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陆 布娃娃有毒
在凤水刚刚解放的那些天里,处处张灯结彩,像是过年。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彻夜不休,周映年和沈碧君为了躲避阳安方面的追杀撤出了凤水,和陈筱回合。这时候凤水人终于明白过来什么叫变天。他们终于明白变天不是改朝换代,变天是自己当家作主,在松林一番张罗下,凤水大后方的百姓革命豪情似火,也没有了学生游行,有了新的说书先生,现在讲陈胜吴广,讲李渊,甚至讲南丁格尔。
云四儿带队投靠了松林,林桢江北旬也从此留下。
凤水的春天变得明媚清爽。走亲戚的,娶媳妇的愈来愈多。不少小伙子跟了五叶山来,在林桢和江北旬一番努力下,松林变成了团长。就在处处欢天喜地的时候,郑育徽一个人躲在已经成为一处废墟的郑家老宅里。
陈筱怎么就死了呢?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记得,好像是几天前才发生的事情,她就在这里,她穿着嫁衣,盖头落地。他记得,清清楚楚的记得,她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祈求今夜一双红烛平安燃到次日天明。他记得,她像惊鸿入目,有红烛的浪漫,有海棠的端庄,居然还有匕首的寒光。
为什么一转眼就火光冲天,为什么突然——伊人消失不见?
他可以想象她持枪冲出苏姆森的模样,他可以想象她的嗓音像拉秧开犁般嘹亮,他可以想象在这把匕首指着的方向,还有一颗同样思念着的,鲜活跳动的心脏。
他想起名瑜。
周映年说,黄名瑜早已经是猎鹰的成员,而周映年自己根本不熟悉陈筱。
那么名瑜为什么还要说自己是五叶山特派呢?周映年既然没有投靠五叶山的意思,单单只想帮五叶山打下凤水的话,为什么他不直接联系五叶山而是先找到陈筱呢?
他越想越深,越想越不明白,越想越惶恐,越想越不可思议。
名瑜和陈筱一直都在一起,名瑜叫陈筱“姐姐”,名瑜告诉郑育徽上五叶山,而周映年又来告诉他名瑜是国民党的人。那么名瑜为什么不让他郑育徽到阳安去呢?
那么,名瑜是什么人,陈筱该是知道的。
他从周映年口中得知猎鹰在凤水有数个年头了,既然猎鹰这帮人如此神通广大,为什么还要等五叶山和金竹山出兵呢?为什么不让阳安的国民党队伍出马呢?
他想着想着,才发现疑点太多了。
在五叶山的所有人里,他是对这件事情知道得最多的人,其次是林桢。
林桢也不相信陈筱已死,她的理由和郑育徽是一样的。
一开始林桢认为陈筱和名瑜只是统一战线促成的伙伴,可是自从陈筱失踪之后,她觉得一定没有那么简单。
郑育徽和林桢都觉得,没找到尸体,就不能说陈筱死了,也许她正在哪个地方活着,想着,前进着。
郑育徽知道陈筱一定会回来,他在屋里点着一双红烛,每个夜晚都燃在窗前,希望陈筱能够看见。新兵蛋子笑他说成天把屋子搞得像婚房似的,又不是要娶媳妇。他们说非常时期不要谈论儿女情长。
松林也常常开玩笑说,等战争结束,他和优杭就成小两口了。
松林平时总是假正经,一到开玩笑的时候又没了分寸。
这也算是应了他等到山无棱天地合的誓言吧。
经历过暴风骤雨后的凤水还是残缺不全的,所以这些年轻人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忙,拉队伍,开课讲堂。松林想过,绣县那边也许真会卷土重来,所以绝对要居安思危,不可有一刻的松懈。
可他毕竟太年轻。
厄运像是乌云一般翻涌连结着,慢慢笼罩凤水。在灾难缓缓靠近之前,郑育徽还在盯着红烛,他从来不与任何人分享他新发现的疑点。训练的时候,开会的时候,他都一切正常,可是红烛点起来的时候,就像着了魔一般,眼前又浮现陈筱的音容笑貌。每当他站在现在已经变成了墓地的郑家前面,就又看见了他死去的老爹,看见了金叔,看见了疯子,他们在完好无损的宅子里向他招手,有时候他看见母亲,她不是很漂亮但是她会写诗,会写各种各样的诗。没找到儿媳妇,他知道他家里人都不会瞑目的。他要等,等到可以找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会去找陈筱,不管找到什么时候。
这一等就又是一年。
1942年的春天。
猎鹰为了名瑜的行动而来到了绣县,此时名瑜已经完美地扮演了千岛采蝶的角色,并一举拿下一封秘密电文,有关一位名为小坂平吉的科研人员五日后抵达凤水的消息。
为了防止被人认出来,猎鹰的成员变得分散。
那是在绣县一个餐馆的耳房里。
陈筱穿着牙黄色的宽袖旗袍,短到膝盖,开叉到腿根,一顶阔边大草帽,长发披散,俨然一副舞厅小姐的打扮。除了脸上没有半点脂粉颜色,甚至没有戴耳环之外,活脱脱一个1938年时的沈碧君。沈碧君脸上的脂粉像是1939年的那场大雪之后的凤水街面上的雪那么厚,她想以此掩盖她这么多年来过早经受的憔悴。
名瑜素色短裙像个女学生,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酒杯剔透的杯脚,轻轻晃荡着,看着里面透明却深邃的酒红色液体像沈碧君的舞服袖子一样悠然飘荡。
“姐姐,事情都明白了吗?”名瑜的声音里含着浓浓的悲伤,结果却是一个活泼的韵脚。这是她一贯的说话方式。
“小坂平吉五天后来绣县。收到。”陈筱的话不冷不热像机械。
“姐姐——作何打算?”名瑜希望唤起陈筱曾经的友情,甚至亲情。
陈筱头也不抬地说:“你去查清楚,小坂平吉的身份。”
“他就是个科研人员啊姐姐!”
