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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伍 安琪儿诅咒


  她在走廊中央站住了。

  她听见头顶传来嗡嗡的声音,然后又是嘎吱嘎吱的木板松动声,不一会儿就远去了。她知道是有人在顶层走过。她居然也留心着顶层的人在干什么了,在此之前,她灰白惨淡的心是从未动过这样的念头的,好似不食人间烟火那般。

  陈筱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那是光照不到的地方,里面包含着她的心。

  这里——好安静。

  安静到她可以听见自己体内的血液裹挟着时间流淌的声音,她好像听见月光穿透岁月筑起的围墙,那光芒通透了她的心房。

  可惜那不是月光,而是大门被打开,外面照进来的光。随即有人走进来,脚步带着跳跃。

  陈筱往前走,后面的人也跟着走,最后她干脆跑,那人也跟着跑,直到陈筱终于停住脚步,后面的人也停下了。

  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周映年。“滚。”她说,没注意到这个字后面抛出一声叹息——使她自己的——她无意识,可还是在过道上留下呜咽般的回想。

  “好。”后面周映年很干脆地说,可他随即又说:“你会回来找我的。”

  “滚!”陈筱不吃他这一套,她猛然转身,看见周映年摊着手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他笑着摇头,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说:“这可是你叫我滚的。”

  “别后悔——”他又说,伫立在光芒中,伸手指向陈筱身后的阴森和空茫:“过去是黑洞,走到外面来,才有阳光。”

  周映年站着不动,脸上戏谑的笑容。

  “有阳光的地方有影子。”她鄙夷地说,转身落下的竟是自信和高傲。

  陈筱要在深渊中微笑,而周映年要在辉煌中堕落。

  一个在黑夜里舞蹈,不管黑暗吞噬了生命渺小,在绝望中挣扎着寻找希望;一个过分敏锐,乘着阳光而来却预见毁灭——不管哪一种,都是徒劳的反抗。

  陈筱走远了之后,周映年又跟了上去。

  而在地牢的另一边,一场激烈的搏斗还在进行着。

  越挣扎,就陷得越深。

  然而他们宁可在沼泽中再也不出去,因为他们早已在幻象中忘记彼此为何义无反顾。既然忘记了灵魂的真正渴求,畏惧光明,那倒不如毁灭。

  陈筱哪里知道动机是替代而不是背叛。

  可是这个时候出现在她眼中的却连优芙洛西尼也无法救赎了。

  一场缠绵而惶恐的搏斗撕裂了她心里的月亮。

  她的血液好像停止了流动,整个身体冷却下来,又失了姿势和力量,砰地跪坐在了地上,紧紧抱住了胳膊。

  她好害怕。

  害怕得不会哭。

  两根手指头在嘴里咬出了血,她想知道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可是一直到吮吸了血液之后,她还是没能分辨——甚至根本没有感觉。

  “有阳光的地方有影子。”

  她现在又有什么骄傲和自信的理由呢?

  对啊——她就该是猎鹰的奴隶而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陈筱。

  她是——雪枭——2907号。

  她终于决定不再看向那已经完全堕落扭曲的红尘浊黑处时,回头只见,周映年站在她身后。她从未细看,此时才发觉他是如此苍白。她看见他不饶人的高傲,世界上不管是正义还是邪恶的力量,都无法使之屈服(臣服?)的高傲,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高傲,不合于这个世界的高傲。

  陈筱并不知道,周映年生于光芒,便更容易看见黑暗,更容易看见厄运和死亡,所以他随时都惶恐,随时都冷漠,随时都妄想杀戮。可是有些事情他不能预见,就像不久之后他隐隐觉察出端倪,却没有想过会酿成一场史无前例(或许有但是没人知道)的灭顶之灾一样。毕竟这只是预感,只是一种提前的判断,而不会告知解决方法。

  不过这件事情没有解决方法。

  就像岁红还是没有改掉搭房子然后推倒的癖好。

  “姐姐——盖饭子!”岁红朝名瑜挥挥手。

  “盖房子——”名瑜纠正岁红的发音,岁红喜欢把房子说成饭子。

  “不是的!”岁红拼命摇头,指着已经改好的“饭子”:“姐姐——我的要推!”

  “岁红啊——”名瑜说:“咱能别推吗?”

  她走到岁红面前,小姑娘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名瑜心里突然一颤。

  “岁红为什么不把房子建的更漂亮,一定要推掉它呢?”名瑜问。

  “那下田伯伯为什么不把监狱里的人放了,一定要杀掉他们呢?”岁红撅着嘴,理直气壮。她好像抓住了一个开脱方法,或者说是很好的借口,辩解自己的做法绝对正确而且是值得褒扬的。

  她确实觉得这是对的。

  名瑜顿时无话。

  这是一个怎样的孩子啊,这不是放火烧毁郑家老宅,或者说屠杀整所学校的刽子手的一个缩影吗?这不是一个早已忘记了何为是非,何为黑白,何为敌友的木偶吗?

