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贰 亡命徒
自从查出“木偶”计划的文件之后,凤水方面的任务便由调查转为进攻,而猎鹰方面的任务又成为了阻止凤水方面抢占先机。不管怎么说,占领了主动权的是猎鹰。凤水方面走得最好的棋子是关月山,身份是中国人,只有远远观望的份儿;猎鹰方面已经有千岛采蝶握住岁红,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且看在郑育徽的面子上名瑜也没敢太过分。
可是陈筱却疯狂地想要带走岁红,也不知何来的胆量。
整个猎鹰看起来是胜券在握了,更何况岁红实际上也是属于猎鹰的成员,只是猎鹰从前些日子起,就站在了与凤水方面的对立面,凤水特派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希望岁红回到猎鹰去吧。
这一来,绣县地下暗流涌动,远比猎鹰更加疯狂。
郑育徽甚至有了拉拢名瑜的想法。他和名瑜在机关里相遇往往特别尴尬,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也确实尴尬。本是主仆,现在又成了不同党派之间既是敌人又是伙伴的关系,更何况还是还是一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比赛。不管他们两人哪一方抢占了先机,都要付出牺牲另一方生命的代价,正因为昔日的友谊,所以这种尴尬而危险的局面目前还僵持着没有被打破,可是任务总该完成,岁红也必须归由一方,两边不约而同地开始行动。
表面上确实是名瑜和郑育徽在竞争,实际上每个人身后都有那么一群亦或推波助澜亦或给敌方放冷箭的家伙,反正谁都不敢打破平衡抢先出手。
三点一线,谁先出手,谁就输了。
猎鹰采取了按兵不动,凤水派出的一队人马在地下燃遍熊熊烈火。
也就是说,所有人都驻兵屯将,倒是没有一个敢先出手。
各有各的惶恐吧。
没有接到周映年任何指令的蓝枭,黄名瑜,只有在司令部继续以千岛的身份做着千岛该做的事情;关月山还是关月山;凤水地下组织和猎鹰,也是各干各的事情,各搞各的破坏,闹得满城风雨。
岁红的事情,一直被拖到了一年以后,“木偶”计划时机未到,“火网”行动近来倒是没有了半点有关的音讯,随着沈碧君进了地牢,渐渐地也被猎鹰所淡忘。
1943年一个多事之秋。
这种保持了整整一年的尴尬的平衡终于被双方同时打破了。
这不是谁沉不住气的问题,这是随着时务变化。
整风运动已经过去,大东亚会议底下的框架摇摇欲坠初露端倪,所有人都明白到了大反攻,两党一决胜负的时候了。怕的只是日军留着最后一口气,不要命地硬碰硬。
他们担心,“木偶”计划会比预先的更危险更提前实施,猎鹰的想法是等着计划实施再顺着日军希望的那样带着计划兜圈子走,凤水地下组织想的是直接救下岁红。所以两方同时出手了。
凤水地下组织第一个接到命令的是郑育徽。
而猎鹰第一个接到命令的却不是黄名瑜。
天色渐暗,漆黑墨色渐渐笼罩在绣县上空,少有的几声鸦啼划破夜空,绣县一所绿色的小楼前,走过几个面色苍白没有表情的男人,无一例外地压抑神秘。他们的脚像是轻擦地面那样几乎没有声音,远远看见他们,除了几分腾腾杀气以外无所牵挂顾忌,像是普通的路人般,慢慢聚拢在绿色的小楼前。
乌鸦羽毛般黑色的人影。
没有人听见异样,没有人看见异常,好像又是一个平静的夜晚一样。
小楼里亮着的灯光突然暗去,几声极平常的轻微响动。
黑乌鸦们发现门已经被撬开,半掩着的门内没有露出一点光芒,毫无生命存在的迹象。
与此同时,在房子通往阁楼的台阶上,郑育徽一手关了电闸,一手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握着一把枪口对准自己的手枪。
黑暗里,郑育徽很清楚自己面前有个人。是个男学生,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手枪,撬开他家的门就进来“杀汉奸”了。
“杀了我,就能——救国吗?”郑育徽在无意之间说出来的这句话,在多年以后,或者说是在同一个时间,在一张纸上,一只笔下,被一个“汉奸”重复了。这两个人的心境实际上是大不相同的,一个是迫于无奈,一个是出于工作需要。但嘲讽是一样的。
男学生没说话。
“顾孟平,顾会长。前几天义演确实办得不错,知道宪兵队在到处找你么?”
