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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叁 不见谁人伤


  绣县城内的中共地下党和猎鹰没有合作,所以在岁红究竟归于哪一方的问题上纠缠不休,矛盾重重。林桢想过合作,周映年根本不予理会。结果中共方面一边欲保名瑜,一边欲争岁红,另一边还得防止猎鹰背后放冷箭,处于每喘一口气都得慎重考虑的境地。

  慢慢地,林桢开始觉得周映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对岁红和“木偶”计划放任不管,他心里想的是将来由着日本人干,猎鹰靠岁红这条长线钓大鱼。但林桢不希望岁红变成这样的木偶。

  没错,光是想想就不寒而栗。在岁红心里,她是日本的子民,为了神圣的战争而来到支那人的队伍里窃取情报,如果将来有一天她明白自己原来是中国人而且是猎鹰的成员,但一直被猎鹰利用并且被日本人利用着,她会怎样?

  既然双方目的不同,那么周映年认为中共地下党失去了利用机会,当然就只剩下不讲和不合作顺便给你们来一枪。

  再者,周映年,陈筱,郑育徽,黄名瑜,林桢,甚至陈兴,这几个人特殊的关系让本就复杂棘手的局面变得矛盾荒唐且匪夷所思了。

  卒不过河,也就成了死子。

  郑育徽的失踪,他让顾孟平传的话以及顾孟平的死都是那么蹊跷。加上当年陈筱的离奇失踪,让林桢高度警惕起来。接下来的时间,她都在进行着疯狂的寻找和调查,她本想让一封紧急电文奔赴凤水,那么它的被重视程度绝不会亚于郑育徽的血色密码。可是几番挣扎后,她选择了自己行动。

  没人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她不想打草惊蛇。

  陈筱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濒死的老人。她开始想一些奇怪的事情,比如掰着手指头计算自己的死期,或者念叨着郑家祠堂里有多少祖宗牌位。她靠着浑浑噩噩的思考来消磨时光,时时刻刻沉浸在往昔的片段中。一直到某一个凄怨的潮湿早晨。

  陈筱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任务,那天她拖着仿佛被虫蛀空的僵硬躯壳飘过走廊,撞见了周映年。

  陈筱懒得理会他,低着头疾步走过,可是她闻到周映年身上一股刺鼻的血锈味时猛一怔。

  “小孩。”周映年说,眼睛里装着奇异的笑意。

  “嗯啊。”陈筱目光直直地指着前面,空荡荡的走廊,尽头有一个小门,身后是她来时的路。这是唯一一条通往那个小门的路,也就是说沿着这条路走,是没有其它可去的地方了。

  她怎么会来这里?

  她好像感觉到自己肩上扛着的沉重空气。

  “我抓到个**分子。”周映年说,手伸到口袋里,摸出一支烟。

  陈筱抬头看见周映年慢吞吞地把烟点上,是在等待陈筱的反应。

  “关我什么事——”陈筱说是这么说,却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

  “抓过来有几个月了什么都问不出来。”周映年拿着烟,却不抽。“我累了——该你了。”

  “这种事情我干不了。”陈筱突然没有了转身的勇气,两只眼睛盯着走廊尽头的小门仿佛她整个人都要被吸进去。门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审讯室”。

  “你还和共产党有瓜葛吗?”

  “从来没有过。”陈筱莫名的平静,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谎。

  铁门哐啷一声打开,像一把铁锤把她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砸醒过来。

  她是在干什么!

  终于回到现实残酷的游戏里。她挪动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冲着浓烈的血锈味儿移去。可是当她吃力地抬起头看那审讯室角落里的人时——

  粘稠的血液已经染红了他的衬衣,已经分辨不出本来的颜色,整个脸被血污涂满,嘴角还粘连着透明的口涎。那人居然还有喘气的力气,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他一直在不断地喘着粗气,可是喘一会就咯血。

  在这之前,在凤水的监狱里,陈筱已经见过无数这样的场景了,甚至还有更加严重的,看了之后能恶心得水米不食,难以下咽。她也见过高呼着共产党万岁倒下的人,见过被活活折磨死的人,也见过被活生生拉去当小白鼠用的劳工,有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她熟悉的,不熟悉的,敬佩的,欣赏的,还有林桢,甚至还有她自己。

  可是,当她看见面前这个人的时候,她战栗了,她退缩了,更准确地说,她生不如死,喉头一哽,好像自己变成了面前这个人似的。

  他是谁啊!

