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叁 世上有木棉也有罂粟
狱吏把陈墨的尸体拖走了,留下一地扎眼的红色。
林桢忽然一阵恶心,她心里构筑的一个理想的世界崩塌了。轰的一声,灰飞烟灭。门外迷离的灯光晃瞎她的眼,心头猛然袭来的无助让她惶恐,如同海啸一样铺天盖地的惶恐,吞没了她在波涛汹涌的海洋中好不容易寻找到的陆地。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哭不出声。
“七十六号。”没有了锁,门哐一声打开,一个机械苍白的声音久久回荡:“过堂。”
说实在,陈筱听见自己的编号是七十六的时候,就觉得上天有意了。
就像是在呼唤着什么。
七十六号,七十六号,七十六号……
是什么暗示吗?
她的思绪总在听见七十六这个数字时飘向了沪西,飘向了与七十六号抗争着的猎鹰,然后,陷入久久的沉寂。她仇恨着,却又爱着的猎鹰。
引起津川的注意,不能让她以为自己只是五叶山的一介小兵小卒,否则她活不过明天,更别提刺杀千岛采蝶。
她一咬牙,抬头看向监狱阴森的过道,一个嘲讽的微笑。被津川看在眼里。
津川疑惑,陈筱没有中**员的慷慨激昂,也没有反日群众的迟疑或绝对仇视,反而是没有言语的冷嘲热讽,她立即觉得,陈筱像军统特工。
但她又觉得这不太可能。
金竹山。
云四儿一袭白衣从帐中缓缓飘出,自嘲一样的笑容。
“云大当家的,我是五叶山陈兴,前来找大当家的商讨拿下凤水一事。”还是陈兴先开的口,打破了尴尬的安静。
“这两位又是……”云四儿看向周映年和黄名瑜。
一土匪道:“回大当家的话,这两位是郑家跑出来……”
“不。”周映年突然打断他:“这位是郑家的人没错,她是大少夫人的贴身侍女,而我是阳安派来的。”
“国军?”云四儿顿生兴趣。
“是国军。”
名瑜吃惊地盯着周映年,不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国军的都跑这儿来了——”云四儿说,“你有什么理由证明自己就是阳安派来的。”
“我没有证据。”周映年说。
场上一片议论声。
“可是大当家的,为了向您证明我的身份,我想现在就带着这位小姐——对,郑家的丫鬟,去苏姆森见见主子。”
谁都知道苏姆森可入不可出,探监也是绝对不允许的。
谁都知道苏姆森可入不可出,探监也是绝对不允许的。
“万一你就是苏姆森的汉奸,探明白了跑回去?”
“如果我是苏姆森跑过来的,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你?”
“可你偏偏就是想等到我们被包围之后杀了我。”
“我拿什么让人来包围你们,还不如我亲自动手。”
万一他真是阳安来的呢?云四儿想,如果一昧怀疑,那么自己岂不是失去了拉拢人的机会?她还是决定铤而走险,就随着这人的主意。
“谢云大当家的。”
陈筱头顶啪地亮起一盏灯,发出兹兹的响声。她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审讯室里,头顶一扇天窗,透出一角夜空。
她这才发现十指冰凉,可能是因为冷,也有可能是实战经验不足,其实更因为陈墨。她不害怕而且她是好奇,她不知道王南风为什么会疯掉,为什么说起苏姆森能把死人惊醒。她就记起周映年说,七十六号有三十八道菜,猎鹰有四十五道菜,而苏姆森却是满汉全席。
她好奇,好奇猎鹰特训时没有想象出来的苏姆森菜式到底是什么。
陈筱面前是津川。她顿时发觉不对,审讯她的不是胡知秋吗?审讯内容该是签字画押然后枪毙,怎么会有日本人介入?
她终于佩服津川的观察力。
“七十六号。”津川一口流利的中文,她翻开桌上的一本档案一样的东西,好像在寻找什么,“这个编号真是有趣——”
“我也觉得。”陈筱突然插进来一句。津川抬头,她觉得这个小丫头很奇怪。
“为什么呢?”津川有意听她继续说。
“大佐这是逗我呢,津川大佐不可能不知道。”陈筱说,她很高兴津川掉进她的局里。
“沪西七十六号,津川小姐。”陈筱说,她忽然改了称呼。
津川一愣,忽的站起来,走到陈筱旁边,细看她的脸,继而摇摇头。
“你是国军的人。”津川说。
“如果小姐您这么想的话——”陈筱笑道:“那就对了。”
“到凤水来,和五叶山的人混在一起?”津川问。
陈筱笑笑没回答。
津川略一思索,发现了什么似的,枪抵着陈筱的下巴,抬起她的头。
陈筱被枪口抵得难受,看见津川眼里闪过一道寒光,顿时心头一紧。
“你是——猎鹰的人?”津川还真是速战速决,陈筱突然后悔自己简直是找死。小日本,你反应也太快了吧!
“如果我是猎鹰的人,我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进到这里面来呀?”陈筱说。
“说不准这还就是你计划的一部分?”津川说。
“我进来送死吗?”陈筱说。
津川不回答了。陈筱长吁一口气,这骚娘们儿总算接不上话了。
津川走到她身后,抓住陈筱的头发,头砰一下砸在椅背上,把嘴凑着陈筱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重要吗?”陈筱知道津川这是最后通牒了,可她还是一咬牙迎了上去。
她是该住嘴了,只要能顶着不被枪毙,她就可以逼千岛现身。
“你要是想找死——”津川说,“随时奉陪。”
陈筱沉默了。
胡知秋在这时候进来了:“大佐,属下不明白您的意思!”
