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壹 岁月蹉跎,天各一方
苏姆森。
王南风从审讯室回来就恍恍惚惚的,陈墨觉察出他不对劲,他心里咯噔一下,相信自己的担忧已成现实。
“王南风同志——”他叫道。
那边没有答话,王南风坐着忽然剧烈地摇头,一边含含糊糊地喊着:“别叫我别叫我别叫我——”
陈墨顿觉不妙,拖着腿爬过去,扳着王南风,就看见一张分不清是人是鬼的脸,嘴里喊着一把干草,好像往下咽,眼里全是惶恐不安的迷茫,死一样的黑色。
他是疯了。
王南风对日本人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用处,很快他就被几个狱吏拖了出去。
陈墨不知道王南风有没有愧疚过,实际上王南风早就对世界失去所谓拯救的信心了,他最后的时间不过是苟延残喘,他也没想过拉上谁赔死,可最后他终于发现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了。
陈墨完全绝望了。既然凤水的五叶山特派已经全部覆没,他的时间也就不多了。他现在能做到的只是给这两个徘徊在死亡边缘的女孩子力量罢了。
一个是他的妹妹,一个是他深爱着的姑娘。
他本不想把陈筱介入这些事情中间,可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他也不指望什么救兵,他想也许他和林桢想的是一样的,把损失减到最小,不希望任何人为自己冒大风险。不过自从陈筱在陈墨被捕那天造访了林桢以后,林桢的想法就改变了。
林桢已经信心满满地希望活着了。
活着才有希望不是吗?
名瑜进屋的时候,郑育徽已经醉了。
“陈筱……陈筱……”
“大少爷,我是名瑜呀……”名瑜试探着说,她想灌醉郑育徽。
“过来……”郑育徽通红着脸,嘴里喷出污浊的酒气,“陪本少爷喝两杯。”
名瑜没答应,她说:“大少爷你醉了。”
“没呢……本大少爷酒量好得很。”
行了,醉成这样还说自己没醉,名瑜也就不管他了,她在天井看见金叔。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坐在天井的台阶上,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恍惚间,名瑜突然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她突然就想起几年前,自己刚到郑家来,就是金叔带她来的。那时候金叔五十岁,现在也还是过了五十奔六十的年纪,可是胡子一抓一大把,头发却几乎掉光了。金叔自己爱开玩笑说,头发长到下巴上来了。金叔脸上都是皱纹,近几年郑家破落,金叔老得比任何人都快,像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了。
怎么就老了呢?
银白色的月光下,一个老人,一个孩子。老人目光哀伤无神,孩子一双眼睛神采飞扬。
“金叔。”
老人抬起头,仍然是慈祥的笑容,可是变味儿了。
“金叔,跑!”名瑜不知自己为何话到嘴边却变得如此简单。
老人惊异地看向孩子,孩子眼里的光点像北斗星。老人乐呵呵地说:“金叔不跑,金叔守着宅子。”
“金叔,大少爷要跑。”
“金叔不跑,大少爷交给你和少奶奶。”
“金叔,跑!”名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只会重复这句话了,猛地声音哽咽了。
“金叔不跑,金叔守着宅子!”
老人眼里的光芒像是彗星一般,闪烁着耀眼着,突然就掉了下来,试图越过宇宙,却发现自己的力量实在渺小,可是却再也没有办法回头,只拖着一个长长的哀叹的尾巴,在叹息结束时灰飞烟灭。
陈筱伏在石桌上暗自饮泣。她哭名瑜,哭陈墨,哭郑育徽,哭郑家,也哭自己。
这时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她,有人滚烫的脸颊贴着她凉得生疼的耳郭,那人嘴里还喷着酒气,吐着一串含糊不清的字眼。
“郑育徽你这个王八蛋!”她挣脱开那两只无力的胳膊,接下来是郑育徽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毫不含糊。而她也清清楚楚地听见郑育徽伏在她耳边说:“我给你的那把铁家伙,去到哪儿都别忘了带着。”
“我怕带到那个鬼地方,会丢。”
“那就先放我这儿,将来我再交给你。”
“好……”陈筱掏出匕首,她一直都随身带着。
匕首稳稳实实地落在郑育徽手里,上面四个字在月光照耀下竟流光溢彩。
“惊鸿入目”
“来,喝酒。”郑育徽手里不知何时多了酒壶和酒杯。
他好像突然惊醒,给陈筱倒了满杯。
青酒樽。
陈筱盯着那个酒樽看,看着看着,眼泪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越发不可遏制,浇湿了女孩整个脸庞。
“哭个啥呀,又不是生离死别。”郑育徽一边拎着酒壶,一边还紧紧握着那把匕首,不敢松手。
“去到哪儿都别忘了带着,将来交给我。”
郑育徽应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多年以后当郑育徽终于再见到陈筱,把匕首交给她时,他很明白,他是在把自己往死路上推了。可是他至死至终都相信着坚定着并且为之守护一生的一个信仰,就是陈筱永远不会亲自用这把匕首刺穿他郑育徽的心脏。
睡着了吗?
