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肆 暗火酝酿的时间

　　林桢已经睡着了，蜡烛放在一旁，随着时光流逝慢慢缩了下来，蜷成一团，小小的火焰仍然在有力地跳动着，只是光芒越来越暗，直到最后，成为一股青烟，融入了黑暗中。

　　陈筱醒着，她睡不着，茫然地盯着将息的火光，到烛泪流干回头再寻也枉然。愁着无所依傍，靠着自身微薄的力量渴望扭转着命运，却被一次一次的削减了光和热，一边痛苦，一边挣扎。

　　对，多年以前她面对这样的烛光时，对生命是留恋的感慨，可现在却成为了扑火的飞蛾。

　　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一盏泛着橘黄色光亮的灯突然闯进了她的世界，她立刻觉得那不是狱吏，不是胡知秋，更不是津川。那是一种有归属的温暖，那是一种有目标的到来。

　　“周——映——年！”她伸手往外摸索，最后把手放在灯罩上取暖。周映年把灯吹灭了，陈筱扑火的愿望好像也落空。

　　“听着——雪枭——”周映年说，那是他下达命令的口气。

　　“你不能死在苏姆森。”周映年给她的命令是“不准死”。

　　“为什么——”陈筱疑惑，随即惶恐。

　　周映年不回答，转身看向身后一个穿着日军军装的人：“我要你搞暗杀，然后——移花接木。”陈筱才发现那是名瑜。

　　“听好——雪枭——我不希望你在刺杀的时候有这座监狱里的第三个人在场！是暗杀！是——暗——杀——”周映年一副“我讲得很清楚了”的表情。

　　“你见过千岛采蝶吗？”周映年问。

　　陈筱摇头。

　　周映年递过一张照片，就带着名瑜走了，他知道陈筱一定能够懂得他的意思。

　　自从看见照片的一刻起，陈筱突然明白了所谓“火网”的真正含义，就是撒下猎鹰的天罗地网，环环相扣，节节相连，只要一把火就可以烧遍这张网所覆盖的地方。陈筱已经扣住了五叶山，名瑜再往津川旁边一站，加上其他潜伏在各处的猎鹰成员，收取凤水解放的渔翁之利。

　　太可怕了。

　　她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杀死千岛采蝶的勇气了，她会不会在最后关头下不去手？

　　因为千岛采蝶，长着一张和名瑜一模一样的脸。

　　天边泛出鱼肚白，曙光微启，天空像是纸浸了油，变成半透明体，被太阳热烈地拥抱着，脱不开身来，凤水人开始陆陆续续地晨起作业，鸡叫狗叫讨价还价车声马声混杂在一起，又是一天。他们不知道这日常的节奏下又藏着怎样的暗流，他们不知道凤水就要变天了。

　　不过变天是什么？他们是麻木惶恐的。是不是就像改朝换代？他们不知道。不过从说书先生嘴里能听到一些。说书先生张二旺被公认为凤水普通百姓中最有学问的人。听他讲清军入关的时候，人人都要留辫子，听他讲洪秀全想自己当皇帝想疯了。于是他们开始觉得所谓的起义就是自己想当皇帝。不过很快，张二旺就因为传播反帝国主义言论的罪名拉去枪毙了，那天围观的人多于1939年冬天枪毙女囚时候的。人人都悲哀得不得了，他们少了一个茶余饭后的话题，少了一个受大姑娘小媳妇儿敬仰的知识分子。得，他们一路跟着，以为张二旺最后还会给他们免费来一段秦始皇，谁成想这小子突然振臂高呼打倒小日本，过了二十年老子又是一条好汉，老子下辈子一定要闹革命。结果全场哗一下沸腾了，但多半是议论而不敢附和，有几个不知好歹的以为像是反清复明那样的，叫声好，结果被三八大盖往人堆里一阵横扫，当场死了好几个不知道所以然的。

　　张二旺最后也没死在刑场上，在游街的路上就给砍了脑袋，骨碌碌滚到以前那个传播战时婚姻应提早的张三脚下，嘴巴半张，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睛里血丝脉络分明，血从耳朵鼻子喷涌出来，比关羽红，比张飞吓人。结果把张三活活吓死，算是这场公众暴动里死得最无辜的一个。

　　经过这件事情之后，凤水群众的反日情绪异常高涨，成天挂在嘴边，吃饭说，喝酒说，逛集市说，讨价还价来声：“狗日的。”，就连蹲茅坑也说。“革命”这个词儿，在凤水成为了一种时尚，是继“战时之婚姻早晚应另当别论”之后的又一种新时尚。当然不出几日，丧事多了不少，胡知秋腰包鼓了不少。不过凤水人还是不怕死，把“革命精神”充分发扬光大。而他们知道的革命，也不过就是从不知道哪个街边小贩，江湖戏班嘴里听来的一些激动人心的字眼，然后就莫名其妙的跟着激动，然后学着张二旺那样振臂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学校里的学生是这个事件之后最活跃的。

