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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玖 涅磐与糜烂,泯灭与证明


  1944年冬天。

  今年冬天雪下得晚,天气也不算太冷,倒是有一种南方的冬天一般的温暖。

  然而这种温暖比严寒更加可怕。冬季不冷,春季则不暖。多数南方人厌恶春天,因为春天会让到处懒散腐朽,一塌糊涂,就是因为南方没有极冷极冷的冬天。没有经受风雪的冬天不叫冬天,自然不会有真正的春天。

  没有冰雪消融的春天是可怕的。

  需要冰雪消融的春天也是可怕的。

  南方有木棉花,开在用水汽扼杀生灵的春季。林桢生自南方的小城,她喜欢南方的春天,因为这里有木棉花。于是就在那个冬天,一片措辞激烈的文章登上了绣县当天《青年人》的头版头条,文章内容大致如下:

  ———星星之火在大地怀抱中汲取精华凝聚而成的无限能量,在百花夺魁的日子里悄然升腾而起,熊熊烈火便点燃了整个南疆。

  她要开放,开放,她要奔向那北方的太阳,她要站在那最高的枝头仰望,她看见那北方的春天啊,冰雪消融,乍现曙光!她要成长,成长,可是南方的自然要她死亡!死亡!再也看不到光芒,那她也要在下落的黑暗里保持着开放瞬间的年轻模样。

  千千万万,不生不灭。

  在这以前,林桢的“大逆不道,论罪当诛”的文章是时常出没于各大报纸的。可是林桢是多疑的人,听到风吹草动就马上有应对之策,中共地下党在城里再怎么兴风作浪,也是打的思想战术游击战术,大有些神出鬼没来去无踪的味道,再加上严格的纪律,日本人没给找着。找不到传播对于他们来说是“精神毒药”的林桢,二鬼子们为了交差便杀进了报社,本想像关月山事件那样来个大屠杀,结果却发现报社早就是人去楼空了。

  眼看大部队即将开进绣县,林桢想为不久之后的战斗扫除最后一道障碍。

  就是她认为的,猎鹰所谓的阴谋。

  而实际上,猎鹰对松林打不打绣县,是没有很大兴趣的,他们现在只想不靠任何党派而活命。所谓阻止绣县被解放,或是猎鹰已经叛变全民族抗日统一战线云云,都只是林桢多虑。她错就错在把疑点放在不相干的问题上了,至于背后藏着的是多大一个阴谋,她不可能猜到——这是历史也不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的事情,当局者迷,旁观者也是如此。也许林桢真的是神机妙算,但是历史惶恐——历史一旦因为想掩盖什么而惶恐起来,是不会给任何人留多余的时间的。

  1944年春天。

  林桢知道,在她的故乡,在那个遥远的南方小城,木棉花已经开了。她甚至可以预感到,那些世界上最美的花,最美的火焰,正在恼人的水汽中苦苦挣扎,她可以预感那一把火照耀苍生,照耀汗青。

  可是她却看不到。她甚至在弥留人世的最后一刻,还弄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才会落得如此下场。子弹不知道是从哪里射出的,也不知是出自何派何人之手,以后也不会有人弄清楚这个问题。

  聪明反被聪明误。

  林桢谨慎。然而在她听见身后有人叫她时还是鬼使神差地转过了头,在她发觉蹊跷的时候却已经迟了。在苏姆森的时候,林桢说过她会到历史里去,变成无名英雄。现在她确也是到历史里去了,只是藏得有些深,且是“无名英雄”里最“无名”的那一些了。

  悲也?

  就要等岁月几番轮回变迁之后,让什么人重做评定了。

  严冬。随着气温不断下滑,分明是准备一场光辉战斗的凤水,突然变得死气沉沉。1939年的大雪,五叶山根据地一干人马还是热情高涨,今年的雪没有那时候的巨大势头,可是根据地却像快断气似的。几乎是全体人员从纪律到言谈举止,松松垮垮像是散了架。这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松林把这种情况视为战前紧张引起的失眠——他一贯把被其他人当作大问题的事情看得很轻。

  可是他不知道,这种表面看来只是精神不大好的“问题”,是一种传播类似于瘟疫,但却比瘟疫还可怕的东西。不是疾病,却是一种精神荼毒,侵蚀灵魂,使整个人变得浑浑噩噩,分不清方向,久而久之,就会像抽了大烟一样。可能会好转,但也可能一辈子就这么下去,直到灵魂被蛀得千疮百孔,整个人生不如死。

  至于这种瘟疫一样的东西从何而来,绝对不是病菌侵入,绝对不是化学武器——什么原因嘛——怕是征兆。

  好像只有优杭是清醒的了。

  从病症降临,到渐入膏肓,优杭无时不刻感觉到冥冥之中不知何人的召唤,可却不是那种浑浑噩噩状态下的错觉。她有时候会恍然发现自己处在一群已经剩下空壳的人中间,这些人正在糜烂,在她的视野所及的地方互相啃咬着,吞噬着,一个个倒下,一个个呆滞而绝望地在雪地上蠕动。

  一只只无助的迷茫的眼睛,向着青天,一眼惶恐。

  天呀——这是遭了什么了?