  那个她曾经当作了无赖,却在一个没有种花的小院里黯然神伤的人,那个在生命与尊严面前毅然挑起了几十杆枪的人,在今昔交错的惶恐中仍然请求她把酒一笑的人!她记得那一双黑月亮一样的眼睛,记得那把匕首的惊鸿入目。

  这是一个孤独的孩子。

  她不能叫他,周围豺狼的目光炯炯。

  雕花百转海棠出墙,研墨走笔纸上。弦初断,泪两行,千重雪,葬愁肠,秋风怨却道满地银装。

  她想起那个夜晚,她脑海里萦绕着,却再也没有写出来的语句。

  花烛成双,红纱帐,无鸳鸯;不见离伤,江山乱,红尘慌。银刃镜,映出惊鸿过往,飞蛾依然彷徨;你转身,笑恐慌,惨淡了......

  她摇摇头,她不知道接下来是什么了。

  红色嫁妆下一个好长好美的梦了断了。

  你纯真的眼睛哪里去了?

  对不起我们早已不再单纯。

  她转过头,铁窗外欲落未落的血红的太阳。

  她没有注意到他睁开了眼睛。

  “陈筱。”

  她猛然转头,惊异于他的清醒。

  “郑先生。”她机械着说,一个僵硬的笑容。

  “你这娘们儿果然在这儿——”郑育徽睁大的眼睛像多年以前初见时那般清澈透亮又带着一丝得意。

  只有陈筱才看得见这得意下的惶恐和孤独。

  “抱歉,郑先生,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陈筱抬头看天,遏制住欲夺眶而出的泪水。

  陈筱疑心四下无人,隔墙有耳。

  “媳妇儿!”她的目光触及他的目光,便又看见在那个由鲜血染红的婚堂之上,一个在悲痛之中忘记了悲痛的人,徒留疯狂,和不带悲伤的嘲讽。

  对,就在好多年以前的一个黑色的月夜,她在疯狂之中忘记疯狂,徒留悲痛,和不带癫狂的泰然。

  啊——她又为什么要说谎呢?陈墨已经不再拉二胡,郑宏午已经不再卑躬屈膝,王南风已经不再痛苦,疯子已经不再害怕,金叔已经不再忧愁。旧人旧事,历历在目。她陈筱有什么理由再装好人?

  “郑育徽!”陈筱在无意之间,又回到了放走郑育徽的那个月夜,在疯狂之中忘记疯狂,徒留悲痛,和不带癫狂的泰然。

  她又为什么要说谎呢?

  即使她身后有万千豺狼又如何?

  “你给我听着——陈筱这个人根本就没在世界上存在过——”她冷冷一笑,“眼睛看见的永远不可能是真的。”

  她想起沈碧君说的,历史像个舞台。

  郑育徽眼里波涛汹涌,黑月亮变成了黑色的急湍,随时会吞下生灵。

  良久,他好像明白过来了:“我眼睛看见的已经是这样——”他低下头,嘲讽的微笑——一个在悲痛之中忘记了悲痛的人,徒留疯狂,和不带悲伤的嘲讽。

  “那么——真实的又会是怎样?”他不像是在问一个问题,倒像是在对自认虚无的人生做一个大总结。

  “我也不知道,郑先生。”陈筱后退一步,她感觉得到自己的脚在颤抖——不,应该是全身上下的每一个器官。

  郑育徽闭上眼睛,想回到刚才的梦里。

  可他怎么也回不去了。

  “这就走吗!?”郑育徽突然抬头,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军统女特务。”郑育徽没等陈筱答话便开口。“郑家大少夫人?”他哈哈大笑,笑声起伏着撕裂了陈筱的心脏。

  “陈小姐——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看见我媳妇儿的时候——”郑育徽突然不说话了,他半张着嘴,眼神空茫飘忽,不知道灵魂已经掉进了时间轴上的哪一个环节。

  陈筱好似被那眼里空茫的点摄走了魂魄。

  陈筱暗暗饮下淌入齿间的泪水,转身逃离。

  “简直——”郑育徽嘴角微微上翘,如同窗外的残阳。

  “惊鸿入目。”他说着,眼里不自觉地涌出眼泪。

  呵呵,真是该死。果然什么都没变啊。付出的,牺牲的,要千刀万剐的罪人,到最后还是她!

  我们到底是怎么了——

  雕花百转/海棠出墙,研墨走笔纸上。

  弦初断,泪两行,千重雪,葬愁肠,秋风怨/却道满地银装。

  水袖拢云/雾里看魁,望双瞳剪水。

  玉珠钗,步摇醉,绫罗裙,百转伤,浴火/回眸涅磐成凰。

  啊——花烛成双,红纱帐,无鸳鸯;

  啊——不见离伤,江山乱,红尘慌。

  银刃镜,映出惊鸿过往,飞蛾依然彷徨;

  你转身,笑恐慌,惨淡了百年惆怅,徒留/我回想那日风穿堂......【可以试着用《卷珠帘》的曲唱一下ow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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