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拾 下注生死局
在郑育徽玩着一场赌上性命的游戏时,名瑜正陪岁红玩小姑娘带到中国来的积木。
岁红也就六岁,穿着养父买的小洋装,白色的,有一个很大的蝴蝶结。她似乎对漂亮衣服一点概念都没有,总是趁别人不注意用汤汁在纯净的白布上画画。小坂被击毙的事情已经过去数月,岁红居然很快从失去养父的悲伤和对枪战的恐惧中摆脱出来,每天由名瑜带着,在一些简单的课程和游戏中消磨时光。
名瑜不知道是不是岁红天生对厄运的免疫力作怪。可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发现小小年纪的岁红对战争有一种狂热的痴迷。像任何一个男孩子一样,明明是个女孩的岁红喜欢打仗游戏。名瑜三番五次制止也毫无效果,她对岁红的这种过度的浓厚兴趣感到担忧,可又不知道该如何消除。按理来说,岁红该是极度厌恶战争的,因为她的母亲死于战争,就算那时候她太小以至于没有那一段时间的记忆,也应该有养父死于战争的记忆吧,而且她本人也是作为一个可怕计划的牺牲品而生的。可是她对战争偏偏是如此的痴迷。
一开始当名瑜发现岁红问她为什么人们天天打架的时候,她认为这只是一种源自天性的求知欲。可是后来岁红变本加厉地把玩起左轮手枪,甚至朝着树干开枪射击,当子弹穿透树干的时候,她两只眼睛焕发出奇异的光彩,好像发现了天底下最美好的事情;还用积木搭出房子和街道,接着一边叫着“砰砰砰”地推倒,被津川说成果然是计划最好的实施者。
岁红是很活泼的孩子,她喜欢和任何人用奇怪的语言说话,她也很容易被逗乐,对于各种各样的知识她往往学得很快,总的来说还是个很讨喜的孩子。于是名瑜就放松了警惕,岁红还小,而且是生在这样的环境中,对战争造成伤害的概念尚不熟悉的时候,有浓厚兴趣是可以理解的。
现在名瑜正在陪岁红继续玩搭积木的游戏,而郑育徽正在对着一个上锁的抽屉作他最后赌上性命的搏击。
他已经先把手榴弹绑在了门闩上。
在来到司令部之前,他已经偷走了下田的钥匙,并复制了一把,然后把钥匙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小的时候他就爱这么和金叔开玩笑,后来发展到他老爹,甚至偷过胡知秋的东西,最后都神不知鬼不觉地放了回去。
手电筒照着他瘦削的手,照着旋转的钥匙,可是一切都那样安静,那样从容。
然后抽屉顺从地被打开,他看见他想要的东西,于是伸手拿出来,迅速关上了手电筒。他知道接下来就是怎样活着出司令部的问题了。
这个游戏他绝对不能输。
他在开窗的瞬间听见了有人敲门的声音。一定是听见动静了。
郑育徽两手抓着窗栏,在半空中晃荡,他看向楼下几名巡逻的大兵,办公室门外的人已经准备破门而入了。
他只好心一横,跳了下去。
在他身体离开楼层的瞬间,办公室门砰一声打开,引爆了门闩上的手榴弹。顿时一声巨响伴随着熊熊烈焰和滚滚浓烟惊醒了沉寂着的司令部。爆炸发生得太突然,以至于楼下巡逻的人统统集合去了而没有发现从窗口纵身跃下抓住了树干的郑育徽。
岁红听见爆炸声,惊喜地欢叫着要跑出去,却被名瑜拦住了。
岁红被交给了一名女仆,名瑜带上手枪冲了出去。
她在混乱的过道上奔跑,这是谁的行动呢?她怕是陈兴和郑育徽干的。这么一想,顿时思绪纷乱,加紧了脚步。
郑育徽抓着树干,爬到树顶上,里面已经开始大肆搜捕,他站在树顶上飞身一跃跳出了司令部栅栏。在落地的时候引起了士兵的注意。追兵在后。他在大街上疯狂地奔跑,脚底生风,怀里滚烫燃烧着的文件让他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沸腾,他可以听见枪声,听见人声,他只能不断地跑,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作一场赌上性命的追逐。子弹在耳边闪着火光咻咻地飞过,至于到底在哪里,他就不知道了,兴许张开五指就碰上了。
结果,真的有一颗不知道从谁的枪口飞出的子弹钉进了他的肉身子。
那小东西钻进右肩的一瞬间,他抽搐了一下但是没有感觉到疼。突然袭来一阵惶恐,他抬眼看向街道尽头,仿佛看见人影,在向他挥手作下一场赌局的传递。郑育徽心底油然而生一阵悲壮,左手掐着右肩往前疯狂地奔跑。
“郑育徽你狗日的快啊!”陈兴在灯光照耀下竟有一种莫名但是强有力的悲凉。
郑育徽一声混着血和泪的咆哮,引得身后的追兵心头猛地一阵战栗。
“回去——回去——快啊!”陈兴把郑育徽一把推进了拐角巷,朝着后面的追兵放了两枪。
于是郑育徽躲进了拐角巷的阴暗处,陈兴带着一伙子追兵开始了一场胜算更小的生死游戏。
