容面对的。
1945年1月，凤水根据地突然间又活过来了。可能是春天要来了，霉气便都拖儿带女跑路了。于是乎，凤水根据地又闹腾起来，松林也活了过来，各种大小会议忙个没完，这么折腾到二月底，战术套路研究通透了，万事俱备，就等着杀进绣县了。
优杭算是松了一口气。可是她哪里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阳安城还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三月。出兵之前，按照惯例，松林得来个动员大会。他对着话筒清了清嗓子，刚一张嘴想说出他早已准备好的措辞，突然呆住了。
在他看见台下整齐的队列，那些年轻人都昂着头等待他振臂高呼的时候，他突然迷茫了。不知道为什么，一种巨大的惶恐突然侵袭了整个身心，好像要把他和这片天地吞噬一般。人海茫茫......他比他们高一坎，俯视的感觉，真好。
他突然头脑发昏，有些恐怖的陶醉。
妈的，这是怎么了。
在松林犯毛病了的时候，优杭没有在台下。
从这一刻开始，优杭的人生悲剧拉开了序幕。
一开始她还是在人群中的，可是突然有个战士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跟着。优杭觉得蹊跷，还是跟了上去。两人离开队伍，走得远了些之后，那人摘下帽子——是陈兴。
“陈兴你——”优杭惊呼，可又捂住了嘴。
“优杭姐——你听我说。”陈兴看看周围，压低了声音。
“我怀疑，松林有问题。”
“什么！”
“你冷静一下——也有可能不是松林，总之，有叛徒——我是现在才知道的。”陈兴说着，朝远处的人群看了一眼，又说：“我联系到名瑜，她告诉我津川收到了我们的部署信息。”
“你怎么说是松林——”
“直觉吧。”
“我缓一下——脑子有点乱。”优杭咬了咬嘴唇，想了想说：“还没确定是谁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我知道。”陈兴说：“改变战略部署吗？”
“不，来不及了，就算改得了，还是会被叛徒泄露出去。”
陈兴想想又说：“名瑜告诉我，到城郊的联络地点。”
“联络地点？”
“对，脱离队伍，到城郊去。她说联络地点在哪里，到了时候，我们自然会看见。”
黄名瑜是完全不知道“火网”的奥秘还有“夺空”的。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抛弃，也不知道上峰对猎鹰的厌恶和即将斩草除根。当然，她也不知道陈筱到城郊去的真正原因。她是要叛变猎鹰，把岁红交到共产党那一边的人了。
如果能把与黄名瑜联络，并且与陈筱相识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拉到猎鹰这边来，那么黄名瑜除了交出岁红以外就没有任何用处——而她本身也是已经注定被抛弃的。
而联络陈兴，并且说出黄名瑜不知道的事情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黄名瑜，这种事就只有周映年清楚了。
陈兴是多余的。
可是他这种本可以不相干的人被卷进这件事情里来，着实很不幸。
就在这个时候，凤水，绣县，阳安，三座城，表面上是凤水出兵打绣县，阳安城头观望，实际上却是各有各的心思，各打各的算盘，各自给各自留活路。在这样一台史书上永远不可能找到，也不想让谁找到的大戏中，阳安算是操纵者。
绣县是最被动的。
我们说战争打了八年，可到如今，绣县的日军再聪明的头脑也比不上在这八年以前就打得天昏地暗，这八年以后还是闹得乌烟瘴气的凤水和阳安。
清醒的优杭和清醒的陈兴。
陈兴才从绣县过来，就找到优杭，因为“名瑜”明确提出要见优杭。
阴差阳错，鬼使神差。
就像林桢谨慎了大半生，最终还是致命地转了头一样。
城外。
太阳像一只血红的眼球，大地完全展现在它的眼中，何处风吹草动一览无余。莽莽山林显得有些阴森，仿佛会有敌军的埋伏从里面跳出来。优杭手一直往枪把子上摸索，和陈兴两人走到杂草掩映着的小屋前。
“有——人——吗——”
没人回答。
两人对视一眼，哗哗拉上拴，用枪把子推开半掩的门——
屋里有些暗，只有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房中间有张小床，床上端坐的——不知道是人是鬼，披头散发，白衣白裙。
