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陆 苍鹰夺空,鱼死网破
周映年在前面，陈筱在后面，两人控制行走的关节都像生了锈。
“以前猎鹰有个叫黄之兆的。”周映年说。
“她死了吗？”陈筱问完才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很蠢。
“死在沪西。”周映年说。他好像在回忆什么，可又想不起来很多。
“她父亲是革命党。”周映年再想不起别的，沈碧君和陈筱说的其实远不止这些，只是陈筱那时候根本没在听。
沉默了很久。
周映年端详自己面前的女孩。他觉得自己好像是瞎了，因为他只看见女孩具有穿透时空力量的忧伤眼睛，那眼里炽热明媚的火焰像太阳，可她的脸和身体却好像隐没在黑暗中了。
“然后啊——”周映年突然感觉自己被女孩眼里的火焰灼伤。
“我觉得——我们快要玩儿完了。”周映年说，转身扬长而去。
“什么我们？什么玩儿完？”陈筱不明白。
周映年没回答，他是在大笑声中走开的，那笑声里没有他一贯的讽刺作风，没有任何无奈，反之，干脆利落，回肠荡气。
郑育徽让沈碧君帮他叫来陈筱，是在那年冬天，周映年不知道的情况下。
“陈小姐。”郑育徽没敢拿正眼看陈筱，头靠在栏杆上：“帮我个事儿好吗？”说完头又垂得更厉害：“真是......每次都是你在帮我。”
“郑先生记错了吧，我可从来都没帮过您什么忙。”陈筱的眼睛忽然睁得很大，因为她以为这样她的视野可以延伸得更宽广，更容易捕捉到郑育徽哪怕是不经意间投向她的目光。
“给我带个口信。”郑育徽说。
“抱歉郑先生，如果是威胁到本部安全的内容，我会按规矩办事。”
“我知道。”他没发觉自己笑了，很苦涩的笑。
“去，告诉她——”郑育徽昂起头，他的目光滚烫却忧伤，和那女孩哀怨却多情的眼神迅速摩擦碰撞，交流对换——他们在那一刹那同时看见花烛一双，皓月当空——一朵绚烂的烟花。
“去告诉我媳妇儿——”心脏随着语音起伏，迫切地想扑向另一个人，却被看似宽阔的胸膛阻隔。
“就说，别陷得太深。”他说完这话便跪下来，头痛欲裂。
他觉得好累。
“郑先生的故事，改天再谈吧。”陈筱微笑道，“今天我很忙，而且我也不知道郑先生的夫人是谁。所以郑先生不要总在我面前提起郑夫人。郑先生要是真心爱她，就不该在她不在的时候和另一个女人做些不三不四的勾当。”陈筱垂下眼帘：“当然，我也没说郑先生就是做了这些事情，陈筱嘴拙，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郑先生可不要放在心上。”
这是陈筱和郑育徽说的最后一句话。
郑育徽看着陈筱的背影怅然。
他郑育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老死在这里了吗？
他是想接受了，就像沈碧君说的那样接受。可是她好像不接受。
于是郑育徽便没办法把陈筱从魔窟里拔出来了。他想她也许根本没陷得太深，可她在沼泽里挣扎了，于是她输了。
“你不可能改变她的信仰。”沈碧君是这么说的。“当然，就像你的信仰改变不了一样。”
有很长一段时间里，周映年一直在没日没夜地提审郑育徽，往往会是一个通宵。郑育徽是**，而且和周映年有些个人恩怨，猎鹰那些人都是心知肚明，所以通常是毫不留情往死里整，郑育徽也庆幸自己命大活到了现在。
“我们都只好是阶下囚，在这里什么都办不了。”沈碧君凄婉地笑笑。
“外面在打仗，”郑育徽抬头看天花板，眼里闪烁着期盼。
“可我呢？我在这里干什么？”他等待沈碧君回答。
“我觉得，你有两件事可做。”沈碧君想了想说。
“第一，不向任何人低头，包括我；第二——”
“保护她，别让她被人欺负。”
“你知道吗？她不幸福。”
郑育徽以为自己明白了，可是他根本没能领悟到沈碧君更深的意思。
周映年提出处死郑育徽是在次年春末夏初。那时候凤水方面已经在养精蓄锐，准备一举拿下绣县。
随着日军节节后退，国共双方的火药味儿越来越浓。以前绣县两股地下势力间是你不招惹我我不侵犯你，现在周映年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绑了郑育徽去，如果还要连带着大摇大摆地让人知道就是明摆着挑衅。可周映年动作做得密不透风滴水不漏，放了个报丧的报得不明不白还暴死街头。这就不叫挑衅而是另有所谋。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他钓的是大鱼，也是救命稻草。
关于郑育徽的失踪，林桢是怀疑猎鹰的。
林桢不知道猎鹰和国民党关系的微妙。但她也大致知道一些，那些已经远去的活人或者亡灵有怎样的联系。
陈墨，陈筱的哥哥。死于非命。
郑育徽，算作陈筱的丈夫。失踪。
顾孟平，在郑育徽事件当晚在现场。死于非命。
优杭，陈筱旧日好友......