郑育徽待那伙子人过去了,才一咬牙扯下一角衣襟绑在往外冒血的弹窟窿上。他这才感觉到疼,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子,整个脸慢慢变得惨白。
“妈的——”他咬牙切齿地把布条一勒,时间容不得他有片刻的犹豫,他还没有赢,他还要继续奔跑,他得回去,回去发电报。
他不知道自己跌跌撞撞地跑了多少里,本来短短的一段路,现在变得比二万五千里长征还要艰难,直到他看见那栋绿色的房子,他知道自己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郑育徽的右肩突然一阵剧烈的抽搐,血是喷涌出来的,他一边上楼,一边牙咬手撕地又扯下布条绑上去,右手颤巍巍地从床底下拖出发报机,左手迅速把它打开。
接着他扯开衬衫的排扣,一摞子文件急不可耐地哗啦啦落下,他开始用那只全是血的右手拿起来阅读,想把电文化到最简,任凭右肩仍然血流不止甚至浸透了整个衣袖。
陈兴还在继续着这场悲壮的追逐,密集的子弹疯狂地朝着他扑过来,他左手中了两枪,左脚中了一枪,眼看着快撑不住了,一骨碌滚进了拐角巷。
他在迷宫一般的巷道上躲躲藏藏,把追兵绕得晕头转向,最后顺着小路回到了大街上,就在他要躲进一堵年久失修的老墙后面时,突然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名瑜赶到司令部大门的时候,那里已经全都是集合完毕整装待发的士兵了。她一转头看向夜色苍茫的大街,几盏昏黄的路灯显得异常凄凉。
“派追兵了吗——”
“报告千岛少佐,已经派人出发了。”
“哦——那我去看看——你们不用跟着。”名瑜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赶在游戏分出胜负之前救下谁。
她一路奔跑,空中弥漫着一股硫磺味,证明着参与这场追逐的人们曾经来过这里,她顺着硫磺的味道奔跑,顺着血迹曲折游离的轨道,发现了拐角巷口的陈兴。然后她听见巷子里惶恐杂乱的枪响。
还有呼吸,只是因为失血过多的昏迷。
接下来呢?飞速流逝的时间不给她任何思考的余地。
她用最快的速度把他藏在了老墙后面,又用自己所知道的最快的方法给他止血。直到巷子里的枪声消停,她确定追兵已经被甩掉。
然后,她朝自己的手臂开了一枪,拖着一条长长的血路,走到离陈兴很远的地方,木然站立,朝着灯火阑珊处,一缕做梦一样的浅笑——瘫倒下来。
郑育徽的眼前只剩下飞速流转的电文和疾步流走的时间,直到他右手的布条完全断裂,伤口崩裂,鲜血再一次倾倒出来,浸染了声声电波。
凤水那边也撑了整整一个晚上,接收着来自另一个城市血红色的电波。
郑育徽啊地大叫了一声,眼里涌出滚烫的泪珠,用牙咬住了右手,左手艰难地继续着这场艰苦卓绝的战斗。
直到最后,郑育徽砰地一声倒在桌子下,右手臂已经没有了知觉,只有右肩上凝结成块的血痂,和往外冒出的鲜血,当然,手上还有两排差点把筋骨咬断的牙齿印。
凤水那一边,优杭砰地搁下笔,盯着完全模糊了的纸张,才发现脸庞早已经被泪水浸湿。
而就在这场赌局的尾声,地牢里的沈碧君叫来了陈筱。
“丫头,帮帮姐姐一个忙——”隔着铁栏,沈碧君的眼睛饥渴地泛着野兽一样的绿光。
“姐姐请讲。”
“丫头,求求你,开开门,让姐姐出去——明天天亮之前我一定回来。”
“可是……”陈筱怕被周映年发现。
“姐姐求求你了——”沈碧君突然泪如雨下。
“姐姐!不是我不答应,是……”
“你怕周映年啊——开门吧——怕什么!”
沈碧君撬开二楼房间的门时,郑育徽已经快断气了。
沈碧君带着一个药箱子,当场就开始消毒包扎,到天边泛出鱼肚白的时候,她留恋地看了郑育徽一眼,收起药箱匆匆走进了晨曦中。郑育徽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见一个女人的背影——像是陈筱当年在他头破血流的时候留恋的背影。
他还闻到一股脂粉气息。
天亮之前,赶来的士兵发现了他们的千岛少佐,用一副担架抬了回去。
陈兴在老墙后面,那地方是一处废墟,没有人家,所以直到第二天夜里他醒来的时候,还是没有任何人发现。
他只知道伤口止住,他还活着,腿上的伤口上绑着一条小姑娘的花手绢。
就像是他上金竹山的那一个不平凡的夜里,他看见的黄名瑜,现在叫千岛采蝶的小姑娘的一模一样。
第二天周映年看见的是沈碧君安安静静地呆在地牢里,陈筱朝着窗外萧瑟的秋风,两眼发直,空洞而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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