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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柒 一个奇怪的念头


  郑育徽以为等待他的又是拷问,因为他现在在审讯室里,而且对周映年的决定毫不知情。他看见两把平日里给录口供的人坐的椅子,孤零零地晾在自己对面。

  他以为,那些人来得晚了,那他是不是可以看见周映年训人了?

  想到这里,就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像个疯子。

  不过,他那时候的模样看起来也确像个疯子。

  周映年久久背对着郑育徽,听见郑育徽笑,便转过身冷眼看着他。

  郑育徽好像还想和周映年开玩笑:“现在很晚了,你要是想问我什么,明天吧——你不累啊——我是撑不住了——眼皮打架——”

  他不知道,自己在无意之间就重复了陈筱当年在苏姆森面对津川时说的话。

  周映年皱了皱眉头,突然又缓了神色,灯光下,那张脸透出淡淡的杀气。

  “告诉你个好消息——”周映年说:“如果你没有什么别的话要说的话,就该上路了。”

  郑育徽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随即,他觉得他身体中积蓄多年的那一腔热血涌向了脑门——他颤抖着大笑,像是刚才那样的笑,不过这次看起来不像是个疯子了——但周映年觉得他是的。

  “姓周的你个王八羔子——现在就送老子上路啊!”

  周映年听见他冲破肺腑的咆哮,不由得为之一震。

  “没有——别的话要说吗——”他这话问得苍白僵硬。

  “婆婆妈妈——”

  “不再想想吗?”周映年又问。

  “想个屁!”郑育徽说完这话,就闭上眼睛往椅子上一躺,真的在等周映年一枪崩了他。

  周映年看着郑育徽的模样,摇摇头说:“杀你我不配。”

  “你还知道不配——”

  周映年沉下脸,很认真地问:“如果——你死了——她怎么办?”

  郑育徽突然脸色一变。

  周映年紧逼上去:“孩子怎么办?”

  郑育徽呲着嘴,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他郑育徽一定要保护她呀!孩子也不能一出生就没有父亲呀!

  “我告诉你一个办法。”周映年已经基本占领了主动权,不像当年在苏姆森,被审讯的陈筱左右了审讯她的津川。

  “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才配得上杀了你。”周映年娓娓道来,“可是你知道吗——她永远都不可能下得了手,你在这里,她不幸福,杀了你,她会更痛苦。”

  “可是她不下手,就是抗命——”周映年说到这里,被郑育徽打断了。

  “她一定会遵守游戏规则,这个我相信,我很了解她!”郑育徽说。

  “哈!你了解她?狗屁!”郑育徽看着周映年呼一下站起来,越说越激动。

  “她不敢抗命可是她又爱你她很矛盾很痛苦你知道吗?”周映年双眼血红地怒吼着。

  郑育徽张了张嘴巴,眼泪很不争气地滚了下来,他听见自己懊恼的喘气声——他知道,在这一次的审讯中,他完完全全的失败了。

  “可是你不窝囊——我觉得是这样——她也会很骄傲,因为她也觉得你不窝囊。”周映年说到。他知道郑育徽没有听懂。

  沈碧君说,周映年不可能改变郑育徽的信仰。

  “有些时候吧——我们每个人都不得不做选择。”周映年说,他根本没有在看郑育徽,“不管可供选择的是什么路,不管有多糟,都有最理想的一条——可是实践起来往往很难——很痛苦。”

  “就像现在这样。不单单是你,我也要做选择,一个远远比你痛苦得多的选择。”周映年说,他突然有些哽咽了。

  “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全是错的,从它摆在你面前的那一刻起,你就命中注定要做这种他妈的倒霉的选择,你自己决定是自甘堕落还是拼死拼活。”周映年完全是在自说自话了,他开始感叹自己怎么就碰上了这样的倒霉差事。

  当然他说的是“夺空”和“火网”。

  郑育徽不知道火网是什么网,也不知道夺空是哪个空,他想的是自己自从和陈筱认识那一刻起,陈筱就已经是猎鹰的特务,从一开始就全是错的。现在他命中注定要做一个倒霉的选择。他突然也就可怜周映年了,他想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看见的周映年也许都是错误的周映年,他不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单单凭猎鹰屡次破坏日本人的行动来看,周映年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中国人,只是和郑育徽,林桢,顾孟平,还有松林优杭等等等等这些人的信仰不一样而已。

  周映年要他郑育徽毁灭,也许仅仅只是一种党派争斗之间迫不得已的需求,而和他本人正派与否毫无关联,就像五叶山有时候捉到那些“不知悔改的顽固分子”时也要枪毙,以儆效尤那样,在他郑育徽无法被周映年一己之言改变信仰时就要被定论为顽固分子打入十八层地狱。

  “这都是迫不得已的事情,大家都一样,绝对做或绝对不做,就他娘的是放屁。”郑育徽在心里说。

  “是苟且活着,还是以一种你想要的方式殊死一搏。”周映年说完这句话就站住不动了,然后他改了一个话题——

  “在这里我要和你宣布一件事情——”周映年笑了笑,看起来很轻松。

  郑育徽抬头看着他。

  “我们两个,就是他娘的天生的敌人——”周映年像是不经意的调侃,然后又笑笑说“妈的,真是恶心。”

  “什么?”郑育徽不喜欢周映年话总是只说一半,可是他连问都没问完,问号还没有落地,周映年马上抢着让他这个问句没来得及成立:“好吧我爱她!”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表情也定格了,就这么持续了总有一秒。

  “呀,”郑育徽说:“凭你?”