关于优杭，关于她为什么至今相安无事，有人说是周映年预感到猎鹰前途渺茫，想托孤于优杭；也有人说，是优杭早已经识破陈筱身份，几番躲过追杀，因为她后来险些死在绣县，那是杀手的又一次失误。
还有人说，陈筱在诛九族一般的行动中竭力保护优杭，所以优杭后来才会心甘情愿忍辱负重那么多年；更有甚者，说优杭实际上是猎鹰潜得最深的棋子。当然，也许优杭只是一条漏网之鱼，她这时候幸免遇难只是因为被暂时性地忽略于屠杀名单中。
这些都是后话了。而作这些评价的人，都是不知道世界上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的存在的。他们只是在多年以后从一些不小心泄露的亦真亦假的传说中得知这个故事中某些无关痛痒的片段的。
总之，那些不会说话的死人也能开口，只是话说得不大清楚。林桢就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形成了一个基本串得起来的情节。
她在战斗中渐渐成长。
她认为陈筱从一开始，一开始就已经属于猎鹰。从陈墨到顾孟平，全都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借刀杀人之计。周映年在当年解放凤水一战中并没有寻求阳安方面的帮助，而是猎鹰一帮人血拼。林桢就寻思着这双方莫非已经不和，可又该如何解释周映年一会儿合作一会儿排共呢？实际上林桢能够想到这一点，并且接近事实，已经很不容易了。眼看着疑点越来越多，林桢决定就算把绣县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事情查清楚。
她怕的就是这是一个对中共不利的阴谋。
周映年已经打破了平衡，她林桢不是软骨头，也该还手了。
周映年的决定，是源于他觉得从这种死硬分子嘴里挖不出什么来了，留着又有何用。
郑育徽和陈筱接触得多，日后对猎鹰是不利的。周映年知道战争不可能那么早就结束，日子还有很长。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有些事情应该极端处理。
这属于周映年一个不为人知的计划，代号“夺空”。这是在灾难的预感降临之时的自救计划。
他妄想抓住救命稻草，可在历史的惶恐不可避免地扑将来时，他不知道自己所有挽救的方法都太可笑。面对国民党蠢蠢欲动的杀机，周映年高傲得太愚蠢。如果他和五叶山站在一边的话，根本用不着担心孤军无援。他是活生生把自己的后路掐断了。
周映年命令陈筱处死郑育徽。陈筱说她做不到，不过这件事她没有自主权。
“带她去地牢。”
于是陈筱在地牢里见到了沈碧君，郑育徽已经被“隔离”。
“姐姐。”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沈碧君说，“放心吧，我把他照顾得很好。”陈筱看见沈碧君的脸色并不好，像是死人。
“那可幸苦姐姐了。”陈筱没好气地说。
“丫头——坐。”沈碧君挪了挪身子，给陈筱腾出一个空位。
陈筱坐下来，有些拘谨。
“你恨他吗？”沈碧君突然问。
陈筱张了张嘴，她知道沈碧君说的是周映年而不是郑育徽，于是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想有些事情我必须告诉你。”沈碧君的神色变得凝重，她好像想要透露一个天大的秘密。
“阳安想灭掉我们。”沈碧君眼里闪过一道灰霾。
陈筱刹那犹如五雷轰顶。
这怎么可能呢？
猎鹰不是一直在为国民党卖命吗？周映年不是一直忠诚执行“火网”计划并且排共吗？
“早就不是这样了。周映年会自救的，他究竟在采取什么行动，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知道——他想为你杀出一条血路。”
“我？”陈筱惶恐之余又受宠若惊。
“你年轻，还是休眠期，是收回来了的线，不像名瑜。”沈碧君说。
“让你活着，不让他们抓住把柄，就是你现在的任务。”沈碧君说到这里，像陈筱熟悉的那样撩了撩头发。
确确实实，这就是“夺空”计划的全部内容。
“火网”行动是一个幌子，是为了消耗掉猎鹰内部力量而生的。当年沈文新入了圈套，现在周映年发现蹊跷却推不掉，否则就是被人揪住了抗命的罪名。
“还有——孩子——是我们的火种。”
“孩子？”陈筱心里咯噔一下。
“我的，也是郑育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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