“杀了你这个狗汉奸,老子死了也值得。”
郑育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前忽然一道微光,他以为是宪兵队,忙捂住了顾孟平的嘴。
随即进来几个人,看样子倒不像宪兵队,刚从外面进到不开灯的屋子里来,还没弄清情况。郑育徽看见他们围成一圈左顾右盼,却没敢挪脚。
要是顾孟平这该死的没来瞎胡闹,他郑育徽早就跑了,现在人都来了,总不好丢下不管。
不是宪兵队,就是谁派来的杀手了。可他们到底是冲着特派地下党郑育徽来的呢?还是和顾孟平一样打着“杀汉奸”的旗号来的呢?或者是在抓顾孟平?
最后一个想法马上被否定了。
他在日本人那里绝没有露馅,否则名瑜早就通风报信了,不可能是学生,更不会是特派,思来想去,就只剩下猎鹰了。
因为认识黄名瑜所以要灭口?
他还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他很清楚,光凭自己和顾孟平是打不过军统这么多职业杀手的。可是也不能白白送死。
郑育徽他们暂时没被发现,他抓着吓傻了的顾孟平退到了阁楼。
“小子,你大爷我叫郑育徽——”他猛然发觉自己像在做遗嘱。
“知道林桢吗?”
“知道。”顾孟平猛点头。通缉令到处都是,怎么可能不认识。
“走暗道出去——你会见到她,告诉她不管出了什么事,任务照常进行。”
林桢说过,郑育徽更熟悉绣县,她听郑育徽的命令。郑育徽让顾孟平带话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况且顾孟平办事再怎么不经大脑意气用事,也是有争取空间的。
“祝你好运吧——小子——”这是郑育徽在仍然快乐着包含希望的时期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想起自己喝醉了酒的那个夜晚,陈筱用眼泪写诗。他在冥冥之中看见了自己在那晚没有看见的:
郑家老宅被冲天的火光淹没,他看见了一个绝美的少女,穿着早已经过时了的旗袍,像林桢,更像他年轻时的母亲。可是他又知道不是。泪水濡湿了眼睛,他在蒙眬中看见那个女人在火光中唱着悲凉的音调,看上去分明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手中却抱着一个**的婴儿。那婴儿有他的脸庞,但却是一种新鲜的陌生感,婴儿头顶氤氲着的淡蓝色雾气,好像又在预示着一场新的悲剧开始。
郑育徽想起自己的父亲年轻一点的时候,混蛋得像胡知秋,他也有一脸的横肉直到后来家族没落都还是那个模样。父亲说他们老赵家的人都是轰轰烈烈开始悲悲切切结束,为了什么人而死的。这是他们一家子逃不脱的宿命。
小时候的郑育徽确实相信。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就要死了,所以既不轰轰烈烈也不悲悲切切,也没有为谁而死,这种惶恐诅咒是在郑家最后一个子孙身上打破了。
等消息传到林桢那里的时候,一切早就归于平静了。
猎鹰不会让中共先得手,周映年不会让郑育徽先得手。关于郑育徽被捕的事情,陈筱和名瑜都被蒙在了鼓里。
日本人发现关月山失踪后,便开始了全城的搜查。所幸顾孟平提早通风报信,林桢带人转移。可关月山家中的秘道还是被发现,在场所有线索直指中共地下党。结果,这些由猎鹰伪造的线索把绣县中共地下党当作替罪羔羊;通缉令赏金翻了十倍,搜捕变得更加疯狂,最后,没法交差的宪兵队往顾孟平所在的绣县二中开拔。