  优杭突然有一种想逃离这里的疯狂。她听林桢说过,在林桢的家乡,在那个遥远的南方,那个有木棉花的南方,花是会烧起来的,她们在春天潮湿的绝望中燃烧,直到赶走了所有腐朽的气味。

  可是她万万不能到南方去呀!

  她转头看这个早已经不属于人间的根据地。

  她还得在这里——守望。

  无论如何,她至少得带着大家打完这一仗。

  然后姑娘叹了口气,拥抱站在她面前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哟,好在他还有一个完整的躯壳。她想好在劫难之中,他仍然是一棵松树,虽说不上绝对的屹立不倒,可也算依靠得了,还是那个曾经许下“山无棱天地合”的诺言的人。

  好个山无棱天地合。

  只怕到了山无棱天地合之时便是与君绝之日。

  “知道吗,绣县的春天要来了。”优杭眼里泛起一丝喜悦,可随即又消失了。“队伍这副模样怎么好。”她说。

  “春天到了,就都精神了。”松林说,他神智并不是特别清醒。

  “这个问题非常严重知道吗?凭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我都能把你枪毙!要是林政委在这儿看你还得瑟!”优杭数不清是第几次因为这件事情发火了。

  “你管得比林桢还多。”松林机械性地摇摇头说:“小日本......动动手指头都能解决掉。”

  “你......”

  “你有够烦。”松林抽身就走。

  最后一棵松树都倒了,该死。

  这样下去是绝对不行的。可是,面对这支几乎烂死的部队,想把消息传到大后方去简直难上加难。她该怎么办?优杭转头看向阳安的方向。

  那个神秘的阳安。据着一座城池,从未对何派何人有过任何表示的阳安。仿佛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个硝烟世界,如一座死城,但是这死相绝对比凤水更加持久和悠远古老。

  大难临头,阳安的“死相”显得沉稳而深不可测,仿佛早已经料定一切的运作;凤水的“死相”是慢慢衍生的绝望,带着厚重的浓郁的悲伤哀凉;而绣县的“死相”是努力深藏却不可避免地散发出来的糜烂。

  猎鹰的“死相”,却超脱凡尘,带着异样的欢乐和凄凉,太美,太孤傲。

  优杭面对着阳安城的森森城垣打消了自己的异想天开。

  她发现自己面对这一抉择时突然变得渺小无力,仿佛是有什么在阻止着。再接下来,她有些太晚地受到了林桢和郑育徽的死讯,也没有告诉绣县地下组织关于大部队“发疯”的消息。

  “凤水没活人了,绣县也就那么点人还有战斗力,军心不能死了。”她自言自语着。

  也就是从这一刻起,从1944年的冬天起,她便注定了要承受一切的痛苦,不管是昨日今日还是明日的时光的漏洞,历史的错误,全被抛在一个女人的肩膀上,从此时年少,为了她根本不熟悉的一些人,本着对一个悲剧形象的错误印象的敬仰,鞠躬尽瘁,直到弥留之际也不曾忘记。

  陈筱抱着郑泯,在地牢的走廊里踱步。孩子在她的怀中打盹,嘴角全是满足。沈碧君倚着墙,脸上红润的颜色——这绝对是去除胭脂的沈碧君少有的红润脸色。

  从沈文新死后,她就再也没有想过有这么一天。她以为自己要一直吃那种折磨女人的药。

  “郑——泯——”陈筱说着微微一笑:“泯灭的泯。”

  沈碧君摇头说:“郑——泯,证明!”

  “泯灭的是过去,证明的也是过去。”沈碧君说。

  陈筱一双眼睛亮亮的,沈碧君在陈筱的脸上看见了黄之兆的神色,她一愣,可是没有说。

  “姐姐——我——”陈筱突然一阵脸色发白。”

  “怎么?”沈碧君伸手抱过郑泯。

  陈筱没说话,低下头一阵恶心。

  “姐姐——我——害怕——”陈筱知道发生什么了,沈碧君也明白过来。

  沈碧君看了看郑泯,这孩子不像父亲。然后她又看了看陈筱——作牵强的笑。

  “你得走——去避避风头。”沈碧君说:“时局不妙。”

  陈筱低着头,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郑泯,泯灭的泯。泯灭过去,证明过去。陈筱希望泯灭,沈碧君希望证明。但是这只是她们现在的看法而已。大难临头,陈筱终于渴望证明,而在度过无数个春秋之后,沈碧君却渴望泯灭。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多年以后的郑泯没有做到泯灭也没有做到证明。只是他平安一生,别人倒霉一世,不知道是福分还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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