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壹 有一种棺材叫冷暖自知
就在郑育徽夜袭司令部的那一天早晨,他约出了千岛采蝶。
千岛采蝶作为津川和下田的心腹,必然会知道行动的全部内容。
“关于这个计划,我是绝对不会向你们中国人透露一丝半点的内容的,关月山先生。”名瑜脸上浮起一阵无奈的惨白,她不喜欢这个身份。
“名瑜——”郑育徽这一次是绝对严肃认真的。
“我叫千岛采蝶。”名瑜一阵哽咽。
“够了——这个扮演游戏我不想再玩了。”他几乎没有任何的表情。
“你我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都是郑家里头活着出来的人。”郑育徽突然仰起脸苦笑,这时他想到陈筱,眼眶潮湿,“我承认,你演得比我好!黄名瑜——”
名瑜两只手捂住脸,指缝间掉下眼泪来。
“可是我绝对不是个窝囊废。”郑育徽说。
名瑜几乎不认识自己曾经的主子了。
“你们有你们的纪律,可以,我也想靠我自己——更何况你还帮过我。”郑育徽抿嘴一笑。
“帮我把计划的文件复制一份吧。”郑育徽说,“一定要一模一样,一份你自己收起来,一份放在原来的地方,接下来我们的事情就不用你们猎鹰插手了。”
“拜托了——千岛少佐。”
名瑜伏在桌子上,一阵啜泣,良久,她抬起头对郑育徽说——
“姐姐还活着。”
郑育徽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公文包说:“谢谢你,千岛少佐。”
名瑜呆呆地看着郑育徽,她发觉自己真的不认识自己眼前这个人了。
陈筱完全不知道郑育徽夜袭司令部的事情,只是第二天中午读到一份快报,才知道司令部被袭了,看着那张几乎被升腾而起的蘑菇状红云包裹的照片,她呆呆地看着看着,在窗口下方,好像发现了一个人的影子。
其实这张照片根本没有拍到郑育徽,可是陈筱很清楚自己就是看见了。就在她脑子里闪现一个人的身影时,还是用手捂住了因为吃惊而张开了的嘴巴。
“怎么了——”沈碧君慵懒地看着铁窗,她是明知故问。
陈筱想起沈碧君昨天晚上出去过。
“司令部被袭击了。”
“是吗?我昨天晚上就听见爆炸声了。”沈碧君转过头不看陈筱,头上一个花簪子在阳光照射下泛着光。
“姐姐昨天干什么去了?”陈筱问。
沈碧君愣了一会儿,随即低下头,阳光下她的脸异常苍白,但却有一种奇异的柔和,那是陈筱年幼时在逍遥楼里也从没见过的。
“我们女人啊——真是奇怪得很——你还小,不懂。”
陈筱起初纳闷,觉得这话深奥,不过看着那张报纸,突然就明白过来。
她心里呐喊着,我懂。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该有人来收尸了吧。”沈碧君说,嘴角微微上扬。
“什么?”陈筱不明白。
“昨天袭击司令部的……”沈碧君不说了,低下头,眼里闪烁着烟花般短暂绚烂的光,很快又黯然。
“陈筱,你说,你会不会为了什么人背叛党国?”沈碧君突然问。
陈筱喉头一紧,想起她擅自放跑郑育徽的事情,连忙把到嘴的话咽回去,呲着嘴痛苦着摇了摇头。
沈碧君愣愣地盯着她看了好久,扑哧一声笑了。随即笑声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可怕,尖利恐怖得像老树林里刮过的阵阵阴风,让陈筱莫名其妙之余又联想到郑家的那场大火。陈筱眼里熊熊燃烧的火焰随着沈碧君的笑声越烧越旺,劈啪作响,她看到了自己在那个晚上没有看见的——郑家老宅在烈火中融化,成为灰烬,在月光照射下忽然焕发道道金光,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随即,又在千万道光芒中翻卷升腾,在高空月华中重又聚拢,那葬身火海的砖瓦碎片奇迹般的重合又变幻,最终涅槃重生,幻化为一朵巨大的木棉花,不作多余停留便倏然消失不见,一切重又陷入黑暗。
至于这奇景,那天夜里也确有人看见并口传,即使没人相信他。据说那人还是个傻子。
这是后话了。
一个女人的脸在那团黑暗中清晰,像鬼魅般浮现,是沈碧君。
“听着,小姑娘——”沈碧君说。
陈筱觉得她的口气像极了周映年,可是她不惊讶。
“有人说历史是个舞台,台上演的千篇一律,可是幕后的故事却更加精彩。你想知道幕后的故事吗?”
