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捌 新娘
当她看见那对在她看来迷失在风尘中的男女时,她确实想结果掉郑育徽的,可现在不想了,不恨了,真的。
周映年突然就冒出来,给她一把匕首。
触及肌肤,冷得彻骨。
陈筱不知道,郑育徽将她当作了这一把匕首。这是一只浸透月光的鸟儿,这鸟儿生自一个没有花的庭院,所以这里的月光只供她一个享有。她生于黑夜可却不知月光在身边,还想将其掐灭。即使这样,她仍然是无辜的鸟儿,她被一场突然的大火烧伤了翅膀,飞出庭院落在海棠枝头,烧得漆黑的羽毛经过风雨千万次打磨,变得锋利如剑。可是长时间的风吹雨打使这鸟儿变得哀怨。她麻木,仿佛永远不会害怕,除非触动了她敏感多情的神经,挖掘出她埋藏心底锁得牢牢的惶恐。这黑色的哀愁让她显得愈发肃穆庄严。她是死神,是罂粟花,是涅磐重生的——
海鸥。
陈筱确实是海鸥。她在不久之后的一场暴风雨来临时证明了她拥有海鸥的灵魂。
“2907号!请执行!”
陈筱好似惊醒,她感到自己全身上下抖得像筛糠。
惊鸿入目——
她瞥见郑育徽安详的目光,瞥见一方桃源,
“2907号!请执行!”
陈筱坚决地摇头,背后十杆枪同时上膛,一触即发。感受到枪口触及脊椎,陈筱苟且支撑的意志便在那顷刻间被摧毁了。恐惧战胜了站立的力量,而这恐惧便来源于对面那死刑犯的目光,唤醒了鸟儿的栖息地。
两个人跪着,一个带着坚定不移,像圣徒般虔诚的微笑,一个伏在惶惶中看见岁月的另一端,因为悔恨而痛苦,因为痛苦而苍白,因为苍白而颤抖却没有眼泪。
一个人站着。惶恐取代了嗜血的渴望,他想维持这架天枰的平衡可内心早就矛盾不已。
三个人,二十杆枪,僵持,诡异的平衡——
易碎的空气。
那圣徒一般虔诚的濒死的人啊,想在为数不多的时间里再拥抱那寻求救赎的姑娘,可他这热烈的纠葛无异于自寻死路,打碎了空气。就在他扑向姑娘的心房的一瞬间,双手握住了鸟儿的羽翼!
是的,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把那锋利的哀怨的敏感的金属,拥入了火热的胸膛!
在黑暗的身体内奔流激荡的血液觅见了光芒,便一头撞向决堤的豁口!
鲜血浇湿了衬衫,遗落满地耀眼夺目的辉煌。
他和那红帐里唯一危险的寒光,在鲜血浇铸中融为一体,把僵硬冰凉的躯体一同交给了姑娘的怀抱。鸟儿的钝羽涉入藏在盘扣底层他从未涉入的圣洁之地,便再一次打开力量的阀门,穿透了他整个躯壳!
召唤死亡。
身披嫁衣的鸟儿从未这么紧地拥抱过他,即使是在大火的前一刻。
鸟儿的可悲在于她清醒地明白自己抱着一个死物。他想他的死亡换来了她名义上的清白,仅仅是名义上。不过似乎比苏姆森监狱中的某一把锁要好得多。
郑育徽早已在遇见陈筱的那一刻被莫名其妙地卷入了这场屠杀中,罪名是莫须有。而周映年编了一个说不上善意的谎,给一个在不久之后注定含冤而死的人另谋了一条路。
陈筱抱着一具躯壳,闭上眼睛,然后躺倒在草地上,朝霞一样的裙摆,晚霞一般的血红,两个微笑的苍白的人,隔着一道阴阳壁。
盎然春意。
按照郑育徽的意愿,他被葬在他倒下的地方,没有墓碑。这座墓一直到三十年后还没有任何人敢前去破坏。没有人知道这里头究竟躺着一个怎样的人,没有人研究死者是关月山还是郑育徽,一直到他死后七十年。
这是后话了。
此时此刻的陈筱犹如一只乱撞的昏鸦。
作为陈筱眼中郑育徽的情人,沈碧君竟和往日一般平静。
“他解脱了。”沈碧君说,她脸上看不到丝毫悲伤。
“其实我觉得这么多年来你们互为对方的累赘,现在——”
“姐姐——”陈筱用手指着胸口,感受到心脏空洞:“这儿——疼!”
沈碧君愣了一下,眼里终于流露出哀伤,不过只是一小会儿。然后她开口说:“一个是光棍一条,一个是枯井半双——心空了,就去填起来。”
像在唱歌一样——可又包含着痛苦和虚弱。
......
红嫁衣。
她想嫁给谁呢?
