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伍 卒不过楚河
周映年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发现沈碧君在里面。
沈碧君穿着薄如蝉翼的月白色小褂,藏青短裙,慵懒地靠在柜台边,长发披散着,垂在两肩和背后,云里雾里。
“金钗——”周映年淡漠的语气。
沈碧君慢慢抬起头:“原来是——你啊——”随即又低下头去,眼眶微红。
“你要和五叶山合作?”沈碧君像是无意间问了一句,青葱一般的手指轻拢慢捻着胸前行云流水般的直发,一双杏眼却机警着证明她内心正迫切地等待着回答。
“对。”周映年回答得很干脆,“出去吧——”
沈碧君没挪步子,她就赖着不走了。
“金钗。”
“你把我们猎鹰的兄弟当成什么了。”沈碧君质问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映年闭上眼睛,房间里的灯光照在他的眼皮上。
“阳安不会给我们支援,他们巴不得我们死掉,在城里开战是冒险!”沈碧君说。
她说得很对。对于多年以前沈文新一案,阳安驻守的国民党部队上上下下皆是闭口不谈,其实上峰巴不得把逍遥楼一锅端。藏身在逍遥楼里的猎鹰,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他们见证了在日军面前下令毁城的丑恶,他们看见了沈文新殊死抵抗的顽强,他们看见了上峰的抛弃和上峰的上峰的置之不理。他们随时随地会打阳安一个措手不及。可是他们又不敢公然把事情挑破,他们知道一旦撕破脸皮,沈文新一案会昭之全国乃至全球,到时候人们自然会把立场转向共产党的角度,这一来国人就站在了共产党那一边,这是上峰的上峰的上峰的上峰都担不起的罪名。
“你不觉得,凤水已经是五叶山那帮人的天下了吗?”周映年冷笑一声。
沈碧君摇摇头。
“我不会让兄弟们怎么样的——”周映年发誓道。
沈碧君没理会,转身背朝着他,幽幽地说:“今天逍遥楼不开。”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开——”沈碧君想都不用想地紧紧接上话。
“我不知道——”他们的语速变得越来越快,连在一起,分不开了。
“你就是要知道——”沈碧君一双发怒的眼睛,拔出枪抵着周映年下巴。
“我不知道——”周映年说,他开始一步步往后退,砰地撞在床沿。
“我还是要接客——”沈碧君说,她的语气接近疯狂,是急切的紧迫的无法等待。
“那就去接客啊——”周映年说,“疯子。”
“好啊!我会让你后悔的——”沈碧君收起枪,一个牵强的笑容,一滴眼泪重重地砸下来。
现在的周映年读不懂沈碧君,沈碧君也读不懂周映年。沈碧君不知道这个男人究竟在等待着什么,周映年不知道这个女人何以如此疯狂。可是在以前,事情绝对不是现在这样,很多年前他们是最好的拍档,枪林弹雨,出生入死,可是逍遥楼以后世界就变了,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都变了,周映年在等待他所等待的,沈碧君在疯狂她所疯狂的。他们有不同的欲望不同的惶恐。
彼此越来越远。
很多年以后,沈碧君没有让周映年后悔,恰恰相反,她疯狂到了自己该疯狂的人,让周映年等到了他在等待的。
可惜伤透了那么两个人的心罢了。
而周映年呢,倒也为了自己保全猎鹰的誓言而努力一生,不论结局如何,他都尽力了。
郑育徽比谁都急着想开战,开会的时候见着一个猎鹰的特务头子,还和名瑜在一起,于是心里又开始纳闷:陈筱说过她和名瑜都是五叶山特派,怎么又来一个和她们看起来默契得不得了的周映年?
