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玖 你难道以为说谎很好受吗
周映年在街边的小楼上打开窗,看见街上一个人抱着个长方形盒子往乐器店进去了。不多时,对面乐器店的二楼打开一扇小窗。周映年冷笑一声,这帮土八路还真敢带大家伙。
周映年只带了一把左轮手枪,没几发子弹。
他记起他和名瑜上五叶山的那个晚上,在山道上遇见的那位来自五叶山的狙击手,想必就是他了。不过这下周映年倒是高兴了,对面楼多了个帮手,说不准还不止一个。
他们很耐心地等待着。
时针惶恐地奔跑,周映年安静地凝视着车来车往的街道。
对面楼的小窗里,一只清澈透亮的眼睛眨了眨,一阵惊恐的迟疑之后,迅速变成了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街上步兵列开,簇拥着小坂平吉出现在周映年的视野中,他几乎还没有看清名瑜和岁红的位置,随着一声轻微但是有力的枪声,大街上表面浮动着的平静被猝然打破,小坂平吉随即倒下,周映年甚至没来得及转过头去看。
他本想别管那么多直接朝岁红开枪,可是对面楼陈兴过早的袭击使得整条街上埋伏着的士兵全部集合朝乐器店疯狂扫射,名瑜也带着岁红趁乱逃离现场。周映年只好咬牙切齿地骂娘,翻了后窗逃之夭夭。
陈兴就没那么好运气了。
溯着子弹的源头就找到了乐器店,而陈兴在二楼除了翻窗别无选择,于是他顺着柱子哧溜滑到地面上,但是接着他就发现名瑜带着惊恐的岁红站在他身旁。
这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呀!
名瑜看见小坂平吉死去,不是应该朝着反方向跑吗?
就见名瑜穿着便装,一只手牵着一个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看见陈兴突然在密集的枪声中从天而降,顿时木然。
“黄名瑜?”陈兴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抓起名瑜吼道:“这里太危险,马上走!”
“你是——”名瑜突然哽咽,但话里是不可置疑的坚定:“谁啊?”
“我是陈兴啊你不要玩失忆!”陈兴一把抱起岁红,一手硬拽着名瑜跌跌撞撞地往前冲了出去。
“流氓你放开!”名瑜一路被生拉硬拽着苦苦哀求:“我根本不认识你!”
耳边灼热的枪声乒乒乓乓掩盖了她的谎言。
陈兴根本没搭理。
就这样跑过了整整一条街,直到听不见枪声了,陈兴才放下岁红,松开名瑜。
“你不是去搞——什么潜伏吗?怎么跑这儿来了?”陈兴问。
“什么搞潜伏——”名瑜一脸的茫然无辜,“疯子吧你!”
名瑜拉起岁红,一个淡淡的微笑,转身离去。陈兴呆呆地目送着她,直到名瑜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他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一心顾着小坂平吉和他身边的孩子,根本没有注意他身边还有什么人。他记得名瑜是要去假扮千岛采蝶,可是现在为什么一身便装带着个小女孩出现在追捕战的现场?他记得郑育徽说小坂平吉的养女是重中之重,他没见过小坂穗子,就在刚才不经意间瞥了一眼,看见小坂身边确实有个孩子,也没留心。
其实这是名瑜根本没防备也来不及告诉周映年的另外一项命令。
跟随着小坂的千岛采蝶和小坂穗子都是假扮的(只不过他们还不知道如今的千岛采蝶确是一个冒牌货而已),真正的小坂穗子已经由千岛采蝶带着,穿便装混迹在人群中,一路跟着队伍。就在刚才,名瑜看见小坂被击毙,就顺着枪声和子弹的位置找到了乐器店,最终看见的却是陈兴而不是周映年。
名瑜看见陈兴顿时陷入无尽的惊喜,可是顿时想起自己不能随意暴露身份而深感哀伤。她只好摇着头和陈兴玩失忆。
这即使陈兴的枪法着实出神入化,也不能明白这么复杂的事情。
“一颗子弹都没有用到?”沈碧君瞪大眼睛表示不可思议。
“也不全是。”周映年耸耸肩苦笑,“在场一把狙击枪,和一把左轮手枪,加起来总共用了一发子弹。”他动了动食指:“真的——”
这是一场隔着铁栏的对话。
“嗳,我猜这又是你这个骚婆娘干的好事?”
沈碧君冷笑道:“我这个骚婆娘就不会干好事。”
周映年闭着眼睛,把头靠在栏杆上,好像在思考什么,良久,他长出一口气,离开了。
他没有和陈筱提起这件事情。
“我今天——看见名瑜了——”
“她在绣县鬼子堆里工作,看见她很正常。”
“有件事情我想不明白——”
“什么?”