“有什么不明白——”津川头也没回。
“大佐说让我亲自毙了这个小娘们,可是......”
“改变主意了!胡桑,你知不知道,她是国军的人。”
陈筱像是欣赏一尊雕像一样看着胡知秋苍白的脸。
……
陈筱想起1937年的秋天,她在机关里被疼晕过去,继而是被盐水浇醒。她记得那种全身上下万箭穿心的痛苦,然后,她冲着微笑的沈文新摇了摇头。
于是从此以后,“2907号”变成了“雪枭”。也就意味着她通过了考试,正式走出了猎鹰机关,然后就开始投入到形形**的工作中。
陈筱睁开眼睛就看见津川,发梢掉下一滴水,于是她只好闭上一只眼睛,她不知道眼睛已经变成红色。她想做梦,什么梦都可以,可以梦见郑育徽,可以梦见黄名瑜,甚至是周映年。她突然一个激灵——她居然在想周映年!
还真他娘的给打糊涂了。
想到这里,她就自顾自地笑,然后呕出一股铁锈味的液体,然后又想起郑育徽和陈墨。
津川似笑非笑地看着陈筱,像在看一个玩偶,陈筱听见耳边几个大老爷们的惨叫,然后又想到王南风。
其实……真的也没什么嘛……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
“现在可以说吗?”津川问。
现在?已经是半夜了,陈筱疲惫地一抬眼看见天窗。
“小日本你怎么就那么急呢——”陈筱闭上眼睛:“我就是来找死的——你信不?”
胡知秋再也看不下去溜掉了,绝没有半点对陈筱的怜悯,他是同情自己,居然被一个小丫头糊弄了这么久,还是重点分子,传说中杀人像捏死一只蚂蚁的那种。那他岂不是随时暴露在着小娘们儿的枪口下?
真他妈的颜面尽失。
胡知秋宣布不参与两个女人的勾心斗角,以他这么简单的头脑,这确实只是两个女人的勾心斗角,就像他家里那一大群姨太太那样的。他不懂女人,家里那群姨太太一来劲他就烦,就想杀人,他就看不惯女人这样,有话不直说,最后不都是共同目的。可是他不知道津川和陈筱的目的是什么,他只觉得这么厉害的两个女人一斗起来……他还是早早退场别瞎掺合的好。
“明天吧——你不累啊——我是撑不住了——眼皮打架——”陈筱开玩笑一样的语气。
回到牢房的时候,陈筱发现林桢在发烧,烧得很厉害。
陈筱听见很轻的啜泣声。
“林桢,你在哭。”陈筱说。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没有回答,是默认了吗?过了一会儿,林桢说:“笑是假装的坚强呢。”
突然林桢不见了,陈筱再次盲视,在黑暗中,陈筱的眼睛慌乱的寻找着林桢。“借个火。”牢房的角落里燃起一道亮光。一支没有剪去烛花的蜡烛带来了久违的温暖。
“烧起来了……”林桢喃喃自语着,烛光中,她的脸苍白而清瘦,但十分平静。
燃起来了,开过了,就谢了。”林桢好像有说不完的忧伤,陈筱疑心她还在说胡话,就爬到石台上,躺在林桢身旁。
“也许你来得正是时候。”林桢说。
“为什么?”陈筱有意听她说下去。
“听着,陈筱,当你听见我变成一朵木棉花的时候,你千万不要悲伤;没什么可悲伤的。”
“可是,你上哪儿去呢?你看得见吗?”
“我相信,我有信仰,我要到天上去,到历史里去。”
“疼吗?”林桢问陈筱,眼睛里涌动着清澈的月光。
陈筱摇头。
“那你看——”林桢手指向墙。
有的开着开得如火如荼
有的落了落得悄然无声
开着的何等热烈
把千娇百媚融入了木棉枝间
落了的何等无名
把青春年华交给了阳春三月
我更爱那落了的
她还保持着年轻的模样
她的容颜定格在最美的瞬间
有的活着活得平平凡凡
有的死了死得轰轰烈烈
活着的正在奉献
把春华秋实献给了他的事业
死了的不留遗憾
把生命予以了他的钟爱
我更敬那死了的
他还保持着年轻的模样
他的容颜定格在最美的瞬间
你知道吗?我愿做朵木棉
肉体已落但灵魂仍向往从前
把我的青春年华毫无保留地交予明天
你知道吗?木棉有他的涅槃
用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注视着整个春天。
“陈筱,你知道吗?我想做朵木棉。一辈子就只开一次花,死后还定格在开花的瞬间,把火红与热情延续,我愿意成为一朵木棉花。”
陈筱没有见过木棉花,她转头看另一面墙。
墙上有很多的名字——那是先驱留下的遗言。
“其实,这世界上还有一种叫罂粟的花。”陈筱说,“它开起来很美,还可以让人忘却痛苦和恐惧,但它的花期短得可怕,也能让人的生命在不知不觉的麻醉中萎缩,只能看,却碰不得。”
林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另一面墙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像在书写她的信仰和虔诚。[]
温馨提示:
在U小说阅读网发布,本站提供阅读,同时本站提供全文阅读和惶恐滩txt全集下载。惶恐滩在手机wap站同步更新,请使用手机访问m.阅读。
(https://www.uuuxsvv.cc/71/71990/3626939.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