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贰 他这把锁想当她们的太阳
云四儿从刚收到货物起,就发觉蹊跷了。经过与松林的联系,证实特派确实遇险,五叶山那边已经开始商量部署营救。
周映年他们才到山脚下,云四儿便像周映年预料的那样截住了他们。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想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啧啧啧,小喽啰。”周映年跳下车,吐出一口唾沫。
“先生等等我!”名瑜轻手轻脚地爬下车,放眼不见一户人家的灯火,只有浓重压抑的黑夜。名瑜不明白那些土匪为什么能看得见他们。
“各位好汉!我们有急事要见你们大当家的。”周映年一拱手,说出他准备多日的措辞。
“哼!就凭你狗日的还敢忽悠大爷我?小兔崽子,大爷我告诉你在凤水开这种汽车的他娘的只有汉奸。”
“是吗?”周映年冷笑道:“这车就不能是我们从郑宏午那里抢来的啊?”
这时郑育徽在座位底下,他侧身躺着,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听见刚才的关门声音和莫名其妙的晕眩,他便反应过来,自己是在车上。他想了想只记得自己在喝酒,然后……
然后?该死,他不知道自己的酒是怎么醒的,就像人醒了之后总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吵醒的一样。他只记得自己似乎做了个很长的梦,他和陈筱告别,陈筱好像是要去哪里,然后把匕首给他,说将来见面再还……
他突然间全想起来了,想起自己为什么喝酒,想起之前的惶恐和担忧,想起他老爹的葬礼,想起胡知秋的假慈悲,想起陈筱告诉他要听名瑜的。
现在陈筱又在哪里?
陈筱穿行在苏姆森监狱的过道里,惨白凄清的灯光下,铁栅栏的影子映在她的脸上,箍住她的身体,栅栏里有千万双贪婪的眼睛,把她看成一个赤条条一丝不挂的慰安女的肉身子,诚惶诚恐却勇往直前地逼向她致命的颈窝。这里是男牢房,和女牢房只隔一堵墙。
她狠狠打了个哆嗦,没有注意到在角落里的陈墨绝望地眼睛。
记忆忽然错乱,她为什么总记得这里是上海而不是凤水,她觉得这里是七十六号而绝非苏姆森。
狱吏在后面推了她一把,于是终止了她的幻觉,她还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倒在混合着铁锈和血锈味道的冰凉的地面上。
她突然盲视,只觉伸手不见五指,随即又进来一个人,陈筱料定是林桢,可是眼前的雾霾还没有消散,陈筱看不见林桢,只有不知从何处透出的微弱光亮。
这时门被毫不留情地关上,立刻是喀拉喀拉的上锁声。
陈筱的心突然沉了下去,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郑育徽费了老大劲从座位底下爬出来,想下车却发现车外全是人。
周映年道:“就算好汉不知道凤水郑家已经因为通匪而株连满门的话,也该知道你们大当家的义姐人已经在大牢了吧。”
那土匪顿时语塞,思量片刻,挥手带周映年和名瑜上山。
郑育徽听不见车外的谈话,见没人了,忙从车厢里钻出来,这才发现手里攥着一张纸片,是名瑜的字迹:
去五叶山
“听名瑜的。”他默念着,心想回去指不定添乱。
他哪里知道他从此就带着一把匕首,带着满怀的悔恨,掉进了夜的无底洞,走上了一条不归的黄泉路。
陈筱发觉眼前的阴云散去,因为她清晰地看见铁窗外的月光流淌进了她和林桢的这间牢房。
“陈筱。”黑暗里林桢的声音,像是在漆黑的泥潭中突然浮出的垫脚石。
“狗日的林桢,居然在这里遇见你。”
“狗日的陈筱,俗话说得好,不是冤家不聚头的。”林桢笑着说,她话里没有害怕的意思。
借着月光陈筱才看清林桢的脸。从前她没有注意过,林桢原来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而已,林桢的脸庞是浸润了月光的颜色的,她有高傲的鼻梁和一双忧伤的眼睛。
林桢是个要强且孤傲的人。可是这样那样的情绪都被她藏在心里,用表面做作的坚强来掩盖。她说既然没有人同情又有什么资格哭泣。其实林桢也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就是给套上了一副成年人的盔甲,使她不得不顺着别人希望的那样去做。
“郑家怎么样了。”林桢的问题显然很多余。
“能死的都死了,能跑的都跑了。”陈筱略一停顿又说:“也许郑育徽已经在五叶山了。”
林桢笑了笑,望着牢门外惨白的光晕。
“你怕过堂吗?”林桢问。
“为什么要怕?”陈筱说,对这种东西她早就麻木了。
“那么……陈筱。”林桢突然严肃。
“什么?”
“……没什么。”林桢突然哑巴了。
林桢想逃出苏姆森。可是谁都知道想从苏姆森出去比登天还难。监狱上方有无数密密麻麻的电网,有鬼子和二鬼子没日没夜地巡逻,林桢也没别的办法,她想试试陈筱。
“陈筱。”
“嗯?”
“你……想过从苏姆森出去吗?”
“我还真就没想过。”陈筱说。
“喂……”
“不过你放心,五叶山那帮土八路迟早过来救你。三个连……不对,你们那兵力也就两个连吧,加上金竹山抵一个团,劫狱……不对,打下凤水,你看怎么样?”
