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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肆 都是南柯一梦


  郑育徽木然。

  他慢慢闭上眼睛,坠入一片黑暗里。他想逃避。

  睁眼的时候,他已经被人带到地牢里,他企图分辨这一连串的遭遇究竟是真是假,却不想陷入了新的危机。

  他看见自己面前有一个女人,穿着一度很是流行的旗袍,两条大腿搁在旗袍外面屈着,他看见那女人的脸,双颊略微凹陷,像是吸过大烟。但是女人的模样却极其艳媚,沈碧君以前也在凤水,不过郑育徽不去逍遥楼,他没觉得眼熟。

  他想这多半是猎鹰地牢里面的姑娘,这么一想就觉得她可怜,一种毫无头绪的同情。

  “你——好?”他开口问,窘迫地抽动了一下血红的胳膊。他发现自己惊人的虚弱,许是方才给周映年一顿好整,还放了个女特务进去。

  呵呵,还放了个女特务进去。

  面前的女人嘴角勾起笑容,她没有回答,只是动作迟缓地爬到郑育徽身旁。郑育徽看见她的手碰着自己的肩膀,心脏便莫名其妙地跳得飞快,实际上她也只不过是想扶着他的肩膀转个身靠在墙上而已。

  女人转过脸看着他的眼睛,郑育徽脑海里突然闪过一簇电流。

  “你是郑育徽吧——我叫沈碧君。”女人根本没有看他的眼睛就说了话,她好像了解他的一切似的,她的话里是不带问号的。

  郑育徽听见沈碧君的声音,圆润却有些陈旧的油腻。

  “她在绣县。”沈碧君说,马上证实了他的想法,说着整个人便倚了过来。

  沈碧君的手触及郑育徽胸膛的一瞬间,感到一种奇异的惶恐涌上了心头,这是她这个废人唯一能对猎鹰做的了。

  沈碧君不知道,她接下来的举措,迫使了一个人的惶恐,成就了她自己,或者说是很多很多人的虚无缥缈的希望。

  “她早就不在了。”郑育徽喃喃道。他可以闻到沈碧君身上一股冲鼻的脂肪气息,他一哆嗦,低下头便看见女人丰腴的身子,紧紧裹在旗袍下面。她不胖,但旗袍的领子上的扣子仿佛要被突然的膨胀所撑裂。

  “不——她一直是这样。”沈碧君伸展她的水蛇腰。眼里若有若无的安详。

  “你——爱她吗?”沈碧君的嘴唇轻轻扫过郑育徽的耳廓。

  他不知应该如何回答,因为他从没思考过。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究竟是在寻找什么思念什么,他是爱上了郑家大少夫人,还是爱上了一个军统特务。以前的等待和寻找是小孩子在玩过家家,可现在物是人非,早已经来不及选择。他的目光茫然惶恐地四处奔逃,慌乱惶惑之中才明白自己这些年的寻找原来只是一个笑话。

  一切都是假的。

  他原来早已经注定了老郑家世世代代的悲惨命运,他将在这地牢里孤寂的死去!

  郑育徽煞白着脸,绝望地摇头。

  这一回,沈碧君没有笑,她感到自己身体上的每一个感官都背负着巨大的罪恶感。

  “你得接受。”她说,“有些事情从来都是这样,如果你一不小心看错了,也不能强求它变成你想要的模样。”

  沈碧君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的逍遥楼,她仿佛重又有了第一次接客时的诚惶诚恐。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包含“死心塌地”一类字眼儿的想法。她在回忆中摸索,好像迷了路,在源源不断的负罪感中寻找着力量。

  这时候的郑育徽也是一样的想法。

  他想自己应该接受。可是这一来就不允许再逃避。他无法还原还记得的郑家大少夫人的音容笑貌,那么他又该如何接受现在的罂粟花?

  直到最后,郑育徽和沈碧君才同时意识到,他们早就是由电话线串起来的同谋了。

  于是他像一只昏睡的猛兽一般崛起,打了沈碧君一个措手不及,她不知道原来这个富家子弟有着如此异于常人的勇猛,足以使她身上在经年累月的搏斗中存留下来的皮肤完全剥落。她知道,他只是把她当作了一个替代品,替代一个他自认征服不了的姑娘,他在她身上寄托了毕生的幻想,即使那个姑娘和她二人之间实在有天壤之别。

  “一条电话线串起来的蚂蚱。”郑育徽说。

  “一端着了火,就一起拉下水,谁都跑不掉。”他现在觉得她的声音饱满而老成。

  他冷笑一声,眼里仿佛掠过瑟瑟秋风。

  由此我们可以衍生一个名词“bedship”