忆昔出墙海棠,雪月如沟;伊人惊鸿入目,月下独樽;梦呓秉烛天明,把酒一欢;离别无需憔悴,泪弦初断。
那么……就晚安吧。
这是最后的夜晚了。
名瑜肿着眼睛走过来,抿嘴一个无奈的笑。
陈筱会意。
“周映年会来开郑家的车带我出城,我想把他——”名瑜看了看睡着,或者说醉倒的郑育徽,“藏在座位底下。”
“你们出得了城?”
“周映年说十足把握。”
陈筱摇摇头,叹了口气。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在周映年进屋的时候,郑育徽已经在车内而周映年不知道。
不远的诊所传来的枪响和狗吠划破了夜的寂静,把陈筱惊醒。
都来了吗?
她转头看向诊所的方向,火光冲天。
郑家老宅也会付诸一炬吧。
她仿佛看见火焰舔噬郑家老宅的模样,天空被映照得如同白昼,大火混合着朽木和皮革烧焦的气味烧得劈啪作响。
能让她安全的地方,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吗?
“姐姐,我们先走了。”名瑜关上车门,把脸贴在车窗上,隔着车窗和陈筱挥挥手。
“再见。”陈筱把手放在车窗上,她可以感受到另一端名瑜手的温度。
“名瑜,郑育徽呢?”周映年问。
“醉了,在屋里等死。”名瑜强装着镇定,寻思等会儿怎么把郑育徽弄下车去。
她又不能对周映年出手,她没这能耐。
那只好把注下在云家军上赌一把了。
“我们等会要上金竹山。”周映年的话倒是合名瑜的意。
“为什么呀先生?”
“我会和守城的说,我们去绣县,不可能那么快回城,而且你上金竹山去,带到林桢被捕的消息,也就可以经过云四儿送你们去五叶山,说不准将来还能联手到苏姆森杀个回马枪呢。”周映年说。
“回马枪?”
“是呀,陈筱是第一枪,千岛采蝶是回马枪。”周映年话里有话,可名瑜听不懂。
到城门下,守城的拦住汽车。
“什么人?”
周映年答:“狗屁,怎么这么和少佐说话。”
守城的往车内一瞧:“咦——唏——千岛少佐!”
名瑜惊讶,周映年使了个眼色示意名瑜不要说话。
“千岛少佐这是要去哪儿呀?”
“去绣县。”
“用不用向津川大佐禀告呀?”
“这个就用不着你费心了。”
“是!少佐走好——这位太君也走好!”
车开到了城外,车灯劈开了黑夜,汽车穿过莽莽苍林,车灯的光芒愈加微弱,直到在路的尽头成为一颗惨白的星辰,被黑夜一口吞噬。只有夜风在林里洞萧一般呜咽回旋,让人肝胆俱寒毛骨悚然。名瑜脸贴着冰凉的车窗,她紧张地听见车内多出来的那一个人的心脏跳动的生意。
还有,刚才为什么那么轻松就出了城?
刚才他问了这个问题,周映年笑了。
“名瑜你日语怎么样?”
“我呀,还行。”
“不是行不行,假扮日本人的时候你连话都对不上?”
“假扮日本人?先生你要我假扮日本人?”
周映年没说话,是默认了。
"假扮谁?”
“千岛采蝶。”
名瑜想起郑育徽也在车里,赶忙闭嘴。周映年也没说话,眼睛看向前方茫茫的黑夜。
可是偏偏让郑育徽听见了。
其实在他听见“假扮日本人”的时候喝下去的酒就变成冷汗了。
郑家那边,也确确实实像陈筱想象的那样付诸一炬,不同的是,里头多了人肉烧焦的味道。
胡知秋是太得意了,郑家亡了,厅长也就没了,自己以后不就是厅长了吗?还有这个把自己骂得什么都不是的小娘们,直接交给特高课放在苏姆森里头折腾个半死不活的。
只可惜让郑育徽那个小兔崽子跑了,算了,连媳妇儿和祖宗都不要的人,胡知秋觉得自己在人格上已经打败他了。这么一想,也就得意了,忘形了。
陈筱开始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譬如匕首在郑育徽那里,金叔的尸骨都没有了,她到底要怎么刺杀千岛之类的。结果是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惶恐,她记起那年冬天陈墨还在戏院里拉二胡,自己还在戏台上晃荡着腿听。
物是人非,岁月蹉跎,天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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