林桢不说话。
“行了,做你的白日梦去吧,反正我就死在苏姆森里面了。”陈筱很奇怪,那折磨了她整个童年的惶恐在如今看来必然的死亡面前竟消失殆尽,千夫所指也无动于衷,反而升起一种安详的满足,帮助她消磨永眠以前漫长焦躁的等待。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周映年和名瑜还在上金竹山的路上。
半路上突然砰一声绝类于枪响,走在最前面的土匪刀口火星一闪,随即当啷一声掉在山石上。那一簇火花在漆黑的山道上显得格外刺眼。
于是匪群一阵混乱,有几个哇哇叫着壮胆。走在前面的几个循着声音张望,可是枪声响得突然,他们都判断不清方向。
周映年枪都上了膛,他放眼望去,不见人影,也不见枝杈摇曳。看来还是个神枪手,估计也没有杀人的意思。能在晚上这么远的距离打中刀口不伤人,想要谁的命岂不是早就一枪命中了。
“我看先别赶路了。”周映年说,“怕是山里的猎户有事相求呢。”
果然,过了一会儿,伴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从草丛里钻出一个人,一身猎户打扮,可身上背的枪却漂亮得赛过在场所有人的。
名瑜看得不真切,可她断定这是个狙击手。
“这位兄弟,我是五叶山三连的陈兴,是来请大当家的和五叶山联手攻凤水城的。”
妈的,怎么在这个时候遇见五叶山的人。周映年心想。
陈兴无意间转头看见名瑜,突然惊得踉跄一步,惊道:“千岛采蝶!”
全场诧异。
“她不是。”周映年镇定地说,好像他早就料到事情会发生一样。
“她叫黄名瑜,郑家大少夫人的贴身侍女——我有话,上山再说。”
事已至此,周映年想透露一个假身份。
今天是名瑜第二次被当做千岛采蝶了,刚才郑育徽在车里,所以不敢多说,现在她纳闷儿了,想不明白了,一路都低着头。结果是陈兴以为名瑜在因为自己刚才的无礼生气,憋了好久红着脸开口道歉,名瑜笑得好开心说我才不是小心眼。
苏姆森。
两人都安静了,靠着墙坐着,不再说话。陈筱觉得这叫“等死”,林桢觉得这叫“留力气”。
可是就在这时,她们听见外面两个伪军看守的交谈声。
一个说:“你瞧瞧里面那两个姑娘怎么样?”
另一个说:“你小子好眼光,那两个小娘们刚来,还没被日本人糟蹋过。”
“哥,这样吧,咱哥俩一人一个,你左边那个,我要右边的。”
“妈拉个巴子,我偏要右边的,**相。”
“左边那个漂亮!”
“那就当是你孝敬我——”
于是那两个看守就过来开门了。
陈筱已经站起来了:这是逼姑奶奶出手了。
陈墨恰巧被两个人押着走过,是要拉去枪毙的。看见两个二鬼子开门,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脱了两个狱吏,扑向了关押林桢和陈筱的那间牢房。
看见两个女孩子惊恐的眼睛,他心里忽的燃起一团火——这是他最后偿还她们的办法了。用自己的死来保护她们吗?毕竟是一条人命,就算鬼子二鬼子坐视不管,津川也不可能不管不顾的!而且这也是他最后辉煌且价值的办法了。
一个是他的妹妹,一个是他心爱的姑娘。
牢门已经打开一条阴森森的缝隙,他砰一声撞上去,整个人抱在两扇已经活动的铁门上,他是一把世界上最美的锁,锁在栅栏门最美的地方,里面有两个世界上最美的女孩,一个是他的妹妹,一个是他心爱的姑娘。
他想当她们的太阳。
他也希望她们可以成为苏姆森的太阳,照亮每个人的心房。
那么这就是他最后的辉煌,他想把忘却悲伤以后的火焰燃烧在她们的身上。
里头陈筱和林桢只好抓着他伸进牢房里来的手,血红色的河流蜿蜒在她们的皮肤上。外面早已混乱,四个狱吏往外拉扯他,用枪托捅他。
陈墨嘴里不断吐出血沫子,喉咙里咕噜咕噜地不知道是对恶魔的诅咒还是对天使的祝福。
不管是打还是被打的人来说,都是一场地狱的煎熬。
陈墨听见了金属撞击骨头的声音,可是他早就失去了感觉,只有喉咙口一串翻涌激荡的滚烫的血液终于吼叫着奔涌着倾吐出衷肠。
外面已经开始出刀子了。
陈筱无声的哀叫,她盯着那些刀刃,想起了郑育徽给的匕首,于是各种各样的噩梦开始折磨她,眼前只剩下陈墨一个牵强的笑容,牙齿全是红色,于是她就想起郑育徽挨了胡知秋一枪托子之后的笑容。可这两种笑容相同而又是完全不同的。
陈墨想开口,可是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他觉得自己的脑袋碎掉了。
是的,他觉得那年冬天悠扬的二胡声碎了,在戏台上晃荡着腿的女孩碎了,五叶山上不化的积雪碎了,凤水城门下随风摇曳的芳草碎了,他的心脏也碎了。
一切在津川夏日的枪声后归于死寂。
好像是过了很多很多个世纪,陈筱才相信世界上最美的锁的肉体已经和灵魂分离。
“哥……”她轻轻叫了一声,确定他已经睡着了。
她好像不会哭泣,她好像不懂什么是哭泣。
杀千岛采蝶。
她焦急地期待着周映年的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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