　　一时间义演，讲说，游行的多了不少。

　　优杭对凤水那边的学生们的积极是兴奋的。优杭其实也和他们同龄而已，她觉得这是凤水解放的征兆，这是革命思想成功传播的象征，这样一来就有利于他们在凤水建立大后方，还能够培养一大批优秀的革命者。不过优杭这个想法并没有保持到多年以后，那是全国解放前夕的事情了，那时候优杭已经是女人而不是少女，在她看见一支学生的游行队伍之后，差点没上吊。

　　不过这个时候她还是少女不是女人，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名瑜又来到苏姆森，这次只有她一个人。而周映年目前正在五叶山上，和松林几人讨论作战方案。

　　时间紧迫，任务仓促，松林打算三天之内速战速决，名瑜假扮千岛采蝶诱敌深入，陈筱，林桢，和名瑜合作策反苏姆森引起暴动，云四儿调一队人马攻苏姆森，北大街埋伏猎鹰一支人马制造混乱，五叶山兵力调往北门，云四儿的匪众直扑西门，南门一座金竹山，东门镇着五叶山，就叫“猛虎下山”，不过还得放跑几个报丧的，否则千岛采蝶也就是黄名瑜是要以死谢罪的。

　　名瑜可以利用千岛采蝶的身份在苏姆森出入。

　　“姐姐，林政委——我马上说完——五叶山金竹山和猎鹰要联手，凤水要变天了——明天开战。也就是说，千岛的死期到了，然后，姐姐你明天早上负责策反苏姆森里的犯人，云四儿回来支援你们。”名瑜一口气说完。

　　陈筱问：“现在能不能转移林桢？”

　　“无能为力。”名瑜说，“掩护林桢，但是不能硬碰硬。”

　　“明白。”陈筱叹口气，林桢垂下眼去，咬了咬嘴唇，她刚从审讯室回来。

　　“这样吧姐姐，千岛的死期是？”名瑜问。

　　“马上。”陈筱没有一丝半点的犹豫，她急，她不想在这里多熬一分钟。

　　“姐姐……”

　　“马上——”陈筱伸出手说：“我知道你带了枪，我要两把。”

　　名瑜无奈：“姐姐你在冒险。”

　　“我偏要在这个时候杀了她——”陈筱偏要，就像郑育徽偏要在新婚之日送一把匕首给她，就像郑育徽偏要在郑宏午下葬的时候喝酒，就像周映年偏不遵循上峰的命令。不过最后一点她是不知道的。

　　“现在是白天！”名瑜惊道。

　　“今天晚上才去和津川套近乎，告诉你已经晚了！”陈筱的语气是坚决不可抗拒的。

　　林桢肯定陈筱的身份了，好家伙，她就是故意跑到苏姆森送死的。

　　“好吧——姐姐的计划？”名瑜终于妥协，乖乖交出两把手枪。

　　“我已经引起津川的注意了。”陈筱说，名瑜眼里掠过一丝恐怖，她突然觉得陈筱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陈筱，她现变得在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陈筱也觉得是。

　　“千岛作为津川的心腹，必定会陪同在审讯室。”陈筱说，“可是她们不就是想撬开我的嘴吗？这件事对她们来说太重要了，所以我可以开条件，我可以让千岛出去。”

　　“这个时候你能不能在外面等千岛呢？”陈筱说。

　　“可是姐姐，是你刺杀千岛不是我——”

　　“周映年的意思我没明白，但他就是故意的。”陈筱说，她朝名瑜使个眼色，旁边有林桢，她不想多说，“总之照我说的做。”

　　名瑜不作声，转身走开。

　　陈筱注意到林桢看着她，“都知道了。”陈筱的语气是肯定的。

　　“我会尽我的职责。”林桢说。

　　陈筱冷笑一声，点点头：“我也会。”

　　而在几年以后，她们也确实照着她们自己说的那样尽到了各自的职责，不同的是岁月蹉跎，天各一方。

　　陈筱确实变得什么都做得出来。

　　千岛采蝶死在那天上午10点，是被掐死的，然后被名瑜拖去埋在葬死囚的地方。等她回来的时候，这世界上已经只剩下一张这样的脸了，千岛采蝶早就被人遗忘。

　　“林桢——”陈筱一双眼睛突然无限冷酷深邃，像周映年。多年以后，当她面对着行刑队时，就是这样的眼神，可是那个时候，这种眼神已经成为死前的回光返照而不是吹响战斗号角前的果决了。

　　“该准备好了，明天放风的时候——”她声音突然哽咽了，她知道自己不会死，但是她预感到从这一刻起，一个叫做陈筱的人的灵魂已经永远的失去了，从现在开始，她的名字叫2907号——雪枭。

　　“明天放风的时候——告诉所有人——凤水要变天了！”

　　林桢点点头，她把枪藏在草垛下面。

　　“还有，劫持名瑜，就是千岛采蝶——”陈筱说。

　　林桢油然而生一种无名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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