然后,周映年便说名瑜是自己多年的部下,是埋伏在郑家找机会除掉郑宏午的。这次陈筱帮了大忙,还争取到郑家大少爷,所以他们猎鹰当然要相救。
听完周映年的话郑育徽已经吓出一身冷汗,名瑜这么多年来在自己身边,亏得她没开枪,否则自己这条小命不是早就玩完了。
其实周映年的话亦真亦假,他不想透露太多。他从头到尾都摆着一副和陈筱完全不熟的口气,而名瑜却以一个不真不假的身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然而这也注定了在场所有人今后的命运。
只要陈筱的真实身份还没有暴露,“枭”字当头的2907号就还是猎鹰的一张王牌,还可以把“火网”行动贯彻到底,可以在各大党派间游离穿梭,甚至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阳安驻守的国军部队。
津川不确定陈筱是不是属于猎鹰,林桢也只是单纯认为陈筱被名瑜所影响,所以陈筱还是安全的。可是这样一来,名瑜就成为了替罪羔羊,在“火网”行动期间她还有着“枭”的头衔,可是一旦解放凤水,她就再也没有用处。
周映年也在不知不觉之间为无法感知的厄运留了一张底牌。
次日破晓时分。
陈筱在草垛底下摸出枪来,冰凉的金属质感让她想起匕首。名瑜来开门,现在她是千岛,她可以有牢房的钥匙。
“放风了——姐姐——”名瑜不易察觉的微笑。
“那么千岛少佐——对不住了!”陈筱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勒住名瑜的脖子,一手把枪抵着她的太阳穴。
林桢一阵狂喜的颤抖,突然血就冒上来了,一把抄起枪,眼睛热烈地望向前方开门放风的队伍,他们正在向外头涌去。
陈筱想起多年以前同样阴暗涌动的人群,他们要去欣赏死亡,而现在不一样——
“我们带千岛少佐——去放风!”陈筱拉秧开犁般地一嗓子。
多年以后当她想起今天打得如此轻松的一仗,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段活生生存在的往事。
逍遥楼里的姑娘和嫖客突然全副武装,一股脑儿杀进了司令部,个个身手不凡弹无虚发,大街上的行人听见枪响,突然沸腾,迅速抄起家伙朝着四条大街分散开去,卖糖人的小贩把车一丢抄起两把枪,挎着篮子弓着腰的老太婆把假发一扯,从篮子里面就摸出一把手枪,沿街的马车马失前蹄车门大开,里面立刻跳出来几个扛冲锋枪的。
顿时枪炮隆隆日月无光。
自38年凤水沦陷,凤水人再也没有遇见过打得这么厉害的仗,他们亲眼看见逍遥楼里的窑姐抄着家伙闯进了司令部,大街上忽然神兵天降,立刻跑回家去,门窗紧闭只求保命。
他们从未如此惶恐。
结果整个苏姆森沸腾了!犯人夺下高压水枪,狱吏手里的电棍枪支,没抢上的随手抄一把扫帚锄头,和一部分金竹山的土匪,由陈筱林桢带领着,劫持了所谓千岛采蝶杀上了凤水街头,和猎鹰沈碧君带出的队伍汇合,和津川夏日一伙谈判。
名瑜倒是假戏真做比划着要自杀。林桢提出开城门放他们过去再交人,于是乎,人群带着千岛采蝶往南门退去,直到全出了城门,陈筱才放开名瑜。
陈筱顿时眼瞳全湿。
名瑜顿时茫然苦笑。
从今往后,她是千岛采蝶,为了信仰而战,为信仰而死。可惜她还不知道自己的信仰到底是什么。
自从昨天晚上之后,信仰在名瑜心里,叫做陈兴。
突然双方都缓过神儿来,意识到这还没完。
金竹山又一拨人马从西门杀了进来,优杭陈兴带着一个连直扑北门,东门郑育徽松林带着两个连横在五叶山脚,南门云四儿亲自出马接应陈筱,猛虎下山,势如破竹。
这场仗打得就像过年放鞭炮,放过了之后就是新的一年新的天地。津川夏日千岛采蝶率着残兵逃往绣县,胡知秋审判后枪毙,凤水城头的日军军旗撤了下来。
干净利落,速战速决,一天就解放了凤水。
紧接着陈筱失踪了,就在郑育徽疯狂寻找她的时候。
周映年说陈筱死了,死在出城之前。
郑育徽说不可能,她说陈筱一定出城了,如果陈筱死了,谁押着名瑜?
周映年摇头说问林桢。
林桢说几乎所有人都出城之后陈筱和名瑜还在城内,确实也是这样。
陈筱在哪里,只有周映年知道。当年沈文新设有一个预备基地,除了他自己,周映年和沈碧君之外再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现在陈筱是第四个。
也就是说,云四儿在城外接应的是林桢而不是陈筱,陈筱早已经抄小路向预备基地去了,就在往金竹山方向的老树林里,由于金竹山的人马已经撤走,陈筱不会被谁遇见。
因为她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接线人员。
考虑到这次凤水大捷是因为津川没有防备,所以日军必定不会甘心失败,会由绣县拨人折返回来,凤水向来难守易攻,胜算并不大。如果绣县采取明攻,硬碰硬,那么阳安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待他们双方打到两败俱伤,自己过来捡拾战果。还有一种可能是绣县直接在凤水施行某些计划,比如病菌侵入,到时不但会让凤水再度沦陷,可能还会引发屠城,给凤水猎鹰留了一个罪名。
所以陈筱甚至有和名瑜接线,打入阳安的必要。那么从现在起,陈筱就死了,就当她早就在这次战役中牺牲,世界上已经没有这个人了。
可是此时的周映年是矛盾的。他不敢和阳安方面撕破脸皮,又不想当汉奸,而且也不想投靠五叶山,他想自立一党。那么他就没有必要帮五叶山,也没有必要等凤水沦陷。他想反过来争取五叶山。
可是这个计划是荒谬而自不量力的。
可惜周映年在很多年以后才知道自己犯下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陈筱成为了一粒死子,因为她不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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