次日正午,在一整夜铺天盖地的机枪扫射之后,整所学校变得如同一个中世纪的古堡。大礼堂的一口老钟发出浑浊的悲恸,回荡在县城上空,坐着徒劳的颤抖宣告屠杀结束。学校大门紧闭,不像我往日那般学生来往,汽车出入。它像是一座苍白肃穆的墓园,可是里面没有任何尸体,仿佛是墓园刚刚建成所以还没有摆脱人间烟火的束缚。
有一个年迈的老人,撑着像是骨架外面包裹着一层薄薄的被褥的身体,坐在一把看似要散架的椅子上。呆呆地看着前方走来的惶恐人群。他在墓园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一个坚定的守墓人,可他实际上是如此惶惑癫狂。
他面对那些急切的,悲痛的,恐慌的,亦或好奇的人们对失踪师生的询问,无一例外地睁大了空洞而惶恐的眼睛,仿佛他听不懂人们的语言,即使他昨天清晨依然睿智而健谈;别人摇晃着他,看他是不是中风或者过分疲劳,他只好张着嘴唇紧绷在牙龈上的嘴巴,伸缩着没有哈喇子可淌的舌头,吐出一连串别人听不懂的语言像巫师的咒语,摆手摇头,即使他昨天清晨还有一口假牙和硬朗的身板。
人们终于发现再也问不出什么,摇头叹息着离去。
等到人群散尽,校门才缓缓打开一条缝隙,里头钻出一个惶恐的幽灵。他的突然出现仿佛在驳斥墓园里没有死人的定论。
他的目光向四周游离飘散,脸色渐渐苍白。他惶恐得没有注意到守墓人。守墓人对他的无礼发出啊啊啊的叫声表示愤怒和不满。但更有可能是想说用不着幽灵否定墓园里没有死人,光是他这个濒死的老家伙就足够证明一切。幽灵对老人摩斯密码般的机密告诫充耳不闻,引得老人更加卖力地像一只苍老的公鸡一样尖声嘶叫,结果从一大清早就一直在校门口徘徊却死也不拉客的黄包车夫们往这边看了过来。
死也不拉客的黄包车夫?
这其中有一个冷笑了一声,伸手在上衣口袋里摸出手枪,才上了膛,立马就是一声枪响。幽灵站在老公鸡的身旁,一个短暂的抽搐时间,他头顶的天空就掉了下来。
老公鸡直愣愣地盯着死掉的顾孟平,半张着嘴,睁大惶恐的眼睛,耷拉着四肢,他到死都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过。一直到老人入棺,人们也只能把他连带着椅子装进一口特制的棺材,就埋在学校里。
这是后话了。
“啧——走火了!”黄包车夫把枪塞回口袋,一边想着这火走得恰到好处,这下可以回去找太君交差了。
同时,在学校对面的一座小楼顶。
“共产党的——小鬼头——去死吧——”女孩坐在楼顶,那子弹实际上来自她在线人扣动扳机后同一时刻的一枪。
她只是在玩一个无聊的游戏。
她晃荡着的两条腿,就像多年以前那个极冷的冬天,她在戏台上,在袅袅的二胡音中晃荡着腿一样。
“......坏人就该死。”
“死的人就一定是坏人吗?哥!”
陈墨在多年以前的苏姆森,用自己的鲜铸了一把锁,结果什么都没能锁住。他心里天真着简单着的陈筱跑了,那个任性着冲动着的初生牛犊林桢跑了。
陈筱笑了笑,像是出不了墙的海棠花一般干涩。
她没有丝毫感伤,徒留一股惶恐的麻木。
她说过要当猎鹰的奴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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