陈筱关上门,想上锁却发现钥匙不见了。
陈筱找不到钥匙,因为它在周映年手里。
周映年是笑着进来的,手里拿着一张纸。
“你的——档案——2907号。”周映年悠闲地走到柜台边,陈筱伸手要抢,周映年一闪身拿起火柴划着了。
火舌舔舐着纸张,被火融化的文字变得焦黑脆弱,白纸在一星火焰带来的灭顶之灾中蜷曲,蜷曲,惶恐,惶恐。
“这世界上,没有——这个——人了。”周映年一步上前拦腰抱起陈筱,像抱着一只受惊的小鹿。陈筱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幡然悟出沈碧君话中之话。
可是她只来得及抓住她早上遗落的红盖头,然后——撕裂。
撕裂。
那是1944年的春天,童年时期,陈筱初到郑家那一年,是1939年。
郑育徽是最大的赢家,而陈筱,输给了时间。
那天半夜。
下雨了。是突然降临没有任何征兆的暴风雨。雨鞭打着窗户,像是愤怒地指责;天空确有乌云翻滚着涌动着,如果是在白天,一定是非常可怖的。可惜雨下在半夜,乌云即使闹了天宫,黑夜也会把它整个悄无声息地吞噬,空留闪电抗争带来的短暂光明——然而又是灾难性的光明。况且,如果没有这样的黑暗,也衬托不出闪电的光芒。
周映年撑着一把伞,独自站立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他心里百感交集啊——他要号叫,他要咆哮,是因为欢乐也是因为悲伤。他抬头看见闪电划过天空,像是神经末梢。于是他像疯子一般大笑,他笑那苍天大地,他因为惶恐而大笑。
陈筱蜷缩在墙角,她在暴风雨中恐惧地哭泣!她为什么突然间会这么欢乐又这么惶恐,为什么她感觉这暴风雨要把她淹没在翻滚的云层里?她抬头看见窗外闪电划过天空,像是死亡的召唤,她像疯子一样尖叫着颤抖着抱紧了双臂。
优杭此刻在凤水,她听见雷声便再也睡不着!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股强烈的痛苦蔓延全身,又带着巨大的使命感——可和暴风雨无关啊!她看见赤潮!她看见自己被赤潮淹死!她摇头,她看见闪电划过天空,像是天要塌下来!她伸出手,想撑住那似乎要塌下的天空!可是她绝不喜欢这样的暴风雨——毫无半点热血沸腾之感。
沈碧君在荒废的地牢里。她藏在这里,就像在悬崖下面,更像在地狱。她如同一个先知,牢房外的事情她看不见但知道,当然包括这场暴风雨。是暴风雨!是沈碧君一个人的暴风雨!她看不见闪电划过天空,可在那段时间里她在确实阴曹地府走了一遭,被无数闪电击中身体,无数次看见天堂的大门敞开,里面光芒照耀。
松林也在凤水。长到这么大他也不是第一次看见暴风雨和雷电了,可他为什么会突然害怕?他看见闪电划过天空,好像看见魔鬼怪异的翅膀——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山无棱天地合吗?还是来自远方时空的启示呢?如果真是什么启示和预言的话,时间这位先生采取的方法也确实太不可取。
名瑜是在梦里惊醒的。她梦见自己成了一个空壳,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在不远处招手微笑,她向那个人伸出手,可却有人给她戴上了手铐。闪电划过天空,名瑜突然从床上坐起,才发觉自己一脸泪水,满身冷汗。
岁红是在名瑜醒来的时候跟着醒的。小姑娘不害怕雷声,也不懂得什么是所谓“来自远方时空的启示”。只是她刚才梦见自己被簇拥在人潮中,然后来到一个遥远的国度,有人在推倒刚刚用积木搭好的房子,一个像是她自己的小女孩坐在倒下的房子中间哭泣。
林桢在绣县。这一段时间里她已经查到了更多的线索,并且她联系上了黄名瑜。
黄名瑜欲反不反。
她早已经和林桢说好,在凤水出兵之日调动保安团与凤水方面里应外合而置猎鹰指挥于不顾。
因为陈兴。当然也因为岁红。
林桢对解放绣县有着十足把握。可是她却丝毫没有胜利之前的喜悦——相反,是悲壮。就像郑育徽当年盗出计划的死亡传送一般的悲壮。可悲惨程度却是陈墨那样的。
林桢无法从黄名瑜口中得知更多有关猎鹰的事情。第一名瑜没有完全想叛变猎鹰的意思,第二名瑜知道的也不多。名瑜只是告诉她郑育徽已死,不是牺牲,而是——死了。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陷入惶恐中时,沈碧君一个人,独自一个人,在孤寂的地牢中,把猎鹰未来的希望——点亮了。
她在暴风雨中,在郑育徽死去的那一天,生下了猎鹰4403号——郑泯。
火种的名字,却是泯。
郑育徽的郑,泯灭的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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