“把他在日本的生平资料什么的都找出来。”陈筱说。
“是。”名瑜想起陈筱去年春天在苏姆森向她发出不可抗拒的命令的早晨,那一刻她差点因为激动而哭泣,她记得她当时整个人都在颤抖。仅仅只是隔了一年,同样是发号施令,味道竟然这么不一样了。
陈筱已经完完全全融入了猎鹰。
名瑜相信陈筱现在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必要的时候甚至会对自己下手。
科研人员到绣县来,必然是有一项和他本人专业相符合的工作,放在如此重要的电文里就是机密工作。陈筱觉得这背后或许有一个天大的阴谋。
有时候陈筱觉得自己活得就像行尸走肉。
她常常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是猎鹰的女人。没人告诉她为什么会这样安排,因为她从一出生起就已经叫“猎鹰2907号”了。
名瑜觉得陈筱越来越像周映年。她再也找不到只是一年以前又是姐妹又是同谋之间的默契了。这一年来,她在冰冷的电文中寻找;她在屠杀过后同胞的尸体之间寻找;她在今年的第一场大雪中寻找;她隔着司令部的玻璃窗,在用滂沱大雨敲打声消磨时光的日子里寻找;她在有雾的清晨端起一把军刀,在被刀刃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阳光中寻找。
可是她找不到,她也不知道有谁能够重新唤醒陈筱往昔的灵魂。
可是有些事情就是那么神奇,在冥冥之中,一切仿佛是注定般就来了,有那么一个人,使从今往后将近十年的生活天翻地覆,而这个人也是优杭在多年以后的弥留之际第一个想到的人。
这是个女孩子,她叫小坂穗子,六岁的年纪,她将和小坂平吉一起来到中国。
凤水城里出现了几个商人,应该是随着走亲戚的人进城的,他们兜售一些类似于餐具棉料之类的东西,物美价廉,都是凤水人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他们终于知道盘子上面可以竖立起一朵牡丹花,一只百灵鸟,原来棉料可以这么软,像传说里头织女的布料那样。
他们带来的这些新奇玩意儿很快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但是紧接着,凤水的医院里一时间人满为患,症状都差不多,发烧怕冷咳嗽,请了几个医生过来瞧说是闹瘟疫。
好好的怎么就闹了瘟疫呢?
结果大批大批的医生整日整夜地在凤水医院进进出出,有些救过来的,没几日就又染上了,还是同样的症状。
至今只有那几个商人没事。事情查来查去,就查到那几人头上了,林桢建议按兵不动,她害怕那几个人带着病原体,只能先把他们控制起来。
而在绣县那一边——
“报告大佐,属下有一事不明。”千岛说。
“关于小坂特使对吗?”津川说道。
“大佐英明——属下认为,既然要对凤水实施细菌战,让誓死队前往凤水就够了,为什么还需要麻烦小坂特使?”名瑜就是想着问出个底细。
“这不是你需要管的事情——”
“抱歉大佐——属下只是好奇自己的任务有什么样的意义!如果属下连自己的任务意义何在都不知道,属下觉得——有损皇军颜面!”
津川嘴角一抹笑意,名瑜心头忽的一股寒风。
“誓死队是病原体。”津川说,“小坂特使只是一个幌子,不过是为了吸引那些不法分子的注意。”津川停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道光,随即又说:“还有小坂特使带来的孩子也不是一般人。”
“别的你就没必要知道了——千岛少佐。”津川最后说,明摆着是不置可否的态度,其实是闭口不谈了。名瑜也识相地住了嘴。
“那么,大佐——属下一定会保护好小坂特使。”
“其实也没必要保护——”津川说:“做做样子就好了,重要的是那个孩子。”
“是……”
津川指的当然是小坂穗子。
据现在名瑜所知道的,小坂穗子是小坂平吉在1939年收养的女儿,别的她完全不清楚。可是津川说,这个女孩很重要,甚至比小坂特使更加重要。
那么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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