“她不认识我。”
“咱们自己人接头还得对暗号呢,更何况他们猎鹰和咱们又不是一路。”
陈兴觉得有道理,不过他马上又说:“可是名瑜穿着便装,手里牵着个小丫头。”
“小丫头?”郑育徽突然警觉。
“你看清楚小坂旁边的小坂穗子了吗?”郑育徽问。
陈兴摇了摇头,突然间明白过来。
“咱们——”郑育徽说:“去当一回汉奸。”
“先生,今天津川突然给了我一道命令,我根本没来得及告诉您。”名瑜说。
“今天小坂旁边的岁红是假的,津川让我穿着便装保护岁红。”
周映年点点头,心里想着幸亏他没开枪。
“还有啊先生,我遇见以前五叶山的人了。”
“这事我知道。”周映年说,“今天我一发子弹都没用——我们说的这些都别告诉陈筱。”
“好的。”
六个月后,凤水来了一封电报给郑育徽,说疫情已经完全控制住了,郑育徽回答说自己已经是绣县臭名昭著的大汉奸关月山了。松林说查到日军的“木偶”计划,和小坂穗子有关。
猎鹰那一边。
“我说——你怎么突然想起阻止他们利用岁红了?”陈筱问周映年。
“看不下去呀。”
“你还有看不下去的时候——”
“我是中国人。”
陈筱愕然。
她曾经以为周映年只是一个党派斗争中诞生的恶魔,她不熟悉沈文新,但是自从沈文新的计划披露后,陈筱就觉得沈文新也是一个黑暗党派的牺牲品,既然周映年是他的关门弟子,那就该和师傅一个德行。她不知道沈文新曾经被党国遗忘了长达八年,他忍气吞声直到上峰下令毁城,她不知道沈文新的内心到底燃烧着怎样的火焰,她不知道猎鹰是在怎样的屈辱中,在怎样的风雨飘摇中硬是撑到了今天的。
“听着,小姑娘——”周映年说,脸上浮现出一种陈筱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即使你是雪枭,你还是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他目光炯炯,又藏着勃勃野心,像是刚刚打了一场几十年的仗卸甲归田的将军,不甘失败总想东山再起。
“叫做沈文新的人,永远是我们的父亲——”他眼里略过一丝哀伤,陈筱仿佛看见秋天时的一片枯叶无声无息地落到地上,化作淤泥。
“我们猎鹰不属于任何一个党派——我很明确地告诉你,猎鹰就叫猎鹰,不属于害了我们十三年,还杀了我们的父亲的那些人。”
陈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们的使命就是活着,强大起来。”周映年突然激动,抓住了陈筱的肩膀。
“告诉他们我们绝对不是可以让他们随心所欲想杀就杀的玩物!”
陈筱摇摇头,她不懂为什么一定要活着并且强大起来。
“算了——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数年以后,陈筱确实明白了周映年的意思,可是那个时候的周映年也顾不上自己曾经说过怎样的话了,在那个时候,他能够做的只有苟延残喘,他在最后的时刻做的最成功的一件事,不过就是保下了属于这场惶恐诅咒的火种。
郑育徽是在那一年秋天看见千岛采蝶的。这是一个细雨绵绵的早晨,经过一夜雨水浸润后的土地变得软绵湿滑。郑育徽在司令部,正在按例奉上每月的“孝敬”。当人家告诉他下田业一大佐不在的时候,千岛采蝶出现了。
其实名瑜只是受下田之托回来取文件的,她想过,自己进了下田的办公室之后什么都不能动。可是她偏偏遇见了一个有备而来的郑育徽。他知道,郑育徽一旦进了办公室,必定会去翻看桌上的文件,一旦这是下田的圈套,殃及的很有可能是她黄名瑜。
“这位是关先生吧。”名瑜朝郑育徽使了个眼色。
“少佐好。”郑育徽演技确实不赖,“没孝敬少佐您,是小的不是。”
“这就免了,关先生送给大佐的礼,就让我替您带给大佐吧。”
“哪敢劳烦少佐您啊!”郑育徽听出话里不对,但一旁有人看着,还是要装装样子。
“我要到里面取东西,顺便帮关先生——”名瑜把郑育徽手里的东西接过来:“关先生费不着再跑一趟。”
“关先生该明白,有些地方,是不可能允许你一个人进去的,特别是关先生这种凤水人。”
后来名瑜才知道,办公室里确实有埋伏,不由吓出一身冷汗来。
郑育徽终于发现岁红的身世,是在三个月以后。
这是一场赌上性命的行动。
他是翻窗进的房间。不能开灯,他打开手电筒,从里面把门锁上,就开始翻下田的办公桌。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些柜子,手电筒惨白的光芒照出上面血红色的字迹,他觉得耳畔全是呼呼的风声,吹得耳郭生疼。实际上窗已经关上,风在窗外咆哮,对屋内手电筒微弱的光芒以及一个心脏剧烈跳动着的勇士根本无可奈何。
这是一场与时间为敌的无声的战争。
他仿佛听得见时针转动的声音,他仿佛听得见脉搏跳跃的吼叫……
直到最后,他头昏眼花想流泪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上锁的柜子。
在来之前他早已想好该怎么做。他再也没有犹豫的时间。
“听着媳妇儿,要是我活着出来,马上去找你。”他在心里虔诚地默念着。
他仿佛可以看见陈筱的音容笑貌,合着窗外阴郁的树影,还有黄包车夫陈兴在不远处等待着一场生死传递,在手电筒照耀下闪着寒光的抽屉把手上——
蠕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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