陈筱想起自己在戏院的时候喜欢在后台往台上看,于是她很天真地说:“我更喜欢舞台。”
“不,”沈碧君笑着摇摇头,“舞台上让人看见的只是几个戏子,唱的无非改朝换代,忠臣上书,奸臣作乱,其实都不知道发没发生过,因为那是古代人的事情,写书的人也是人,他们说不准就爱瞎编,古代发生的事情现在没人知道真假,说不定我们知道的历史,实际完全不是我们所知道的这样。”
陈筱摇头说听不懂。
“好吧,我讲明白点。”沈碧君好脾气地笑着,和多年以前陈筱在胭脂巷里看见的金钗截然不同,可是她还是没有惊讶。
“你叫陈筱,是凤水戏院的杂工,除非你公开身份,否则没人知道你是猎鹰的职员,全凤水都觉得你被卖进郑家是出于算命先生的消灾之法,可谁知道这是周映年的一套瞎话?没人明白,永远不会有人明白。我们全变成了孤魂野鬼就会有个写书的出来瞎编一气,把我们写成……哦,我也不知道他会把我们写成什么样。”沈碧君娓娓道来,面不改色,说道动情处也只是习惯性地撩一撩头发。
“说不准凤水那帮人真把你当成烈士供着呢!将来那个写书的就会说你是烈士,死在苏姆森,不对——烧死在郑家——嗯,还要来一点传奇色彩,好,你是宁死不屈,面对豺狼虎豹一把火烧了宅子烧死了自己让他们什么都得不到——这就挺好。”
陈筱脸色如蜡。她觉得自己好像站在凤水最冷的冬天的雪地里,独自一人如行尸走肉。
“幕后的故事都会和你一起进棺材。”沈碧君说到这里变了脸色,几分神伤。
“人生在世,冷暖自知。”她撩撩垂到额前的一缕头发,“无论你有多冤,那些不该让人在舞台上看见的惶恐,都要在后台藏着掖着,直到戏台老了塌了。”
“我明白了。”陈筱忽然站起,阳光照在她身上,投下一个惶恐不安的影子。
“听天由命,当猎鹰的奴隶。”陈筱几乎是没有意识地说出这话来的,她像是梦呓一般的自言自语着。
沈碧君对陈筱如此这般的理解感到奇怪,可是想了想却又觉得没有错,她只好说:“反正,我们没办法改变这出戏的唱本就对了。”
“我刚才说了什么?”陈筱好像突然被沈碧君惊醒了。
“你说,你要当猎鹰的奴隶。”
“好。”陈筱下了这个决心,以前的秘密她该带进棺材,就当自己丧失了语言能力,从今往后既然没法改变唱本,就一干二净了吧。
沈碧君在陈筱身上看见了多年以前的自己,曾经年少,野心勃勃,曾经她是义无返顾的爱情动物。现在她不是陈筱那样没有发育完全的小女孩,她是真正的妙龄女郎,有着让全城的大姑娘小媳妇明里鄙视暗里羡慕的好身段。她总有合身的南方上等缎子旗袍,散发一股冲鼻油腻的胭脂香味,香传十里沿街撩人。土布旗袍也能被她穿出西关小姐的味道。至于她是什么时候在风尘中堕落的,她不清楚。她开始觉得像爱情一样,总是要以一方的胜利告终的。她开始觉得和任何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永远不能分出胜负,她开始为了爱情抗争,为了爱情叛逆,可是不知何时又沦得如此自甘堕落。
“陈筱。”沈碧君忽然想起一个更古老而隐秘的故事。如果她不告诉陈筱,留在她自己这个活死人的嘴里腐烂臭掉,就真的只有带进棺材的命运了。
“你母亲叫之兆。”沈碧君说。
“什么?”陈筱惊异于她居然真的有一个曾活生生存在于沈碧君眼中或者说思想中的母亲。她没有注意听沈碧君接下来说了什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把唯一听见的生母的名字,装进了一个触手可及的棺材里——之兆——逃!
……
“大佐不用担心木偶计划暴露——”黄名瑜终于明白了郑育徽的要求到底起到了什么作用,“属下担心文件一只放在司令部不安全,所以文件已经被属下收了起来,没有告诉大佐,还请大佐恕罪。”
事情就这么被盖过去了,而郑育徽由于沈碧君的及时赶到而幸免于难,近来下田没有找他,他也好在家里养伤,一旦出门,也就只好咬咬牙把伤藏着,像藏进了一个棺材。
正像沈碧君说的那样——收尸。
凤水派出招安后的云家军一支小分队来到了绣县。
松林想在绣县设一个地下根据地,救下岁红,这支向绣县进发的队伍带头的是林桢,而且他们将会在绣县长期工作。
郑育徽走到门外,有点迷糊。想起昨天的惊心动魄,庆幸阎王爷没要了自己的小命。
接着,一个邮差从单车上跳下来,郑育徽看见他的脸藏在帽子下面。
“关先生。”
郑育徽就认出来是林桢,“进来——”
林桢脱下帽子:“你小子还活着。”她声音哽咽着难掩的激动。
“我命大——”
林桢看着眼前疲惫不堪的郑育徽,忽然心软。
他们是一起执著地认为陈筱活着并且就在这座城市里的。林桢在苏姆森和陈筱的接触,算是最坦诚最直接的交流,林桢也因为如此认为陈筱并不是简单的失踪,她有责任调查到底。
她说过如果有这么一天,她会尽责任的。
可是郑育徽和林桢想法不同。
他只是凭着个人有勇无谋的寻找来到绣县的。他心里就只有一个五叶山特派,郑家大少夫人,他找的人是五叶山特派陈筱而不是猎鹰2907号雪枭。
在寻找的目的和动机上,他们是完全不同的。
可是多年以后,他们的结局竟然如此相似,比的只是谁更悲壮而已。可是不管他们究竟谁在比赛悲壮的游戏中胜出,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给他们留下记载,比赛的结果也就装进了棺材。
云四儿在那天夜里抬回了陈兴,陈兴半睁着眼被人背着,全身上下被血浇得通红。
没人知道云四儿哭了整整一宿,也没人知道名瑜身上的子弹来自她自己的枪口,所有的一切都藏进了棺材。
这个棺材的名字叫做冷暖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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