  “啊。”周映年点点头。结果沉重的气氛又变得活泼起来了。

  确确实实,他们还太年轻,如果这场战争根本不存在的话——他们也许会是真正的挚友?不不不,如果没有战争,他们这两个人就不会出生。

  他们反抗的是战争,可是战争却孕育了他们。

  “你知道不——我认识她远比你认识她要早好多好多好多年——”周映年这话也真是孩子气,他又回到这个年纪该有的稚嫩来。

  “我和她拜堂了,你算老几?”郑育徽也不甘示弱。

  “你是死人了。”周映年又毫不客气地沉下脸来:“如果她下得了手的话。”

  于是又是一阵的安静。

  “哦——”郑育徽悲伤地点了点头:“可是这不可能——”

  “明白我的意思吗?”周映年问。

  “她很矛盾,矛盾很危险,是死罪。”郑育徽把周映年的长篇大论总结得短小精悍简洁明了通俗易懂。

  “那你知道该怎么办。”周映年说。

  “我自行了断。”

  “游戏规则是不能自杀,否则责任在她。”周映年还真是铁面无私,“明白了吗?”

  郑育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一种诡异的平静与安详充斥了心头。

  都是迫不得已啊——周映年也是这么想的。

  “不管怎么说,和你狗日的相识一场——”周映年转身要走的时候,郑育徽又开了口。

  “我死了之后,给我找块好地方埋了。”

  周映年停住脚,转过头带着笑意地看了郑育徽一眼,没说话。

  郑育徽给周映年的印象,和其他被捕的赤色分子不一样。郑育徽不是块打仗的料,可也绝不是个软骨头窝囊废,他太善良,善良得太愚蠢。

  党派的仇恨?周映年想,为什么还要殃及他们这些老百姓呢?

  他开始问自己:郑育徽真的必须死吗?

  他欺骗了郑育徽,说处以极刑是上峰的命令,他周映年如果想阻止也是爱莫能助,实际上周映年就是这里的最高长官,只手遮天。沈碧君已经成了阶下囚,但却是变相保护起来的制胜一步。但是目前她是没有实权的,只能眼睁睁看着郑育徽人头落地。

  思索良久,他还是肯定了自己。

  一旦阳安对猎鹰起了杀机,必会翻其老底,一旦追究,必会动用“火网”时期的记录,事情就会查到郑育徽头上。如果当晚他不逮捕郑育徽,怕是郑育徽早就被阳安那帮小人连哄带骗把不该说的全抖出来了。现在想来,他倒不担心郑育徽被逼着指认猎鹰的莫须有罪名,因为凭郑育徽的为人,这种事情压根儿就不会发生,可是他们一旦发现郑育徽不可利用了,结局怕是会更加糟糕,郑育徽死得也不会安分。

  而且他本来是想从郑育徽嘴里套出五叶山的把柄的,最后这招数没用。

  他也不能让郑育徽在这里把牢底给坐穿,这是坐以待毙。

  这是灭口,也是供他从此清静。

  生来一切便都是错误的,既然活着无法逃脱,他要帮郑育徽永远结束。

  他却希望陈筱活着,因为陈筱有希望——这是他认为的。

  可是活着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这代价很沉痛,是一表决心,是忠义——这是他认为的。

  次日清晨,天高云淡,一派阳春之时的生机盎然。

  是重生吗?

  或是讽刺而已?

  天公作美,自作多情。陈筱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表面来看确实战胜了恐惧。

  然后她浑浑噩噩地让几个人把她押走,今天她穿着红衣,确切来说,是她嫁给郑育徽那一天的嫁衣。她居然留着,她居然没有让这件深宅大院里的宽袖旗袍毁于那场大火。也不知道是那时候她的直觉告诉她会有今天呢?还是仅仅是无意之间想留下来做个纪念?还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留它下来了?这个她说不清。

  她看见郑育徽了,她看见他跪在野外湿漉漉的草地上。

  她脑海里没有涌现太多的片段,只有一对花烛,红帐——是不是少了什么呢?

  可是陈筱真的想不起来了,她回忆得太累了。

  于是她想周映年会不会把郑育徽的尸体抛在荒郊野岭,如果某天被某一个无辜的可怜的可爱的山野后生捡着了,大呼小叫地说找到关月山了......

  天啊......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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