  陈筱自从咽下了那一次的眼泪之后,便再也没有哭了,就像沈碧君没有笑。她觉得早在离开凤水到达基地那一刻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失去了爱任何人的能力。而实际上,她对爱的理解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扭曲。

  就像沈碧君在混乱不堪如同猪圈,油腻湿滑像是长满青苔的床帐中被混乱了的爱情观一样。

  沈碧君和陈筱相同却又不同。我们可以说她们完全不同,因为她们是相反的两个面。一个浓妆艳抹,游荡风尘;一个相貌平平,或者说有些小家子气,保持着类似于拿刀捅自己心脏的相思。沈碧君则不然,她在多次的选择之后,认定的便不会轻易改变,也不会轻易认输,要么爱一个人,爱得轰轰烈烈,要么就谁都不爱。陈筱宁可一生徘徊宁可围绕着几个人团团转。

  沈碧君对什么东西都有深刻的见解,她是一个比陈筱更加听天命的人。反之,陈筱对命运总有表面屈从下的叛逆之火,她知道应该反抗,但是却不懂得如何反抗,结果便衍生出源源不断的惶恐。

  她们的相同在于刚好相反,就像镜里镜外,相同却又大不同。

  如果时间肯照着正常的轨道行走,没有人去刻意使之停顿错乱的话,沈碧君是陈筱的未来写照无疑了。

  时间总是喜欢绕一个大弯,直到后来的后来,有人发觉它回到了原点。就像多年以后世界东方站起一个红色政权以后,孙中山的画像与毛泽东像在天安门广场上相望那样。那时候故事中的人看见也好,看不见也罢,往往会勾起知道这些故事的人的感伤之情,感叹的多半历史洪流亦或岁月变迁。

  可是就在我们所知道的现在正在发生的这个故事里,偏偏有人拨动了时针,使它在某一个环节运行错误。陈筱便成为了一个多余的,沈碧君的影子。用现在的话来说,可称之为“历史的必然”。

  我们看见很多很多必然的东西,在我们的生活中仿佛早已是习以为常,“历史的必然”,在于每一个朝代的开端和结束,往往是那样相似,甚至成了一种固定的格式,没人问为什么,好像这是一种没有什么道理的约定俗成。

  当局者最清。如果历史想要的是一个圆形,那么不知故事的编造者究竟费了多少心思,才削去故事中与历史的兴衰要求规律不符合的棱角。

  或许我们真的从来都看不清事情的真相。

  所谓真理,冷暖自知罢了。

  陈筱在地牢大门外面徘徊。她一贯的徘徊一贯的踌躇不前。回忆充斥了她的整个大脑,就是这一次她再没有把回忆化作眼泪。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她办不到一刀两断,她后悔自己说过的话了。

  “我想——地牢的名字应该叫风满楼——”周映年突然出现在陈筱的身后。

  “楼?”陈筱有意无意,现在她的大脑是一片混沌。

  “我想你应该去看看他才对啊——”周映年的话没有丝毫的起伏,不是幸灾乐祸,也没有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当然也不会有什么深表疼惜之类的感情在里面。他的表情是一块石雕那样僵硬冰冷不善变化毫不动摇。

  陈筱冷冷地看向周映年,她好像也成了一块石雕。不过她觉得,周映年不知是出于有心或是真的无心,总而言之,是给她指明一条方向了。也许她是该进去看看?她觉得自己真的是挺卑鄙的,世界上估计再也没有比她更加虚伪更加做作更加见缝插针的人了。她想到自己成就卓著,便也释然。

  于是她开始了一场安静的不带任何波澜的回忆,随着回忆的乐章走进了地牢黑魆魆的大门中。她眼前重又浮现初见那日郑育徽的无礼,他记得那个表面放荡不羁内心孤独的孩子,她想起那些没有血没有泪的有关他的一切。

  白衣少年。

  她没有太多的渴望,甚至没有想好看见郑育徽以后她应该说什么,可是她想做什么,她早就想好了。

  她想好了。

  于是心脏跳得飞快,像郑育徽的肩膀触及沈碧君的手时候一样的快,一样的焦躁不安,甚至是一样的惶恐。

  她以为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就可以解决,就像那时候他们吵吵架之后不久马上就会和好一样的简单。她以为今天就是昨天,她以为昨天就是今天。

  其实什么昨天今天,都是一面镜子中的两个相同而又不同的面罢了。

  以前那个嬉皮笑脸求和好的总是郑育徽,陈筱还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个主动求和的会是她呢?也许郑育徽早就想和好可是见不着她吧。

  她希望是这样。

  其实,这也正是她和沈碧君截然不同的地方吧。陈筱把事情看得太简单太天真了,结果,南柯一梦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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