开门之后，阳光照进来，床上的人仿佛抓住了希望，于是抬起头，好像是有一百年的时间里，这个人都保持着这个姿势等待这扇门的开启。那人伸出手拨开头发，露出一张还略显稚气的年轻女孩子的脸。
“优杭姐姐。”陈筱叫着，声音透出空洞。
这是优杭童年时期在戏院里认识的那个小丫头吗？这是陈墨天天念叨着的那朵白莲花吗？这是初涉战局不谙世事的那位郑家少夫人吗？
她真的还活着吗？真的现在就在她面前吗？
凤水城下匆匆一面便不再见，现在如此苍凉的模样出现在眼前。
“丫头。”优杭极力认清她的面孔，往屋里走了两步。
“真是抱歉，周映年骗了你。”陈筱无力地笑笑，又道：“后面这位先生，要是想去救黄名瑜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怎么说？”
“阴谋！”陈筱突然高昂起头，眼里像燃着两团火：“快去啊不然来不及了！”
陈兴脑子突然就乱了，他不懂陈筱的意思，可还是转身冲了出去——再也没能回来。
“姐姐——”陈筱叫回失神的优杭，“陈兴去救名瑜，你救我好吗？”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还有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瞒姐姐——陈筱是猎鹰的人。”陈筱说——实际上优杭已经怀疑过。
“阳安要置我们于死地，姐姐，包括你在内——所以也是在救你自己！”
然后陈筱就不说话了——
就在优杭和陈筱交谈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凤水绣县阳安三座城，各方势力混乱不堪，大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势头。松林出兵打绣县，阳安发动的剿灭猎鹰的计划从火网行动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有了，阳安派出的行动人员在绣县守候已久，趁着八路攻城的混乱当口，阳安谍报人员指挥埋伏多日的阳安方面部队杀进猎鹰基地，活捉了几十人，只跑出来周映年和沈碧君。
这是周映年千算万算都没算到的。
阴差阳错，鬼使神差。
再说凤水方面，八路队伍里跑出来陈兴和优杭，优杭按照周映年的安排找到了陈筱，陈兴被支开，直奔前线。而黄名瑜，全然不知猎鹰被袭，按照原定计划带着岁红去与凤水方面会合。
这一来就全乱了套。周映年多年以来精打细算的小聪明全泡汤，什么“夺空”计划还是被阳安包了饺子。他那点鬼把戏是绝对斗不过阳安城方面的上峰的上峰的。
就像沈文新。
的确，为了把猎鹰斩草除根他们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城郊陈筱藏身的房子被发现也在情理之中。
再说绣县。
大部队早已经开到城下。城内接应的队伍已经闹腾开来，千岛采蝶无权开城门，被困在城内等着队伍杀进城来。
好一场恶战。
双方势均力敌，不分胜负。
就在这一边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阳安城终于打开了城门，杀出一股人马，配备精良。要说这股国名党军队不往绣县前期支援，而是悠哉游哉地往凤水去了。
凤水的人马几乎都调到前线去了，剩下的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一来凤水就好比一座空城。阳安在这时候出兵，趁虚而入，不费一枪一弹就占领了凤水——松林被捣了老巢还不知情。一边拿下凤水，一边又毁掉猎鹰，阳安坐收渔翁之利。
当然，阳安那拨人占了凤水是远远不够的，还得往绣县前线去，往人堆里扫几枪，哪管打中的是谁的部队。
总而言之，扫趴下一边，再以排山倒海之势打垮另一边。
不知道该说松林津川夏日周映年等等太过年轻，还是阳安以及其上峰的上峰老谋深算高明过人呢？
陈筱就在这样混乱的一个时候，生下了猎鹰4503号，周女兮。
当天黄昏，有几个人悄悄来到了陈筱藏身的屋子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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