  岁红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就决定了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岁红......”名瑜的任务,是培养岁红对日军的仇恨,然后将岁红带往猎鹰,可现在她彻底改变主意了。

  可以说名瑜是站在中共一边了。

  “我们......去一个地方好吗?”名瑜朝岁红伸出手,岁红以为名瑜要带她出去玩,很高兴的像往常一样牵着名瑜的手。

  周映年向陈筱伸出手。

  亦正亦邪。

  无法分辨那是从阳光中探入黑暗泥潭想满足一个内心枯焦的少女的渴求呢?还是在光芒四射的宫殿里呆得腻烦,趁着时间流转时的失误遁入深渊。

  “去有光的地方。”周映年说。

  牢房和牢房外的世界形成了极强的对比。

  一边是打开魔盒的潘多拉,一边是迷茫的优芙洛希尼;一边蠕动着,一边凝固着。

  惶恐,顺从,惶恐,顺从。

  这是一切无声战斗的所有步骤。

  有两只手握在了一起,有一个人儿慢慢站起,她以为她的战斗早已结束,其实这只不过是一场百年战争中的一个小小环节而已。

  陈筱还是没有哭。她抓着周映年的手,带着一个彷徨的影子,走进了夺目阳光。

  这里——好安静。安静到她终于可以听见旧日所有回忆,随着脚步声,越走越远——其实着回忆的旅程早从一开始就与她背道而驰,只是她从未发觉。

  陈筱渴望忘掉过去,留下一把匕首。

  名瑜知道自己现在这么做简直像一个疯子,但她不后悔。

  带着一只狼崽子见山羊,会是什么结果呢?

  监狱比外面凉爽一些,可能是由于潮湿并且长时间无人打扫,角落里会冒出一溜儿清脆,岁红的尖眼睛似乎只对那些植物感兴趣,什么东西到了她手上都难逃被五马分尸的命运,所以当岁红张牙舞爪地往什么地方扑过去的时候,名瑜赶忙把她拉开。

  所幸名瑜没碰上津川和下田。

  灯光是柔和的,像月光一般清朗,也像死囚们对这个蹦跳着,像小鸟儿一样欢叫的小女孩的目光。

  岁红抓着名瑜的手,一只手指头含在嘴里,转动着眼睛,打量着好奇看着她的犯人们——她也是一样的好奇。

  “姐姐!”岁红扯扯名瑜的衣角,她想让名瑜看看一个抱着孩子的男囚。

  名瑜没转过去,周围的一切让她的心揪成一团。她把岁红抱着,对着小姑娘的耳朵说:“你知道吗——他们明天就要被下田伯伯杀掉了。”

  “那个弟弟呢?”岁红指的是男囚抱着的孩子。

  “弟弟也——一样啊。”名瑜放下岁红,一只手作手枪状,抵着脑门:“明天这里所有的人,都会被——砰!”

  名瑜惊讶于自己面对这些死囚时竟会如此平静,也许就像这些死囚一样平静?她不知道他们在行刑之前的内心世界,他们——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会害怕吗?

  名瑜不懂。她只知道她的职责,就是告诉面前这个孩子现实的残酷。可她又不想对她伤害太深,之好让她自己慢慢领会了。

  她看见岁红眼里盈满了恐惧的泪水,小小的身躯不住地颤抖,脸上浮现出苍白。

  “姐姐,我害怕!”岁红搂着名瑜的脖子,头枕在她的肩上,肩头一耸一耸地啜泣。

  名瑜跪在地上,岁红的惶恐自白,在她的耳边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波,有力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我害怕。

  真像一个诅咒。

  “岁红——我们走吧——”名瑜说。

  岁红噙着泪点点头,摇晃着走到一盏灯下,昂起孩子天使一样的脸,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辨。孩子高举起手,如同天使张开的翅膀,举过头顶,手腕搭在一起,张开十指。

  名瑜看见灯光下的岁红,正被月光一样圣洁的灯光笼罩,仿佛一个圣徒,在做着最后的祷告。她像泉壤之上飞舞吟唱的安琪儿那样无瑕却哀伤,她的动作像是受了深重的苦难,她嘴角的微笑像是对不幸的嘲讽,疯狂而平静,震慑人心。

  名瑜感到一种超脱自然的力量,在安琪儿的双臂间迸发,一股腐朽惶恐的气味躲藏在那无瑕躯体中多时,如今喷涌而出,一发不可收拾,充斥了整一片空气,散发阵阵恶臭可是却流光溢彩,像妖娆但是有毒的罂粟花。

  “姐姐。”岁红已经拉着名瑜的手,一双孩童的眸子清澈如水。

  多年以后,那祷告的岁红随着时光流逝渐渐被人遗忘,人们几乎忘记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的存在的时候,她的祷告姿势,却以另外一种形式被一些基本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在不自知中记住,代代相传,直到某一日终止之前,成为一个惶恐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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